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汤勺,愣了一秒,然后笑着说:“回来啦?路上累不累?”语气平常得像我只是出门买了趟菜。那一刻,我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忽然就松了。所有的疲惫、这一年积攒的委屈,都消融在那句“回来啦”里头。这世上最抚人心的,大概就是这句轻描淡写的问候吧。它像个温柔的开关,“啪”地一声,就把我从一个需要披荆斩棘的大人,切换回了可以撒娇、可以偷懒的孩子。 等到真正开席,满桌的菜,是说不出的深情。母亲的红烧肉一如既往地浓油赤酱,父亲的清蒸鱼火候刚好。大家举起杯,说的也无非是“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这些听了三十多年的老话。可奇怪的是,这些话在平日里显得客套,在春晚的背景音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却字字真挚,句句入心。我们喝着酒,听长辈絮叨些陈年旧事,看窗外灯火通明,烟花偶尔炸亮夜空,那一刻,“家人闲坐,灯火可亲”这八个字,才有了最具体、最温热的模样。 饭后,孩子们在客厅追逐,手机里的电子鞭炮响个不停。而真正的高潮,往往来自一场意料之外的“烟火”。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大人小孩都裹上厚外套,跑到楼下空地。父亲点燃引线,“咻”的一声,一束金光窜入墨蓝的夜空,然后“砰”地炸开,散作满天星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仰着头,五彩的光映在每一张笑脸上。寒风是冷的,可手里的仙女棒却滋滋地冒着暖光。我们笑着,闹着,像小时候一样。那绽放的,哪里是烟花,分明是积压了三年的、对生活的热情与渴望。我们欢呼的,也不只是这漫天华彩,更是这失而复得的、滚烫的人间烟火。 夜深了,喧嚣散去,母亲开始收拾碗筷。我走进厨房想帮忙,她却把我推出来:“去去去,陪他们聊天,不用你。”倚在厨房门框上,我看着母亲熟练地擦着灶台,水龙头的水流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混着客厅里隐约传来的说笑声,竟成了一首最动听的安眠曲。心里那根绷紧了一年的弦,此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所谓“团圆”,或许从来不是指必须全员到齐的刻板仪式,而是当你看见那盏为你留的灯,吃到那口熟悉的味道,听见那句“回来啦”,便知道无论这世界多么风雨飘摇,总有一个地方,能让你安稳地靠岸。这平凡的、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时刻,便是春节给予我们最慷慨的馈赠,也是我们无论走多远,都始终念念不忘的,那个最开心的瞬间。 这种开心,不喧哗,自有声。它藏在寻常的唠叨里,藏在缭绕的烟火气中,藏在一蔬一饭的温热里,最终,藏在了我们的心里,成为来年继续前行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