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这辈子,在地方上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说好听点叫“能人”,说直白些,就是个土霸王。年轻时靠着几分胆色,加上手段凌厉,硬是在三十年间把家里几十亩薄田滚成了跨县连郡的万顷良田。手下管着上百佃户,粮仓堆得冒尖,金银用缸装。乡里人当面恭恭敬敬喊一声“胡老爷”,背地里却骂他“吃人不吐骨头”,为了兼并土地,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他心里门儿清,只是从不挂脸上。 这么个人物,自然指望家业代代相传。独生子胡文卿,从小被严加管教,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家经。老胡临闭眼前,还攥着儿子的手,青筋暴起:“田契……地册……一亩、一亩都不能丢!”床前跪满了一屋子人,个个低头屏息,等着少当家表态。 谁也没料到,胡文卿守孝刚满七天,就干出一件轰动四乡的荒唐事。 他把库房里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搬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全家所有田产地契。当着几位族老和账房先生的面,他一张张摊开,拿起剪刀就剪。咔嚓咔嚓,声音清脆得吓人。老人们腿都软了,扑上去拦,他摆摆手:“别急,我有数。”原来他早让账房按着花名册算好了,家里那些佃户、长工,甚至附近村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家一份,不多不少,正好三千六百份。每份地不多,也许就两三亩,但足以让一个穷苦人家糊口立身。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传遍十里八乡。有人拍手称快,说这是“天降仁主”;有人捶胸顿足,骂他“败家孽子”;更多人愣在当场,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把到嘴的肥肉往外吐的傻子? 胡文卿真傻吗?未必。 从小他看着父亲如何周旋算计,如何为了一垄地和邻村械斗,如何因催租逼债夜里辗转难眠。那座越来越大的宅院,在他眼里像座金色的牢笼。父亲晚年多疑暴躁,身边围满阿谀奉承之徒,至亲反而疏远。百万家产背后,是夜里孤灯下的长叹,是方圆几十里沉默的怨恨。这笔财富,沾着土,也渗着血。 他读过书,记得“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的道理,更记得“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古训。父亲攒下的,是产业,也是孽债。他不想余生活在父亲的影子里,更不想将来自己的儿子,重复这循环。 分地的过程,成了一面照妖镜。 起初那些感恩戴德、磕头作揖的,没过两月,就有几户为了田界划分吵得面红耳赤,甚至闹到他跟前,要他主持“公道”。几个原本恭敬的远房亲戚,瞬间变脸,指责他“对不起列祖列宗”,甩袖而去。也有真心感激的,老佃户王老憨捧着那纸地契,手抖得不行,带着全家在他院门外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从此成了他最坚定的维护者。 胡文卿自己呢?遣散了大部分仆役,换了小院居住,靠着留下的几十亩薄田和一点积蓄,日子清贫了不少,却睡得格外踏实。他说:“从前是守着金山怕人偷,现在身无长物,反而天地都宽了。” 这事儿,往浅了看,是个富二代散尽家财的奇闻。往深了想,却戳中了一个千古难题:财富,究竟是天赐的福报,还是诅咒的枷锁?父辈筚路蓝缕、甚至不择手段积累的资本,下一代是该全力守护,还是有权重新定义? 胡进思代表了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财富即权力,传承即延续。他的一生是扩张与巩固,信奉的是“攥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而胡文卿的选择,更像一次无声的反叛。他否定的或许不是财富本身,而是获取与占有财富的那种冰冷逻辑,以及财富对人心性的异化。他用一种近乎极端的方式,试图斩断贪婪的锁链,也为自己赎回内心的安宁。 只是这“洒脱”的代价,冷暖自知。世道纷繁,清誉与骂名,往往一体两面。他赢得了部分穷苦人的民心,却也背上了“不孝”的指责;他卸下了千斤重担,却也瞬间从云端跌入凡尘。这三千六百份地契,送出去的是田产,换回来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开局。 历史不会记载这个小人物的后续。或许他会因这次“离经叛道”而步履维艰,或许会在清贫中找到真正的平静。但无论如何,在那个积弊深重的时代,这束微光曾短暂地亮过,照见了财富的另一种可能:它不必是压垮几代人的大山,也可以成为渡人渡己的舟船。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