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忙年搅米豆腐
□任月娥
搅米豆腐是父母的绝活。我家的米豆腐又细又嫩,切成丝也不断,放几片蛋丝,一点坛子辣椒,一口几条,往嘴里一嗦,温润光滑,齐刷刷到了食管里,养胃又养心。
年前必搅米豆腐,从我记事起,就没断过。
米豆腐的原料必须是早稻米,并且是没有用过“谷粒饱”这种肥料的早稻米。做团子、汤圆的糯米也一样,用了“谷粒饱”无法成团,没有筋力,会散。

先天晚上浸泡,第二天磨成浆。磨浆要有耐心,一人推磨,一人喂,只能少不能多。农村里一般是男人推磨,女人喂。有次隔壁马家磨浆,男人有些不耐烦了,女人没办法,几倍几倍地喂,磨出来的浆很粗糙,搅出来的是米糊糊,无法成型。
现在的米浆不用石磨,用机器磨,不干不湿,细滑绵密,后面方法对头,程序到位,想做成什么样都成。

搅米豆腐还必须放生石灰水,放了石灰,水清。石灰水还是天然凝固剂,而米豆腐首先是糊糊。这一浊一清、一软一硬,美丽在矛盾中生成,珠联璧合,前人的生存智慧渗透宇宙的运行法则。
俗话说:“米豆腐不巧,只要搅得老”——这“老”字,说的是功夫到了,火候足了。
搅米豆腐更要有耐心,一锅要搅几个小时,两锅要一天。禾场上,大铁锅、大柴火灶、圆木棒、平底大脸盆,我家的书桌屉子都派上了用场。

大火烧开水,石灰水同时放,烧到水面起泡泡,那是石灰渣。舀掉泡泡,放米浆,温火慢慢搅,左几圈,右几圈,越搅越黏,越黏越要力气。搅得人汗流浃背,大冬天的,最后只能穿单衣。
这力气活得靠男人。女人搅几下,胳膊好酸;小孩子觉得好玩,去搅几下,只能靠边站,看锅上面冒的热气、锅里冒的小泡泡。而女人添柴,男人搅,热腾腾的日子热腾腾的年,都煮在这一锅一灶里了。

米豆腐,有的人家年年搅,有的人家有一年没一年的,还有的家里从来不搅,与爱好、性情、家庭关系有关。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有人不喜欢吃米豆腐,自然不搅。有人爱吃,夫妻不配合,搅不好。搅米豆腐要温火,不紧不慢,甚至还来几句花鼓戏、乡间小调,歌声随着烟火飘。
母亲昨日告诉我,村里的陈家和李家有好几年没搅米豆腐了。我问为什么。“吵架,干脆不搅了,都不吃,米豆腐多好吃啊,唉,没办法。”母亲长叹一声。我家年年都搅呢,好多城里的亲戚朋友都想吃我家的米豆腐。我年年吃,吃不腻,还吃出了甜味。

为何搅米豆腐会吵架呢?搅米豆腐黏人啊,细功夫,慢条斯理,一搅大半天,有的性子急躁的男人受不了,左三圈,右三圈,没完没了,米浆越搅越黏,心里也跟着起了糊糊,堵得慌,要使点性子了。
现在的女人不比以前了,柴火一丢,开始数落:“我苦心准备,还不是为了全家的胃口,你不耐烦,我还懒得干了呢。要吃,你到超市里去买。”
当然,争几句,有的继续干,年年搅,性子越搅越软和了;有的真不搅了,到处有米豆腐买,没有米豆腐,多的是干豆腐、甜酒、糍粑、糖果、饼干,想吃什么有什么。
我家的米豆腐年年搅几大锅,年前年后搅几次。吃完了,只要我们说,还想吃米豆腐,母亲赶紧买米浸泡,父亲备柴火,禾场上架起大锅大灶,灶火映红了脸,一家人又搅起来了,热热闹闹的,像过年唱大戏,老老少少欢喜雀跃。
我的父母性情刚好相反,母亲性子急,父亲做事温,搅米豆腐是绝配。

母亲下指示,孩子们都喜欢吃自家的米豆腐,赶紧去买无“谷粒饱”的米。以前的早稻自家种,后来的早稻米去城里买。父亲定会坐上他的永久牌自行车,慢慢悠悠骑在去县城的公路上。
母亲烧火,父亲搅,有时母亲会替他一会儿。母亲爱说话,父亲愿意答。几个小时,会从米豆腐说到家里备的年货,说到这年地里的收成,明年有哪些计划,说到孩子,说到亲戚、乡邻,说到家里的鸡鸭、地里的菜……
“快,用锅铲把锅底铲几下,别让米豆腐糊锅。”母亲鼻子灵敏,无论说到哪里,她注意的重心都没离开锅里的米豆腐、灶里的柴火。
父亲说话幽默,村里叫“雀白”。母亲不催他,他是不急的,还边搅边说笑话。他也不愿多动脑筋,家里有母亲,乐得少想很多事。有事急了,他总说,天又不会塌下来,不急,慢慢都会好的。
我家的米豆腐自然是又嫩又滑,口感极佳。年年搅,慢慢熬,年味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来源丨岳阳日报·云梦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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