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乡当知青时,有一次跟生产队的马车往粮库送公粮,在粮库食堂吃一顿免费伙食,不限量的吃。 天还没亮透,我们就爬上了马车。路上坑坑洼洼的,颠得人屁股疼,可我满脑子都是那顿“不限量”的饭,饿得肠子都快打结了。到了粮库,交完公粮,保管员指了指西边的红砖房:“食堂在那儿,快去吧。” 食堂门开着,里头飘出炖菜的香气。我冲进去,看见大灶上摆着两口铁锅,一锅白菜土豆,一锅清汤寡水的萝卜,旁边竹筐里堆着黄澄澄的窝窝头。一个系围裙的大婶正在搅锅,抬头瞅我一眼:“自己拿碗,管够。” 我舀了满满一碗菜,抓了两个窝窝头,蹲到屋檐下吃起来。窝窝头糙得拉嗓子,菜里没见油星,可饿急了,什么都香。正吃着,旁边蹲过来个老头,瘦瘦的,穿着打补丁的工装。他端着个搪瓷碗,里头只有半碗菜,慢吞吞地嚼着。 “小伙子,知青点的?”他问。我点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他笑了,皱纹挤成一堆:“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接着,他叹了口气,“我儿子以前也是知青,在北大荒,写信回来说,一顿能吃八个馒头。” 我停下来,看着他。老头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半个白面馒头,已经有点干巴了。他掰了一小块,泡进菜汤里,说:“这是上周省下来的,我牙不好,慢慢吃。”然后他压低声音,“其实啊,这食堂的‘不限量’,也就是做做样子。粮库也紧巴,哪能真让人放开吃?但你们大老远送粮来,总不能饿着肚子回去。” 我愣住了,看看手里第二个窝窝头,突然有点咽不下去。老头却摆摆手:“吃吧吃吧,你们正长身体。我就是想起我儿子了……他那时候,要是也能遇上一顿不限量的饭,该多好。”他说完,慢慢站起身,端着碗走了。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低头把碗里的菜汤喝干净,窝窝头小心揣进兜里。回去的马车上,没人说话,只有车轮轧过石子的声音。我摸着兜里那块硬邦邦的窝窝头,心里沉甸甸的。那顿免费伙食,我没敢再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