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夜班员都知道。只要后半夜没车了。却有车开进来加油。就别问加多少。就别盯着车牌看。看了就会发现车牌是模糊的。 我上周轮大夜,三点多的时候,连路边的蛐蛐都懒得叫了,岗亭里的空调嗡嗡转,吹得我后脖梗子凉飕飕的。我正扒着桌子迷糊,远光灯“唰”地扫过玻璃,晃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是辆老式黑色轿车,悄没声息滑进来的。我攥着油枪走过去,没敢问加多少。刚凑到油箱口,闻到一股旧书和樟脑丸混着的味儿。我低着头,可眼角还是扫到了车牌——果然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毛玻璃。 加油机数字跳着,我盯着那红字发呆,忽然想起我爷。他以前也开这种老车,方向盘磨得油亮。去世前那个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油箱老是半空着跑,心里不踏实。 “咕咚”一声,油枪跳枪了。整整四十升。我抬头,看见驾驶座车窗慢慢摇下来一条缝。里面坐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眼睛很亮,不像这个点该有的精神。 “麻烦你了。”他说,声音沙沙的,像旧收音机,“这车跟了我三十年,最后一次加油了。”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只点了点头。他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来:“我儿子明天结婚。得赶去瞧瞧。” 说完,车窗缓缓升上去。车子启动时几乎没声音,慢慢滑出加油站,拐个弯就不见了。我站在那儿,闻到的还是那股旧书和樟脑丸的味道,在夜风里飘着。 回到岗亭,发现桌上多了颗水果糖,用老式糖纸包着,和我爷以前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模一样。我剥开放进嘴里,甜得发腻,是二十年前的味道。 天亮交班时,老张来换我。我随口说:“夜里有个老头,给旧车加最后一次油,说要赶去参加儿子婚礼。” 老张点烟的手顿了顿:“西头老陈?他儿子明天结婚没错。不过老陈上个月脑梗走了,没赶上。”他吐了口烟,“葬礼上那孩子哭得哟,说最遗憾就是没让父亲坐上婚车。” 我没接话,只是把糖纸捋平,夹进了值班本里。外面天渐渐亮了,早班的第一辆车正轰着油门开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