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民兵连长秦改朝在南京出差,走到雨花台附近街巷,听见一对卖烟的商贩夫妻吵架。女人骂得凶狠,男人低声回嘴。那男人说话带着一股熟悉的口音,还带点沙哑,尾音一拐,秦改朝整个人顿住了,那声音,他八年前在武安听过,是从峭河据点传出来的,是那个活埋了抗日群众、剥皮示众的土匪杨智安的声音。 秦改朝站在巷子口,腿像灌了铅。卖烟的男人缩着脖子,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女人骂一句,他就点点头,嘴里嘟囔着什么。那嘟囔声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敲在秦改朝的耳膜上。错不了,就是这声音,当年在峭河据点的炮楼底下,这声音喊着“给我往深里埋”,喊着“让这些穷鬼尝尝土腥味儿”。那时候秦改朝二十出头,趴在据点外头的乱葬岗子里,听着里头活埋人的动静,听着那些被活埋的群众哭喊,一夜没敢动。他记得杨智安的笑声,沙哑里带着点尖,像破锣上划拉铁片。 八年了。八年里秦改朝打过仗,立过功,娶了媳妇生了娃,当上了民兵连长。他以为那些事过去了,那些死掉的人埋了,那些仇报了。杨智安那伙土匪,四七年就叫解放军剿了,听说杨智安本人被机枪扫成了筛子,尸首扔在峭河滩上喂了狗。可现在,这个“死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卖烟。 秦改朝没动声色。他在巷子口蹲了三天,每天假装路过,买一包烟。那男人从来不抬眼,收钱递烟,手微微哆嗦。女人倒是嘴碎,有回跟秦改朝搭话,说他们两口子是从安徽逃荒来的,男人以前是个木匠,嗓子坏了,话少。秦改朝点点头,多看了那男人一眼。木匠?那双手倒是白净,不像拿过刨子的。 第四天,秦改朝请派出所的人喝了顿酒。第五天,那男人被带进去问话。秦改朝就在外头等着,等着里头传出来的声音。问话的民警拍桌子,那男人就开始哭,哭得呜呜咽咽,说自己是好人,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那哭声里还是带着沙哑,尾音一拐一拐的,像在讨好谁。可哭着哭着,声音变了,开始急了,嗓门大了,最后吼了起来:“老子当年杀人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这一嗓子出来,秦改朝在外头笑了,笑完了,眼眶发热。 后来才知道,杨智安当年没死。他找了个长相相似的土匪,扒了衣裳扔在河滩上,自己一路南逃,躲过土改,躲过镇反,躲到南京城里,娶了个寡妇,改了名换了姓,以为能躲一辈子。他做梦也想不到,八年了,一个当年趴在乱葬岗子里的年轻人,还能记住他的声音。 这事传开以后,有人说秦改朝耳朵尖,有人说这是天意。秦改朝自己不吭声,他总觉得,那不是耳朵的事。有些声音不是听见的,是烙在骨头里的。那些被活埋的人,那些被剥了皮的乡亲,他们死的时候,有没有喊?有没有哭?他们的声音,又烙在谁骨头里了? 我有时候想,这世上的事,兜兜转转,最后总得有个了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话老套,可搁在杨智安身上,倒是一点不假。他要是当初死在那河滩上,倒也干净,偏偏多活了八年,这八年里他卖烟的时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那些被他活埋的人,会不会听见他们的声音?他怕不怕? 秦改朝后来再去雨花台,有时候还能看见那个卖烟的女人,寡妇一个人守着摊子,脸上没表情,见人就低头。秦改朝不买她的烟了,绕道走。他也不知道自己绕什么,是怕想起那声音,还是怕想起那声音背后的事。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