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亲戚是副市长,还有七天就退休了。突然接到纪委通知,让他到省里一趟,他想组织上要给他开欢送会,所以拒绝了,只说了一句话,说感谢组织的照顾。纪委打电话的工作人员,直接懵了。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在拼命叫。老张——就是我那位亲戚副市长——放下手机,继续签桌上那摞文件。签完最后一份,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其实他听懂了电话里的意思。只是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手头这几件事,今天必须了结。给新区小学批的操场扩建款,流程走到哪儿了?还有老城区那段下雨就积水的路,改造方案下周应该上会……他得把这些都理清楚,画上句号,才能安心去面对任何事。第二天他准时去了省里。过程很顺利,问的都是工作上的事,他答得清清楚楚。临走前,那位和他谈话的王主任送他到门口,语气缓和了许多:“张市长,您的材料我们都看了,很清晰。打扰您了。”老张笑笑:“应该的。没事我就先回去了,还有几件事要收尾。”他没让单位的车来接,自己坐城际大巴回的市里。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许多地方他都跑过,为修路,为扶贫,为建厂。三十年,一晃就这么过去了。回到市里已经傍晚。他没回家,让司机把车开到老城区那片待改造的棚户区。车停在巷子口,他一个人走进去。有些住户认得他,隔着窗户打招呼:“张市长,又来啦!”他点点头,在一处低矮的平房前停下。这里住着一位姓陈的孤寡老人,上次来时说屋顶漏雨。他敲了敲门,没人应。隔壁一个大婶探出头:“是张市长啊?陈老爹住院去啦,前天晚上发的急病,还是社区的人给送去的。”老张心里一紧,问了医院名字,转身就走。他直接去了医院,在病房里找到了陈老爹。老人正在打点滴,看到他很意外,挣扎着想坐起来。老张赶紧按住他:“别动,好好躺着。怎么病了也不说一声?”老人嘴唇哆嗦着:“老了,不中用了……就是惦记我那房子,眼看雨季又要来了……”老张在病床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老人看:“您看,改造方案已经定了,下个月施工队就进场。这回是彻底加固,以后再也不怕下雨了。您安心养病,出院就能住上新修好的房子。”老人的眼眶一下子湿了,用手背抹着眼睛,说不出话。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老张没坐车,慢慢沿着街道往家走。路过一个街心公园,里面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热闹得很。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跳舞的、散步的、带着孩子玩耍的人们。手机亮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信息:“爸,妈说您去省里了?没事吧?”他回了一句:“没事,都好。周末回家吃饭。”收起手机,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七天,还有七天。他想,够了,足够他把心里惦记的这几件小事,都安安稳稳地落到实处。然后,他就可以每天傍晚,也来这个公园散散步,看看这些人,这片他待了三十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