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杜月笙,人人都道他是青帮大亨、海上闻人,可少有人知道,撑起他偌大场面、管着万贯家财、最懂他银钱与人心账目的,是一位名叫黄国栋的账房先生。 这位从浦东老城厢走出来的年轻人,跟着父亲黄文祥走进杜公馆,一待就是二十余年,成了杜月笙最信任的内务总管,也成了那段风云岁月最贴身的见证者。 黄国栋生于1910年,他家与杜月笙的缘分,早在杜月笙发迹前就结下了。 黄国栋的父亲黄文祥,早年在十六铺张恒大水果行学生意,是杜月笙的同门师兄。 那时的杜月笙还是个不安分的水果摊学徒,因为生性活络、无心守摊,被水果店辞退,一度在十六铺街头流浪。黄文祥念及同门情分,暗中将一些品相稍差的水果低价批给杜月笙,让他摆小摊勉强糊口。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杜月笙记了一辈子。 1925年,杜月笙离开黄金荣自立门户,第一件事就是请黄文祥来做杜公馆的总账房,掌管全家的银钱出入、产业账务。 年仅十五岁的黄国栋,也跟着父亲住进了华格臬路的杜公馆,从学徒做起,跟着父亲学习打理账务,耳濡目染着杜月笙的为人处世与江湖规矩。 1935年,黄文祥中风离世,杜月笙当即让黄国栋接任总账房,那年黄国栋不过二十五岁。 在杜公馆,账房先生从来不是简单的记账先生,杜家产业遍布烟赌、航运、银行、工商各业,每日银钱流水数以万计,人情往来、救济施舍、官场打点、江湖应酬,全都要从账上走,更要合着杜月笙的心意。 黄国栋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把杜公馆的账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到银行存取、产业投资,小到佣人薪水、孤老救济,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从不出错。 黄国栋在杜月笙身边待了二十几年年,他常跟人说,杜月笙一辈子信的不是银钱,是交情,“钞票用得光,交情总归用不光”,这句话是杜月笙的口头禅,也成了黄国栋打理账务的准则。 杜月笙做人最讲“吃亏是福”,赌场里有赌客被地痞“剥猪猡”,丢了钱财还失了体面,赌场生意一落千丈,杜月笙不打不杀,反而把那些地痞头目请来,让他们做赌场保镖,发饷金、给奖金,既平息了乱象,又把敌人变成了帮手。 公共租界的沈杏山与黄金荣为毒品生意水火不容,黄金荣要除掉沈杏山,杜月笙却主动调和,分利润、结亲家,化敌为友,让上海滩的江湖少了几分血光,多了几分体面。 黄国栋还亲口讲过杜月笙与梅兰芳的交往旧事。 1937年上海沦陷,日本人威逼梅兰芳登台献艺,梅兰芳宁毁艺术生命,也不肯折民族脊梁,索性留起胡须,彻底封箱,断了演出生计,一度要靠变卖字画度日。 杜月笙得知此事,便托中间人专收他的画作,出价远超市价,却始终隐瞒自己的身份,只说是外地客商求购。 黄国栋清晰记得,梅兰芳曾画一幅《春意图》标价五十大洋,杜月笙立刻让他送去二百大洋,反复交代不可透露半分实情。 黄国栋后来回忆,杜月笙常说,梅先生是伶界大王,更是中国人的骨气,纵使帮援也不能失了他的体面。 除了梅兰芳,黄国栋还讲过杜月笙与钱新之的故事,这位银行家起初看不起帮会出身的杜月笙,直言让他远离烟赌,杜月笙非但不恼,反而在他有难时仗义出手相帮,最后钱新之成了杜月笙办银行的智囊。 还有杨树浦鱼市场官办亏损,杜月笙接手后,不搞强权,不换班底,只是改官办为官商合办,吸纳中小鱼场老板入股出力,短短数月就让鱼市场起死回生,让一向看不起他的实业家王晓籁心服口服。 在黄国栋的记忆里,杜月笙从不是蛮横流氓,而是最懂人心、最会做事的江湖智者,他的每一笔银钱支出,都不是挥霍,而是投给人情、投给未来。 抗战时期,杜月笙出钱出力,上海抗战后援会的办公经费他全额垫付,捐款到账后分文不取,全部捐给前线;得知八路军急需防毒面具,他立刻筹款购买一千套荷兰进口面具,按时送到指定地点。 黄国栋见过杜月笙为了民族大义倾囊相助,也见过他对贫苦百姓的恻隐之心,杜公馆每月都有凭“善折”领救济金的孤老,大多是租界巡捕、底层百姓的家属,少则十元,多则五十元,十几年从未间断,这些都是黄国栋亲手发放的。 1949年,时局动荡,杜月笙远赴香港,黄国栋留在上海。 临走前,杜月笙拉着他的手,叮嘱他照顾好杜家旧部,还给他留下三封书信,让他在危难时找廖承志、盛丕华、潘汉年求助。 新中国成立后,因为曾是杜月笙的总账房,黄国栋被下放青海劳改,长达十余年。 在西北的戈壁上,他吃尽苦头,却从未抱怨过杜月笙,也从未说过一句诋毁的话,他始终记得,杜月笙待他如家人,所以他一辈子守着“情义”二字。 七十年代末,黄国栋回到上海,历经磨难,无怨无悔,后来他加入民革,还担任了区级政协委员,有人问起杜月笙的往事,他总是娓娓道来,不夸大、不贬低,只讲那些真实的江湖与人情。 他说,杜月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却吃透了做人的道理,让人一尺,天宽一丈,看似吃亏,实则赢了人心。 1990年代,黄国栋在上海离世,走完了他与杜月笙、与上海滩江湖相伴的一生。 他没有万贯家财,没有显赫名声,却用一辈子的忠诚,守着杜公馆的一本账,也守着一段民国江湖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