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话除夕(散文)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泡了一杯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妻在厨房里忙碌着,传出洗菜切菜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极了时光走过的脚步。小区里有工作人员拿着喇叭走过,一遍遍地播放着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通知,那声音在楼宇间回荡,有些生硬,却也尽职尽责。可远处,还是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爆竹响,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 我端起茶杯,让那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除夕,又到除夕了。 人老了,就爱想过去的事。七十年的除夕,一个一个地从眼前晃过去,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像一部放映了太多次的老电影。 最早的那个除夕,该是五六岁吧。那时住在老家的瓦房里,冬天的风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可屋里是暖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母亲的脸红红的。她围着围裙,在案板上擀饺子皮,一下一下,擀面杖滚过去,圆圆的皮子就出来了。我趴在灶台边,看她把馅放在皮子里,手指轻轻一捏,一个饱满的饺子就立在箅子上,像一个个小元宝。母亲偶尔会捏一小块面团给我玩,我把它捏成各种奇怪的形状,然后等着下锅。父亲在院子里贴春联,我跑出去看,他站在凳子上,我负责递浆糊。那时的春联是红纸黑字,墨汁的味道混着浆糊的香味,飘在冷冷的空气里。贴好了,父亲会退后几步端详,我就站在他腿边,也学着端详。最期待的是天黑以后,和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放爆竹。那是些小鞭炮,拆开来一个一个地放,点着了,扔出去,“啪”的一声,我们就笑着跑开。那时候,除夕是一年中最亮的日子,亮得能照见以后所有的岁月。 后来的除夕,是我自己贴春联了。每年腊月二十九,我会去街上买红纸,请单位里字写得好的同事帮忙写对子。年三十上午,我站在凳子上,女儿在下面递浆糊、递春联,就像当年的我和父亲。那时候的父母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也弯了。年夜饭是我和妻一起做的,炸丸子、炖肉、炒菜,摆满一桌子。我把父母请到上座,给他们倒上酒,说:“爸、妈,过年好,祝你们身体健康。”父母笑着,眼里有光。那时候,除夕是一桌团圆饭,饭菜的热气模糊了所有人的眼睛。 再后来,父母相继走了。 开始的几年,有些不习惯。除夕还是那个除夕,可总觉得少了什么。偶尔兴起,也会自己写副春联,铺开红纸,研好墨,提笔写上几个字。可写完了,就在桌上放着,懒得去贴。妻问我怎么不贴,我说,贴给谁看呢?她就不再问。年夜饭还是丰盛的,妻的手艺越来越好,可桌上就我们两个人,显得有些空。我们吃得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的,像在另一个世界。手机不停地响,是各地的朋友们发来的祝福,我一条条地看着,回着,心里是暖的。那时候,除夕是一部手机,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惦记。 今年的除夕,和去年、前年差不多,又有些不一样。 社区的喇叭一遍遍地响着,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为了安全,为了环境,都对。可那些从远处传来的爆竹声,还是让我忍不住笑了笑。总有人忍不住的,就像总有些东西是禁不掉的。那声音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反倒给这个安静的除夕添了些生气,添了些年味。 妻在厨房喊我:“来端菜了!”我应了一声,站起来。窗外,天色完全黑了,远处的爆竹声还在响着,一声两声,像是在和这个禁放的时代捉迷藏。我忽然觉得,这爆竹声像极了记忆——你以为它已经远去了,它却总会在某个时刻,猝不及防地响起来,告诉你,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离开。 年夜饭摆好了,我和妻相对坐下。我拿起酒瓶,给她斟上,给自己斟上。窗外的喇叭还在响着,远处的爆竹还在响着,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热闹着。我举起杯,对妻说:“过年好。” 妻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 我也笑了。 除夕,话除夕。说着说着,就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可明年,后年,只要还能坐在桌前,只要还能举起杯,就还有话说。这就是除夕吧——让我们在岁月的河岸边,一年一度,停下来,回头看看走过的路,然后继续向前走。 远处的爆竹声,又密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