三王爷娶我时,满京城都知道他心尖上另有其人。
可成婚五年,我却为他生下了两个儿子。
他每每下朝回府,总是一手抱起一个孩子,笑得眉眼舒展,又腾出另一只手举起来信誓旦旦:“下次,下次定是个如珠似玉的女儿。”
那话说得恳切,眼底映着烛光,竟让我恍惚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直到那日,他那位传闻中的“心上人”登门拜访,手里牵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那孩子的眉眼,与我怀中幼子,像了七八分。
01
我生第二个孩子那天,几乎把命丢了。
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稳婆的呼喊和丫鬟的哭泣声混成一片,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浑身虚脱地躺在床上,感觉身下的温热液体不停地涌出,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发黑。
隔着那扇绘着山水的屏风,我听见王爷在问医女话。
医女的声音发抖,说王妃产后血崩,情况十分凶险。
王爷沉默了片刻,竟然开口问道:“婉瑜今日的咳嗽好些了吗?”
这就是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我还是活了过来。
医女说,全凭我自己命硬,阎王爷不肯收。
我躺在重新收拾干净、熏过安神香的屋子里,看着乳母抱过来的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忽然就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满脸。
我叫苏静姝,是当今三王爷赵弘毅的正妃。
这门亲事来得很突然。
五年前,先帝病重,几位皇子明争暗斗得厉害。
三王爷赵弘毅那时势力最单薄,急需一门有力的姻亲来巩固地位。
我们苏家世代书香门第,在朝中清流里人脉广泛,却没什么实权,正好符合他的需要——既能借势,又不会因为权势过大而引来猜忌。
而我,不过是苏家二房一个不起眼的庶出女儿。
成婚前的第三天,我才第一次见到赵弘毅本人。
他在苏府后花园的凉亭里等我,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眉眼冷峻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他说得很直接:“苏姑娘,这门婚事并非我本意。我心里早已有了人,这辈子都不会改变。你嫁过来,我会给你王妃应有的体面和尊荣,除此之外,请你不要有多余的期待。”
我平静地回答:“好。”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心里也曾有过一个朦胧的影子。
是城南书院的教书先生沈文轩,温润儒雅,曾经在我路过书院窗前时,微笑着递出一枝刚刚绽放的杏花。
但庶女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那点少女心思,早早便该埋进心底。
大婚那天,红烛烧得正旺。
赵弘毅揭了我的盖头,连合衾酒都没喝,便转身去了书房。
我一个人坐在铺满了红枣、花生和桂子的喜床上,看着那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头,呆呆地坐了整整一夜。
婚后的日子,表面看来倒也平静。
赵弘毅确实给了我作为王妃的体面: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必定会来我院中用晚膳,在外人面前也总是与我并肩而立,举止得体。
只是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淡淡的,仿佛在看一件摆放得当、却无关紧要的家具。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三王爷心尖上的人是太傅的嫡女林婉瑜。
据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投意合,如果不是先帝突然赐婚,三王妃的位置本该是林婉瑜的。
林婉瑜至今未曾嫁人,住在城西的一处精致别院里,三王爷时常前去探望。
府里的下人们起初还避着我议论这些,后来见我从不过问,便也渐渐大胆起来。
我总能在回廊下、花园里,听见那些压低了声音的闲言碎语。
“王爷昨儿个又去林姑娘那儿了,听说带去了江南新进贡的云锦呢。”
“咱们王妃也是可怜,空有一个正妃的名分罢了。”
“有什么可怜的?锦衣玉食,尊荣富贵,还想要什么?”
我从不争辩,也从不发作。
每日清晨按时去给老王妃请安,回来便处理王府内的大小事务,午后看看书,绣绣花,日子就像庭院里的流水,平静无波地一天天过去。
赵弘毅每月那两顿饭,我们总是相对无言,他只简单问几句府里是否安好,我便回答一切都好。
成婚一年后,我怀了身孕。
老王妃高兴极了,赏下来许多珍贵的补品。
赵弘毅那日来用晚膳时,难得比平时多说了几句话,嘱咐我要好好休养,注意身体。
我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忽然就明白了——这个孩子,对他而言,恐怕也只是巩固地位计划中的一步罢了。
他需要一个嫡出的子嗣。
怀孕时反应很大,我吐得天昏地暗,吃什么都没胃口。
赵弘断断续续来看过两三回,每次都是坐上一刻钟左右,问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离开。
倒是林婉瑜托人送来过一回安胎的药丸,我没有喝,让丫鬟仔细收了起来。
生产那日,赵弘毅在产房外站了约莫半个时辰。
后来管家匆匆来报,说林姑娘心口疼的旧疾突然发作,他便立刻转身走了。
我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一个男孩。
当稳婆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时,我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忽然感觉到,在这茫茫人世间,我终于有了一个与我血脉紧紧相连的人。
赵弘毅给孩子取名叫赵承烨。
满月酒办得很是风光,他在宴席上一直抱着孩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宾客们纷纷称赞三王爷爱子情深。
只有我知道,他抱孩子的姿势有些微的僵硬,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院门之外——林婉瑜托病没有来,只差人送了一份贺礼。
有了承烨之后,我的日子充实了许多。
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爬了,会含糊不清地叫“娘亲”。
赵弘毅来看孩子的次数渐渐多了些,但总是来去匆匆。
有时候他会盯着承烨的小脸出神,我问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他只是摇摇头,并不回答。
承烨一岁多的时候,我又有了身孕。
这一次怀孕安稳了许多,身体也没有太多不适。
赵弘毅的态度依旧是不远不近,只是吩咐厨房每日多准备些滋补的汤水给我。
林婉瑜那边似乎生了一场病,赵弘毅去得更加频繁了。
有一回我在花园里散步,远远看见他匆匆出府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堵得慌,有些喘不过气。
然后,便回到了开头的那一日。
我躺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他关心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咳嗽是否好转。
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之后,我好像忽然就想通了。
这五年,我心里总还存着那么一点可笑的期待,以为日子久了,石头也能被焐热,人心或许能够慢慢靠近。
现在看来,有些人心,是注定暖不了的。
赵弘毅后来来看过我一次。
他站在床前,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低声说:“你受苦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曾经让我在初见时有过片刻悸动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陌生。
我平静地回答:“多谢王爷关心,妾身已经无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枚温润的玉锁,轻轻放在孩子的枕边:“给孩子戴着吧,能保平安。”
那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面雕刻着精细的祥云纹路。
我点点头:“谢王爷赏赐。”
小儿子取名叫赵承烁。
满月宴那天,赵弘毅一手抱着承烨,一手抱着承烁,在满堂宾客面前朗声笑道:“本王的这两个儿子,都长得健壮又聪慧!”
众人纷纷起身道贺,说着恭维喜庆的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暖意。
宴席结束后,他出乎意料地在我房中多坐了一会儿。
乳母将孩子们抱去睡觉后,屋子里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烛火偶尔噼啪作响,爆出一点灯花。
他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静姝。”
我微微一怔。
成婚五年,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我。
“这些年,”他的声音低沉,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清晰,“委屈你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尖:“王爷言重了,妾身并不觉得委屈。”
他又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马上就要起身离开了,他才说道:“婉瑜她……身体一直不太好。那天我并非不关心你的死活,只是医女们已经在全力救治,我留在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而婉瑜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我若是不去,她恐怕撑不过那个晚上。”
我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得体而平静的微笑:“王爷不必向妾身解释这些,妾身都明白的。”
他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些别的情绪,比如愤怒,比如伤心,比如失望。
但我只是维持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眼神里没有太多波澜。
最终,他站起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脚步,回头说道:“你好好休养身体,府里的事情暂时不必操心。”
“是,妾身遵命。”
门被轻轻关上之后,我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地褪去。
我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两个熟睡的孩子,伸手轻轻地抚摸他们柔软温热的脸颊。
承烨忽然醒了,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伸出短短的小胳膊要我抱。
我将他抱起来,他软软的小身子依偎在我怀里,散发着淡淡的奶香味。
“娘亲在这里。”我轻声对他说,“娘亲永远都会在这里。”
窗外的月色清冷明亮,在地上洒下一片如霜的冷光。
从那天起,我对赵弘毅彻底死了心。
不再期待他的目光会为我停留,不再因为他去了林婉瑜那里而暗自神伤。
我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两个儿子身上,打理王府事务也只是尽到自己的本分而已。
赵弘毅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有时候会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我,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依旧在每月初一和十五一起用晚膳,他依旧会询问府中是否安好,我依旧回答一切都好。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彻彻底底地不同了。
承烁过百日的那天,赵弘毅在宴席上多喝了几杯。
送走所有宾客之后,他来到了我的房中,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乳母早已带着孩子们睡下了,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坐在桌边,忽然开口说道:“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我正在为他斟茶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承烨和承烁都像你,模样生得秀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再生一个,肯定是个女儿。女儿好,贴心又乖巧。”
我放下手中的茶壶,语气平静地问道:“王爷是想要一个女儿吗?”
“想。”他抬起眼睛看向我,眼神因为酒意而显得有些朦胧,“本王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赵瑾瑜,怀瑾握瑜,如美玉般温润。”
我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又坐了一小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我将他送到房门口,看着他脚步略微有些踉跄地走向书房的方向——这一次倒不是去林婉瑜的别院,着实有些稀奇。
关上门,我将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生一个孩子?
我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两个生命,也曾经差点成为埋葬我的坟冢。
如今疤痕犹在,每到阴雨天气,还会隐隐作痛。
烛火轻轻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先生递给我那枝杏花时,眼中温柔而澄澈的光芒。
他说:“苏姑娘,杏花虽然寻常,却开得真挚热烈,有一种不求人知的静美。”
那枝杏花被我夹在了最喜欢的诗集里,嫁入王府的时候,并没有带走。
现在想来,恐怕早就枯黄破碎,不知去向了。
我走到梳妆台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二十五岁的年纪,眼角已经生出了几道细细的纹路,目光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个曾经对月怀春、会因为读到一句情诗而脸红的苏静姝,早就死在了五年前那个烛火通明的洞房花烛夜里。
现在的我,是三王妃,是承烨和承烁的母亲。
这样,也就足够了。
我吹熄了烛火,躺到床上。
被褥还残留着白日晒过的阳光气息,温暖而干燥。
我蜷缩起身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悠长而绵远,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这一夜,无梦到天明。
02
承烁满了周岁之后,我逐渐恢复了从前的生活节奏。
每天清晨依然按时去给老王妃请安问好。
老王妃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常常昏睡不醒,清醒的时候也多是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旧事。
她说赵弘毅小时候如何聪慧过人,如何得到先帝的喜爱,又说先帝赐婚的时候,赵弘毅曾经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夜。
“那孩子性子倔强,”老王妃叹着气说道,“心里一旦认准了谁,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静姝啊,你要多担待他一些。”
我总是温顺地点头应下:“母妃放心,儿媳心里都明白的。”
从老王妃的院子里出来,通常要去前厅处理王府里的大小事务。
采买物品、修缮房屋、人情往来,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我亲自过目。
王府家大业大,底下的管事们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各有各的心思和算计。
我花了将近三年时间,才慢慢把这些人理顺,如今总算是能够做到令行禁止了。
午饭之后的时光,是我一天中最自在轻松的时候。
承烨已经四岁多了,正是活泼好动、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年纪,承烁也开始摇摇晃晃地学走路了。
我会带着他们在花园里玩耍,看他们追着蝴蝶跑,试图扑打蜻蜓,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
赵弘毅有时会在这个时候回府。
如果看见我们在花园里,他往往会远远地站上一会儿,然后便转身离开。
有一次承烨眼尖,远远地就看见了父亲,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王”,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跑了过去。
赵弘毅蹲下身,张开手臂接住他,将他抱起来掂了掂分量。
“重了不少。”他说道。
我牵着承烁的小手走过去,依礼微微屈膝:“王爷。”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今日气色看起来不错。”
“多谢王爷关心。”我垂下眼睫,轻声回答。
承烨搂着赵弘毅的脖子,奶声奶气地炫耀道:“父王,娘亲昨日教我背诗了!”
“哦?背的是哪一首?”赵弘毅的声音温和了些。
“春眠不觉晓……”承烨摇头晃脑地开始背诵,背到“花落知多少”的时候突然卡住了,急得小脸都红了起来。
我轻声在旁边提醒了他两个字,他才顺利地接下去背完了整首诗。
赵弘毅静静地听着,等孩子背完了,才说道:“背得很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葫芦坠子,亲手系在了承烨的腰间,“这是赏给你的。”
承烨高兴极了,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献宝似的举给我看。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快谢谢父王。”
“谢谢父王!”承烨响亮地喊道。
承烁看见哥哥得了礼物,也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赵弘毅抱。
赵弘毅将承烨放下来,又抱起了承烁。
承烁性子比哥哥安静许多,只是睁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赵弘毅端详了孩子片刻,忽然说道:“这孩子的眼睛……很像你。”
我微微一怔。
“清澈,明亮。”他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将承烁递还给我,“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晚膳就不回来用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的另一侧。
我抱着承烁站在原地,心里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死水,忽然漾开了一丝微小的涟漪。
但很快,那点涟漪便又平静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是一句随口说出的话罢了,当不得真,也无需放在心上。
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波地一天天向前流淌。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承烁一岁半那年的春天。
老王妃的病突然加重了。
太医院的太医们来来往往,各种名贵的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端进屋子里,可老王妃还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
赵弘毅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的病榻前,我也每日带着两个孩子过去侍奉汤药,尽一份孝心。
老王妃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睁开眼睛,目光也总是先寻找赵弘毅的身影。
那天傍晚时分,老王妃的精神忽然好转了一些,甚至能靠着枕头坐起来,喝了小半碗温热的米粥。
她把我和赵弘毅一起叫到床前,示意我们都坐下说话。
“弘毅,”老王妃的声音虚弱无力,带着沉重的喘息,“娘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赵弘毅紧紧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声音有些发紧:“母妃不要胡说,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太医说了,只要按时服药,精心调养……”
老王妃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了我:“静姝是个好孩子。这五年,她为你操持王府上下,生养子嗣,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你要好好待她,切莫辜负了她。”
“儿臣知道。”赵弘毅低声应道。
“知道?”老王妃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你心里真正装着谁,娘难道不清楚吗?可是婉瑜那孩子……终究不是你的正妻。这些年,她无名无分地住在别院里,你让外人怎么看待她?又怎么看待我们王府的门风?”
赵弘毅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却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平稳:“母妃,婉瑜身子骨弱,心思又细腻,受不得委屈。”
“那静姝呢?”老王妃突然提高了声音,紧接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喘不过气。
我连忙上前,想要为她轻轻拍背顺气,她却摆了摆手,推开了我的手臂,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赵弘毅:“静姝难道就受得委屈吗?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现在都是怎么传的?说三王妃不过是个摆设,说承烨和承烁……说他们俩的来历……不明不白!”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的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外面的那些闲言碎语,我其实早有耳闻,有些话说得极其难听,不堪入耳,甚至暗示两个孩子并非王爷亲生。
我向来不去理会,只当作没有听见,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些话竟然也传到了深居简出的老王妃耳朵里。
赵弘毅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谁敢在背后如此胡说八道!本王定要割了他的舌头!”
“你堵得住一个人的嘴,难道还能堵得住这悠悠众口吗?”老王妃凄然地反问道,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泪光,“弘毅,听娘一句劝吧。你若是真的放不下婉瑜,就给她一个正式的名分,将她纳为侧妃,好好地迎进府里来。也好过像现在这样不清不楚地拖着,让三个人都难堪,让整个王府都跟着蒙羞。”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我垂着眼帘,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红印子,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
纳林婉瑜为侧妃?
那我这个正妃又算什么呢?
这些年的隐忍和付出,难道就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赵弘毅久久地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最后,他低声说道:“这件事……让儿臣再考虑考虑吧。”
老王妃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我们依言退出了房间,站在门外光线昏暗的走廊下。
暮色四合,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王府各处檐角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昏黄而朦胧的光晕。
赵弘毅背对着我,身影在摇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默。
“静姝。”他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妾身在。”我轻声应道。
“母妃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我抬起头,看着他挺拔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平静地问道:“那么王爷是打算听从母妃的建议,纳林姑娘为侧妃吗?”
他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我,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婉瑜她……心气高,不会愿意屈居侧妃之位的。”
我忍不住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温度:“那么王爷是打算休了妾身,然后扶她做正妃吗?”
他的脸色骤然一变,语气严厉了几分:“不要胡说!”
“那王爷究竟打算如何安排呢?”我继续追问,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继续维持现状,让林姑娘永远无名无分地住在别院里,让外面的流言蜚语愈演愈烈,将来让承烨和承烁长大了,也要承受这些恶毒的闲话吗?”
他紧紧地盯着我,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你就这么不在乎?这么无动于衷?”
在乎?
我当然在乎。
可是我的在乎,有用吗?能改变什么吗?
“妾身只是在询问王爷的打算和决定。”我避开了他的问题,将话题重新拉回原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婉瑜她……等了我很多年。她把她最好的年华都用来等我了。我不能辜负她,更不能对不起她。”
“所以王爷就可以辜负妾身,对不起妾身吗?”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这句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连自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接吓了一跳。
赵弘毅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成婚五年,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质问他。
“本王并没有辜负你。”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该给你的体面和尊荣,哪一样少了?锦衣玉食,王妃的名分,甚至……”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生硬,“甚至是子嗣,本王不也都给你了吗?”
原来在他的心里,与我生儿育女,也不过是“给”我的一样东西,一份施舍。
我忽然觉得累极了,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疲惫瞬间席卷了全身,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爷说的是。”我垂下头,微微屈膝福了一礼,“妾身明白了。天色已经不早,妾身该回去照看孩子们了。”
说完,我没有等他回应,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脚步迈得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冰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一定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老王妃的话,赵弘毅的话,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搅得我心乱如麻。
直到天快蒙蒙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几天之后,老王妃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去,在一个安静的清晨溘然长逝。
丧事办得极其隆重,灵堂按照规矩设了七七四十九天。
赵弘毅作为孝子,日夜守在灵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我带着两个孩子,每日也按时在灵前跪拜守孝。
承烨虽然年纪还小,不太明白死亡的含义,却也乖巧地跟在我身边,学着我的样子磕头行礼。
出殡下葬的那一天,几乎全城缟素,一片雪白。
送葬的队伍从王府门口一直排到了城外的皇家陵园,漫天飘洒的纸钱如同冬日里纷飞的大雪。
我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手里牵着同样一身孝衣的承烨,乳母抱着承烁跟在我的身后。
赵弘毅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双手捧着老王妃的灵位,背脊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重。
林婉瑜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远远地站在送葬的人群外围,并不靠前。
我看见了,赵弘毅自然也看见了。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停下,也没有朝她那个方向走去。
老王妃入土为安之后,整个王府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寂。
所有颜色鲜艳的摆设和装饰都被收了起来,下人们走路时也刻意放轻了脚步,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赵弘毅大多数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我则安心在府中带着两个孩子守孝,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
百日孝期满的那一天,赵弘毅突然提出,要带承烨和承烁去城外的普济寺上香,为老王妃祈福,求佛祖保佑她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我有些意外,担心地说道:“两个孩子年纪都还太小,路途虽然不算太远,但也怕路上颠簸,万一着了凉……”
“无妨。”他打断了我,语气不容置疑,“多带几个稳妥的丫鬟和乳母仔细伺候着便是。你也一起去吧,顺便也散散心。”
我更加意外了。
成婚五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带我一同出门。
出发的那一天,天气格外晴朗,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两辆宽敞的马车早早便备好了,赵弘毅带着承烨坐前面那一辆,我和承烁还有乳母坐后面这一辆。
承烨兴奋极了,一路上都趴在车窗边,小脑袋探出去,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风景,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承烁则安安静静地依偎在我怀里,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着。
普济寺坐落在城外风景秀丽的山上,香火一直很旺盛。
我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寺里的住持亲自迎了出来,将我们引到早已准备好的、干净整洁的禅房里休息。
赵弘毅捐了一大笔香油钱,住持双手合十,连声道谢。
上完香,敬过佛之后,赵弘毅说想在寺里各处走走看看,让我带着孩子随意逛逛。
寺庙后面有一大片青翠茂密的竹林,环境清幽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承烨像只出笼的小鸟,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我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赵弘毅则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
竹叶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跳跃的光点。
看着眼前的情景,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娘亲也曾带我去家附近的一座小寺庙上香,那天的天气也是这么好。
那时候父亲还在世,娘亲也还年轻,我的世界简单而纯粹……
“小心脚下。”
手臂忽然被人稳稳地扶住。
我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脚下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刚才差点被绊倒。
赵弘毅的手温暖而有力,及时地拉住了我。
“多谢王爷。”我连忙站稳身子,低声说道。
他松开了手,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刚才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没什么,”我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旧事。”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继续往前走去。
承烨在前面兴奋地喊道:“父王,娘亲,你们快过来看呀!这里有一只小兔子!”
我们循声走过去,果然看见一丛青翠的竹子下面,蹲着一只毛茸茸的灰色野兔,正警惕地竖着长长的耳朵,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我们。
承烨伸出小手,想要去摸一摸它,我连忙拉住了他的胳膊:“别过去,会吓到它的。”
赵弘毅却蹲下了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随身带着的、准备给孩子们吃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轻轻地放在距离兔子不远的地面上。
那只灰兔警惕地嗅了嗅,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地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承烨看得眼睛都亮了,小声地惊叹道:“父王好厉害呀!”
赵弘毅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真实的笑容。
那一瞬间,看着他们父子俩围着一只小兔子的画面,我竟有些恍惚。
仿佛我们真的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家人,夫妻和睦,带着可爱的孩子出游,共享天伦之乐。
但很快,这个短暂而虚幻的温馨画面就被打破了。
从竹林里出来,住持亲自过来说,已经备好了清淡可口的斋饭。
我们正准备往斋堂走的路上,迎面遇见了两个人。
正是林婉瑜和她的贴身丫鬟。
她今天没有戴面纱,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带着一种弱不禁风的楚楚可怜。
看见我们,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优雅地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得像春天的柳絮:“王爷,王妃。”
赵弘毅的脚步顿住了,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闻王爷今日要来寺里上香祈福,婉瑜心中也一直挂念着太妃,便想着也来上一炷香,为太妃诵经祈福。”她轻声细语地解释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最后又落回到赵弘毅的脸上,“没想到……这么巧就遇上了。”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滞,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气氛。
承烨扯了扯我的袖子,仰起小脸,好奇地问道:“娘亲,这个好看的姨姨是谁呀?”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回廊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林婉瑜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婉瑜便主动弯下腰,用更加轻柔的声音说道:“这位就是小世子吧?长得真像王爷,眉眼里都是王爷的影子呢。”
她说着,伸出手想要去抚摸承烨的头顶,以示亲近。
承烨却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她。
林婉瑜的手就这样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起来。
赵弘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声道:“承烨,不许这么没礼貌。”
“没关系的,”林婉瑜迅速收回了手,掩饰般地拢了拢自己的衣袖,声音依旧温婉,“小孩子怕生,是常有的事情。”
她将目光转向我,脸上重新挂上了得体的微笑,“王妃将小世子教导得真好,乖巧又懂事。”
我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平静地回应:“林姑娘过奖了,小孩子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既然这么巧遇上了,”赵弘毅忽然开口说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一起用斋饭吧。”
我心里微微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林婉瑜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欣喜的光芒,但嘴上却推辞道:“这……恐怕不太妥当吧。婉瑜身份卑微,怎敢与王爷和王妃同桌用饭,打扰了王爷和王妃的清静。”
“无妨。”赵弘毅似乎已经做了决定,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对旁边的住持说道,“劳烦大师,再多备一副碗筷。”
“阿弥陀佛,王爷客气了,老衲这就去准备。”住持双手合十,应声退下。
斋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微妙和凝滞。
我们四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乳母抱着承烁在旁边的另一张小桌上喂饭。
一道道清淡素雅的斋菜被依次端了上来,摆满了桌面。
赵弘毅坐在主位,我坐在他的左手边,林婉瑜则坐在他的右手边。
承烨挨着我坐,一双大眼睛时不时地好奇打量着对面的林婉瑜。
“林姑娘近来身体可好些了?咳疾没有再犯吧?”赵弘毅开口问道,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
“劳王爷挂心了,已经好多了。”林婉瑜细声细气地回答,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只是春天气候多变,早晚还有些咳嗽,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药都按时吃了吗?”
“都按时吃了的。”她说着,忽然拿起手帕,掩着嘴角轻轻咳嗽了两声,眉头微微蹙起,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赵弘毅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关切:“回头还是让太医再给你仔细瞧瞧,开几副调理身子的方子,总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王爷不必为婉瑜如此费心……”
他们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话题围绕着她那似乎永远也调养不好的身体。
我低下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味道明明清淡可口,此刻尝在嘴里,却有些味同嚼蜡。
承烨凑到我的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实际上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问道:“娘亲,这个姨姨到底是谁呀?她为什么一直跟父王说话,都不理我们?”
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林婉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弘毅沉下脸,语气严肃了几分:“承烨,不得无礼。要叫林姨。”
承烨撇了撇小嘴,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小声叫了一句:“林姨好。”
林婉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地应道:“承烨真乖。”
一顿斋饭就在这种诡异而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好不容易吃完,赵弘毅说要去前殿听住持讲一会儿经,让我带着孩子们先回禅房休息。
林婉瑜自然也跟着他一同去了。
我牵着承烨的小手往回走,乳母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承烁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上,承烨忽然仰起头,很认真地对我说道:“娘亲,我不喜欢那个林姨。”
“为什么不喜欢呢?”我轻声问他。
“她看父王的眼神,怪怪的。”承烨皱着小眉头,努力想表达清楚自己的感觉,“跟娘亲看父王的眼神不一样,跟别的姨姨看父王的眼神也不一样。”
一个四岁多的孩子,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敏锐地察觉到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我心里微微一酸,蹲下身,平视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承烨,你要记住娘亲的话。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别人说什么,你和弟弟都是娘亲最重要的人,是娘亲的命根子。知道了吗?”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指:“承烨知道了。承烨和弟弟,还有娘亲,我们永远在一起。”
“好孩子。”我将他轻轻地搂进怀里抱了抱,然后站起身,继续牵着他往回走。
回到禅房,将两个玩累了的孩子哄睡之后,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寺里悠远而绵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传来,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带来一种空灵而宁静的感觉。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房门被轻轻推开。
赵弘毅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爷听完经了?”我站起身,轻声问道。
“嗯。”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婉瑜已经回去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忽然开口问道:“静姝,对于今天的事情,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本王说的吗?”
我想说的话其实有很多,积压在心底,像一块沉重的石头。
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能改变什么吗?
“妾身无话可说。”我垂下眼睫,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紧紧地盯着我,眼神渐渐冷却下来,带着一种被压抑的烦躁:“你总是这样。永远那么温顺,永远那么得体,永远表现得……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有时候本王真的忍不住怀疑,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怎么焐都焐不热。”
我忍不住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什么温度:“那么王爷希望妾身如何呢?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像个市井泼妇一样,冲到林姑娘的别院去找她的麻烦?”
“至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至少你应该有一些情绪,生气也好,难过也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仿佛一切都与你无关。”
“妾身有情绪的时候,王爷真的在乎过吗?”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五年前,妾身刚刚嫁进王府的时候,心里也曾有过期待和憧憬。后来有了承烨,妾身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我们至少可以像寻常夫妻一样,相敬如宾。再后来,生承烁的那一天,妾身躺在血泊里,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那时候王爷在关心什么呢?在关心另一个女人的咳疾是否好转。”
03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赵弘毅骤然变化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
“从那天起,妾身就彻底明白了。在王爷心里,林姑娘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孩子们排在第二位,王府的体面和尊荣排在第三位。至于妾身自己,究竟排在哪个位置,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妾身只需要做好王妃该做的事,安安分外地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也就够了。至于王爷是否要纳侧妃,是否想迎林姑娘进门,都随王爷的心意。妾身不会闹,也不会争。因为争了也没用,闹了只会更难看,不是吗?”
赵弘毅的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
“王爷息怒。”我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妾身只是说出了心底的实话而已。”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怒火,还有一丝我分辨不清的、类似受伤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苏静姝,你果然‘懂事’,懂事得让本王无话可说。”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开了禅房,房门被他摔得砰然作响,震得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房门,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但我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只是慢慢地转过身,走到床边。
承烨和承烁睡得正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我俯下身,在他们光洁的额头上,各自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好好睡吧,”我轻声呢喃,“娘亲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窗外的暮色更加深沉了,远处寺庙的钟声又一次响起,悠长而空灵,仿佛能涤荡人心头的尘埃。
回王府的路上,我们一路沉默,没有任何交流。
赵弘毅骑着马走在马车前面,我和孩子们坐在马车里,跟在后面。
承烨似乎也察觉到了大人之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乖巧地靠在我身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不再像来时那样叽叽喳喳。
马车驶进王府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廊檐下早已点亮了一排排的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将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温暖朦胧的光影里。
赵弘毅下马之后,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连看都没有看我们这边一眼。
我则带着孩子们回到了后院,安顿他们洗漱睡觉。
刚把孩子们哄睡下,贴身丫鬟秋云便轻轻地走进来禀报,说林姑娘派人送了点东西过来。
“是什么东西?”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问道。
“是一盒今年江南新贡上来的明前龙井,说是送来给王爷和王妃尝尝鲜。”秋云捧着一个做工精致的紫檀木盒子,走到我面前。
我打开盒子看了看,里面果然是一包包装考究的茶叶,清香扑鼻。
盒子的底层还压着一张素雅的花笺,上面写着一行娟秀小巧的字迹:“今日寺中偶遇,多有唐突,特奉上新茶以表歉意。唯愿王爷王妃身体安康,万事顺遂。”
我看完,将花笺重新放回盒子里,对秋云说道:“把这茶叶送到王爷的书房去吧。”
“是,王妃。”秋云应了一声,捧着盒子退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样貌合神离、处处需要小心应对的日子,究竟还要持续多久呢?难道真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夜里,我躺在宽大的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索性披了件外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月色很好,像水银一样倾泻下来,将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梨花染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泽。
夜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宛如冬日里无声飘洒的细雪。
我忽然又想起了赵弘毅曾经提过的那个名字——赵瑾瑜。
如美玉般温润光华。
如果我真的再生一个女儿,她会是什么模样呢?是像我多一些,还是像他多一些?是会像承烨一样活泼开朗,还是会像承烁一样安静乖巧?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会有了。
再也不会有了。
我不能再将自己置于那样的险境之中,更不能让我的孩子们,有失去母亲的风险。
那夜之后,赵弘毅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踏足后院。
偶尔在前厅或者回廊上遇见,他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便神色匆忙地离开,仿佛在躲避什么。
下人们私下里又开始窃窃私语,说王爷和王妃又闹别扭了,这次恐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我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过日子,照顾孩子,打理家务,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有一天,宫里突然传来了旨意。
皇帝要南巡视察河工,命三王爷赵弘毅随驾同行。
这一去,至少需要三四个月,如果路上耽搁或者事务繁多,甚至可能要半年才能回京。
接完圣旨之后,赵弘毅来到了我的房里。
他的神色有些凝重,屏退了左右下人之后,才对我说道:“这次南巡,恐怕不会太平静。同行的几位王爷都各有心思,路上……你和孩子们在府里,一定要多加小心,没事尽量不要出门。”
我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妾身明白。王爷在外,更要保重身体,注意安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说道:“本王会多留一些可靠的人手在府里护卫。如果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直接去找陈总管,他会处理。”
“是,王爷。”
他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梳妆台,扫过窗边的软榻,最后落在我脸上,忽然低声说道:“静姝,等本王这次回来……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一谈吧。”
我抬起眼,看向他:“王爷想谈什么呢?”
“谈……”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谈谈我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没有接话。
以后?
我们的以后,从五年前那个凉亭里的对话开始,不就早已经注定了吗?
难道一场南巡,就能改变什么吗?
出发的那天清晨,我带着两个孩子,将赵弘毅送到了王府的大门口。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英挺。
勒住缰绳,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疏离的眼睛里,竟然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近乎眷恋的情绪。
“照顾好自己,还有孩子们。”他沉声说道。
“王爷也要保重。”我福了一礼,语气平和。
他不再多说,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朝着长街的另一头疾驰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蒙蒙的晨雾之中。
承烨拉着我的袖子,仰起小脸,眼睛里满是依恋和不舍:“娘亲,父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我蹲下身,将他轻轻地搂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道:“父王办完事情就会回来的。很快的,承烨要乖乖的,和弟弟一起等父王回家,好不好?”
“好。”承烨用力地点了点头,将小脸埋在我的肩头。
可是我的心里却隐隐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这一趟南巡,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几位王爷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赵弘毅此行,只怕是危机四伏。
赵弘毅离开之后,王府里果然安静了许多。
我每日带着孩子们,处理一些必要的家务,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只是偶尔,会收到他从沿途驿站寄回来的家信。
信总是写得很短,无非是报个平安,说到了哪里,一切都好,勿念。
我回信也写得很短,只说府中安宁,孩子们康健,让他不必挂心。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雨。
我正坐在窗前,手把手地教承烨认字,陈总管忽然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王妃!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放下手中的书,稳住声音问道:“陈叔,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陈总管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