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一个汉奸小队长,正拿蘸了凉水的皮鞭,抽一个地下党。抽到一半,手停在半空,因为发现吊在房梁上这个快断气的,是出了五服的亲外甥。 1938年的秋天,刘德山的人生被一场大火彻底烧断了。他本是冀中平原上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然而日军的铁蹄踏碎了村庄的宁静,烧杀抢掠之后,像驱赶牲口一样,把村里的青壮年捆上了刺刀,逼着他们换上黄皮,成了为虎作伥的伪军。刘德山握惯了锄头的手,就这样被迫扣动了扳机。 他在县里的治安维持会挂了个名,领着十几个弟兄,每日围着日本人的指挥棒打转。 催缴粮草、盘查户口、刺探八路军的踪迹,成了他生活的全部。这种夹缝中求生的日子,机械而麻木,一直拖到了1939年。 那一年风声越来越紧。冀中、鲁西一带,共产党安插的地下交通线遭到了重创,好几个交通员被捕。 这些平日里只知送信、报信的“眼睛”和“耳朵”一旦招供,藏在民间的秘密据点、救命的物资和密信都将暴露无遗。 一个阴沉的夜晚,刘德山刚结束巡查回到队部,便被叫进了屋。屋里,一个遍体鳞伤的年轻人被吊在梁上,那是刚抓到的交通员。 日本军官狞笑着站在一旁,手中的皮鞭随时准备落下。刘德山一眼就看出了那年轻人的身份,也明白此时此刻,自己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同情,反而猛地拔高了嗓门,大声呵斥那年轻人嘴硬,声称必须“单审”才能见效。 日本军官信以为真,挥手屏退左右。房门咔嚓一声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昏黄的煤油灯和两个沉默的人。 刘德山凑近了些,借着阴影的掩护,压低声音吐出几个字:“三天是限。”这是他与死神约定的倒计时。 一旦三天内没有消息传出,日本人就会撕票,整个情报网将瞬间崩塌。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皮鞭重重抽在土墙上,发出一声脆响,惊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不敢看那年轻人血肉模糊的后背,生怕自己眼底的动摇出卖了意图。 机会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降临。1940年前后,华北的雨季总是伴随着混乱。刘德山想起曾在档案里看过,鬼子在恶劣天气下的清乡行动总会有所松懈。 他借口例行巡查,摸黑打开了偏牢那把生锈的锁。雨水敲打着屋顶,掩盖了一切声响。 他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年轻人手里,那是他凭借记忆绘制的据点布防图,上面详细标注着换岗的空档、巡逻的死角,甚至还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外墙。 “顺着水沟走,别回头。”刘德山丢下这点干粮和几块银元,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没入滂沱的雨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随后,他故意将牢房搅得一团糟,对着夜空连开数枪,制造出“劫狱”的假象。 枪声引来了日本人,也搅乱了他们的阵脚。虽然刘德山因此被边缘化,职权大减,但那个“忠心耿耿”的印象,却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此后的几年里,他依旧是那个点头哈腰的伪军队长,但在那身黄皮之下,他悄悄经营着自己的“第二战场”。他利用出入证的便利,将鬼子即将展开的“铁壁合围”路线,一点点透露给乡里的接头人。 1941年到1943年,那是华北抗战最艰苦的相持阶段。也是因为有了刘德山这些“身在曹营”的暗桩,好几次大规模围剿都被化解于无形。麦田里的庄稼汉们得以提前转移,躲过了灭顶之灾。 抗战胜利后,硝烟散尽,伪军作鸟兽散。刘德山脱下那身让他屈辱的黄军装,回到了满目疮痍的村庄,重新扶起了犁耙。 有人曾试探着问他当年是否做过什么。他只是憨厚地笑笑,摆摆手说:“记不清喽,都是陈年旧事了。” 只有村里的老人们记得,在那场改变命运的暴雨之夜过后,好几个村子的人,真的活了下来。 岁月流转,当年的炮楼早已坍塌成土,沟渠也干涸见底,但那段关于暗夜、沟渠和一张布防图的故事,不该被遗忘。 刘德山这个被时代裹挟的庄稼汉,终究是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良心,也守住了这片土地上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