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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燕芬等:当前货币政策框架的学理逻辑解析

黄燕芬(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

周适(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

内容提要:

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2025年第三季度例会于9月23日召开。会议发布的通稿指出:“今年以来宏观调控力度加大,货币政策适度宽松,持续发力、适时加力,强化逆周期调节,综合运用多种货币政策工具,服务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为经济回升向好创造适宜的货币金融环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改革效能持续释放,存款利率市场化调整机制作用有效发挥,货币政策传导效率增强,社会融资成本处于历史较低水平。外汇市场供求基本平衡,经常账户顺差稳定,外汇储备充足,人民币汇率双向浮动,在合理均衡水平上保持基本稳定。金融市场总体运行平稳。”当前我国货币政策的底层逻辑,并非简单的政策工具组合,而是一套充分考虑中国经济转型阶段特征、融合宏观调控理论创新的系统性调控框架。这一框架以高质量发展为最终锚点,通过多目标平衡、跨时空调节、工具创新与政策协同,构建起应对复杂内外部环境的动态稳定机制。

一、目标函数具备多元性,从“单一稳定”到“质量优先的多维平衡”

传统货币政策理论中,西方中央银行多以“通胀目标制”为核心(如美联储物价稳定与充分就业的“双目标制”),而中国货币政策的目标函数具有更强的系统性,其多元性根植于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体现为三维平衡。

首先是短期稳增长与长期促转型的平衡。短期来看,面对国内需求不足的现实约束,货币政策需要通过加大货币信贷投放力度、降低社会综合融资成本,防止经济出现负反馈循环(这符合凯恩斯主义“逆周期调节”的逻辑)。长期来看,货币政策目标更注重结构优化,通过扎实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引导资金流向科技创新、绿色发展等领域,推动经济增长动能从要素驱动向创新驱动转换(体现供给学派“结构引导”的思想)。这种“短期稳底盘、长期换赛道”的目标设定,避免了传统政策“重总量轻结构”的弊端。

其次是物价稳定与金融稳定的平衡。与西方中央银行当前聚焦抗通胀不同,我国当前面临的是物价低位运行的特殊环境,需防范“债务—通缩”螺旋(费雪效应),即物价持续下跌导致实际债务负担加重,抑制企业投资与居民消费。因此,促进物价处于合理水平不仅是稳定居民生活的需要,更是阻断通缩传导的关键。同时,会议强调防范资金空转,维护金融市场的稳定发展,表明政策制定者深刻认识到,过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可能导致资金“脱实向虚”(如推高资产泡沫),而金融不稳定将反噬实体经济(明斯基“金融不稳定假说”的现实应用)。这种平衡体现了宏观审慎管理与货币政策的协同,是对传统货币理论的拓展。

最后,在经济效率与社会公平平衡方面,货币政策的结构导向(如支持小微企业、普惠金融)鲜明地指向公平这一目标。新古典宏观经济学认为货币政策是“中性的”,但中国实践突破了这一认知。通过定向降准、再贷款等工具,将金融资源向弱势市场主体倾斜,有效缓解了中小企业融资难这一结构性矛盾。这不仅是对“金融排斥”现象的矫正,更是通过提升微观主体活力增强宏观经济韧性。这种效率与公平的兼容,是中国特色宏观金融调控理论的重要创新。

二、调节机制注重时空融合,体现了逆周期与跨周期的辩证统一

货币政策的逆周期调节与跨周期设计,并非政策工具的简单叠加,而是对宏观调控“时间维度”的系统性重构,其学理逻辑可追溯至“政策时滞”理论与“动态一致性”原则。

一是体现了逆周期调节的“短期对冲”逻辑。当经济面临需求不足、外部冲击等周期性压力时,货币政策需通过“总量宽松+结构引导”主动对冲。从操作上看,“加大货币信贷投放力度”“保持流动性充裕”是对凯恩斯主义“相机抉择”的应用——通过提升总需求(AD曲线右移)缓解经济下行压力。但中国的逆周期调节具有精准性特征:不是“大水漫灌”,而是通过LPR改革引导贷款利率下行(降低融资成本),通过结构性工具定向发力(如科技再贷款定向支持科创企业),这既避免了传统政策的资源错配,又提高了政策传导效率(货币政策“信用渠道”的优化)。

二是体现了跨周期设计的“长期稳健”逻辑。跨周期调节的核心是破解“政策短视症”,避免陷入“过度刺激—政策退出—经济波动”的恶性循环(基德兰德—普雷斯科特“时间不一致性”问题)。会议强调提高前瞻性,保持政策连续性稳定性,本质上是通过“规则型政策”增强市场预期稳定性。例如,在宽松周期中预留政策空间(如不过度使用降准降息工具),为未来可能的外部冲击(如美联储加息、地缘冲突)保留调控空间;在支持经济回升时,同步推进存量商品房和存量土地盘活等结构性改革,从根本上改善经济供需格局(供给侧与需求侧的跨周期协同)。

三是建立了逆周期与跨周期的协同机制。逆周期与跨周期并非完全对立关系,逆周期调节为跨周期改革创造稳定环境,跨周期设计为逆周期操作划定边界约束。例如,为应对短期需求不足,货币政策加大对“两重”“两新”等重点领域的支持力度(逆周期),同时强调构建房地产发展新模式(跨周期);在降低企业融资成本时(逆周期),同步完善市场化利率形成传导机制(跨周期),为未来政策正常化奠定基础。这种将短期操作嵌入长期框架的思路,实现了稳增长与防风险的兼容。

三、工具创新注重“双轮驱动”,体现了总量调控的精准化与结构调控的制度化

中国货币政策工具的创新,突破了传统“总量—结构”二元对立的思维,形成“总量稳底盘、结构调方向”的协同模式,其学理基础是货币政策传导机制的深化与拓展。

一是推动总量工具向“价格型调控”转型。传统总量工具(如降准)以数量调控为主,但当前更强调价格型调控——通过LPR改革引导实际贷款利率下行,发挥利率走廊机制作用稳定短期利率。这一转型符合“新凯恩斯主义”理论:利率作为资金的机会成本,其变动对企业投资、居民消费的影响更直接(相对数量工具)。当前货币政策提到推动社会综合融资成本下降,旨在通过价格信号引导微观主体行为。同时,总量工具的使用注重适度性,如降准幅度的选择既考虑对冲流动性缺口,又避免释放强刺激信号,体现预期管理的艺术。

二是注重结构性工具的制度化与精准化。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如再贷款、定向降准)是中国的制度创新,其学理逻辑是“矫正市场失灵”——在金融市场存在“信息不对称”“外部性”的领域(如普惠金融、绿色金融),通过政策引导弥补私人部门投资不足。当前关于扎实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的部署,标志着结构性工具转向制度性安排。科技再贷款定向支持“卡脖子”技术研发,绿色再贷款与“双碳”目标绑定,实现“资金跟着政策走”;通过激励相容机制(如银行发放普惠贷款可获得低成本资金),引导金融机构主动参与,避免行政干预;明确工具的期限、规模、操作标准,增强政策可预期性。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的运用,有效解决了“大水漫灌”、资金“脱实向虚”的问题。

三是特别关注“总量与结构”的协同传导。总量工具为结构性工具提供基础环境(如流动性充裕降低银行资金成本,使其更愿参与定向放贷),结构性工具则提升总量工具的传导效率(如确保资金真正流入实体经济)。这种“双轮驱动”形成了“总量稳预期、结构促转型”的良性循环。

四、内外平衡注重“主动适配”,以内部均衡为锚兼顾外部稳定

在全球化与逆全球化交织的背景下,货币政策的内外平衡成为核心挑战。当前货币政策体现了“新开放宏观经济学”的中国实践,以内部均衡为首要目标,通过预期管理与制度建设降低外部冲击影响。一方面,注重内部均衡优先。蒙代尔—弗莱明模型表明,在开放经济条件下,一个国家难以同时实现固定汇率、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和资本自由流动(不可能三角)。中国的选择是“以我为主”——优先解决国内需求不足、物价低位运行等核心矛盾,这符合“丁伯根原则”(政策工具应匹配政策目标)。同时,会议强调增强外汇市场韧性,允许汇率在合理区间双向浮动,使其成为吸收外部冲击的“缓冲器”(汇率的“自动稳定器”功能)。另一方面,加强防范外部风险的机制设计。兼顾外部稳定并非被动防御,而是通过“制度建设+预期管理”主动防控风险。通过完善外汇市场宏观审慎管理(如外汇存款准备金率调整、跨境融资宏观审慎系数调节),抑制短期资本异常流动;加强预期引导,稳定市场对汇率的预期,避免“羊群效应”导致汇率超调;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与跨境支付系统(CIPS)建设,降低对单一货币的依赖,增强应对外部流动性冲击的韧性。这种主动防御机制,使货币政策在内部宽松的同时,有效控制了资本外流与汇率波动风险。

五、政策协同注重“系统观”,催生货币与财政的“化学反应”

会议明确提出加大货币财政政策协同配合,这并非简单的政策叠加,而是基于乘数效应理论的系统性设计——通过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的协同放大政策效果,破解单一政策边际效应递减的困境。

首先注重夯实政策协同的理论基础。凯恩斯主义财政政策强调“政府支出乘数”,而货币政策可通过利率渠道放大这一乘数:当财政加大对“两重”领域的投资时,货币政策通过降低融资成本(如专项债配套融资利率下浮)提升项目回报率,刺激私人部门跟进投资(“挤入效应”)。同时,财政政策通过盘活存量资产(如存量商品房转化为保障房)改善经济基本面,为货币政策传导创造更好环境(如提升企业信贷资质)。这种协同形成了“1+1>2”的效果。其次特别要突出政策协同的实践路径。加大存量商品房和存量土地盘活力度,明确了政策协同的具体领域。财政政策主导增量扩张(如新增专项债支持基建),货币政策提供融资便利(如专项债项目配套贷款优惠);财政政策主导存量优化(如地方政府债务置换),货币政策提供流动性支持(如央行再贷款帮助银行消化不良资产);财政政策通过减税降费提升企业现金流,货币政策通过信贷宽松扩大企业融资可得性,共同缓解企业财务压力。这种协同既发挥了财政政策直接扩大需求的优势,又利用了货币政策降低融资成本、改善预期的特长,形成覆盖“总量—结构—预期”的全方位支持。

当前货币政策的底层逻辑,是中国特色宏观调控理论在实践中的深化。它突破了传统货币政策“单一目标、总量调控、被动适应”的局限,构建起“多元目标平衡、时空调节融合、工具创新协同、内外动态适配”的系统性框架。这一框架的核心启示在于:一是货币政策需与经济发展阶段相适配——在高质量发展阶段,需从“总量刺激”转向“结构引导+风险防控”;二是政策效果取决于“系统协同”——货币、财政、产业政策的协同比单一政策发力更重要;三是开放环境下的政策自主性需要“制度保障”——通过市场化改革(如利率和汇率形成机制)与宏观审慎管理,实现“以我为主”的同时防范外部冲击。这一逻辑不仅为应对当前经济挑战提供了操作指南,更为全球宏观调控贡献了中国方案,为转型经济体的货币政策实践提供了新的理论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