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新年

世人逢元日，莫不举手相庆，曰“新年”。然年果有新乎？春夏代序，秋冬复来，日月运行，未尝止息。今岁之元日，非去岁之元日；今岁之春风，亦非去岁之春风。以天地观之，无日不新，何必待爆竹一声，方谓之新？

余蜇居星城久矣，每于岁暮，见江上渔舟往来如故，岸上人家炊烟如昨。稚子问曰：“人皆言新年，新年在何处？”余指庭前枯柳示之：“汝不见其芽乎？昨夜雷动，此芽尚伏于皮下；今朝日出，已破皮而出矣。此非新年而何？”夫新者，不在桃符之换，不在衣冠之易，而在生机之萌动也。

然世人恋旧，常以去年之心，度今年之景。去年有憾，欲今年补之；去年有得，欲今年守之。以有涯之愿，随无涯之变，此其所以多忧也。譬若乘舟，水流而舟不行，则舟虽新亦旧；若顺流而下，目之所接，山非昨日之山，云非昨日之云，则舟虽旧亦新矣。

吾尝夜游橘洲，见江月如故。客曰：“月无新旧，何以有新年？”余笑曰：“月固无新旧，看月之人有之。今夕之月，照今夕之人；昔年之月，照昔年之我。我非昔我，月岂昔月？然则月与月同，人与月异，此所以可贺也。”

故新年之真意，不在时序之更迭，而在人心之能应。天以四时成岁，人以万事成心。旧岁已往，如雪泥鸿爪，不可复寻；新年方来，如春江潮水，正待扬帆。能应者，虽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不应者，虽春光明媚，犹作秋声。

今当丙午新岁，愿与诸君共勉：以新眼观旧物，则旧物皆新；以故步量新途，则新途亦故。门外马蹄得得，非报春之使乎？推窗纳之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