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有一个同事被开除了,原因是太懒了,不听从指挥。领导二话不多说,直接把他开除了,隔天就招到了一个人,来顶替他的位置。 新来的小伙子叫小李,瘦高个,戴副眼镜,看着挺文静。主任把他领到老周空出来的工位前,拍了拍那台旧机床:“就这儿,活儿不复杂,就是得勤快。”小李点点头,没说话。 开头几天,小李闷头干活,除了必要交流,几乎不吭声。午休时大家都凑在一起聊天,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端着饭盒,眼睛望着窗外铁丝网上停着的麻雀,不知道在想什么。车间头顶的老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一飘一飘。 大概过了一礼拜,那天下午,主任急匆匆跑进来,说有一批加急件,图纸特别复杂,精度要求高,问谁能干。老师傅们看了图纸都皱眉头,说这得专业钳工来,咱们这普通车床怕弄不好。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听见机器低沉的嗡鸣。 “我试试吧。”声音不大。大家回头,看见小李举了举手。主任狐疑地看着他:“你行吗?这可不能出岔子。”小李推了推眼镜:“我以前在技校,跟老师傅学过一阵子精密加工。”他接过图纸,凑到灯下仔细看了几分钟,然后走到机床边,开始调整夹具和刀具。他的动作很稳,手指修长,摆弄那些钢铁家伙时,有种奇特的轻柔。 我们都围在旁边看。他干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歇一口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最后一件零件取下,他用千分尺量了又量,递给主任。主任对着光检查,又拿去和图纸比,脸上的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惊讶,最后咧嘴笑了:“嘿!分毫不差!” 从那以后,大家看小李的眼神不一样了。有人好奇问他,有这么好的手艺,怎么来我们这小厂干普工。他正在用棉纱擦手,听了只是笑笑:“找个地方踏实干活呗。”擦完手,他从工具箱底层拿出一个用旧毛巾包着的东西,打开,是一副有点磨损的游标卡尺,还有几张卷了边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个和他眉眼相似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台老式机床前。他看了一眼,又仔细包好,放了回去。 有一次下班,我跟他同路,随口问起照片上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爸。他以前也是干这行的,最好的钳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厂子倒了,他身体也垮了。他总说,手艺在,人就在。” 我忽然明白了点什么。再想起被开除的老周,想起小李每天默默擦机床的样子,心里有点感慨。风刮起来,路边的树叶沙沙响。小李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冲我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