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是在凌晨五点被叫醒的,不是平时的起床号,是管教轻轻敲了敲监室的门。他坐起来时,发现自己的铺盖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套洗得发白的干净囚服。管教没多说什么,只递给他一杯温水,说先洗漱,等会儿有人来。 洗漱完,他没等来法官,先等来了老吴。老吴是这里的管教,快退休了,头发花白。他端了个小板凳坐在监室门口,手里拿着个旧搪瓷缸。“早饭还得等会儿,先聊两句?”老吴说。张磊点点头,靠着冰凉的墙坐下。头顶那盏小灯,照得老吴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老吴没问他怕不怕,也没说那些大道理。他讲起自己年轻时在部队养过的一只狗,叫大黑,后来执行任务时为了救他,没了。“有时候啊,人这一辈子,就欠那么一个‘对不起’,可没处说去。”老吴喝了口茶,看着张磊。张磊喉咙动了动,没出声。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上午,法官来了,程序走得很快。张磊听完,点了点头,异常平静。他请求见一个人,不是母亲,是当年被他打伤的那个便利店老板。老吴愣了一下,说去问问。没想到,对方竟然同意了。 会见安排在下午。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隔着玻璃,眼神复杂。张磊对着话筒,声音干涩:“我砸了你的店,害你住了三个月医院,对不起。”老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儿子那年正好高考,你那一棍子,让我没能陪他去考场。他后来考得还行。”张磊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说:“那就好。” 回到监室,老吴给他拿来纸笔。张磊没给母亲写遗书,他写了一封很短的道歉信,请老吴转交给那位老板。写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像把堵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点。 傍晚的风有点凉。该走了。老吴陪他走到走廊尽头,拍了拍他穿着新囚服的后背,很轻。张磊忽然转过身,对着老吴,鞠了一躬。 警车开出监狱大门时,夕阳正把云烧成金红色。张磊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想起了老吴说的那只叫大黑的狗。他想,如果真有下辈子,不当人了,当只狗也好。认准一个主人,好好跟着,不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