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中，我到北京串联，遇到一个 10 岁的小学生因父母被斗跑出来流浪。我看他可怜，就带在身边一个月，吃饭穿衣我一切都照看他。后来听说他父母平反了（他父母都是官员），再后来听说他学业有成也当了大官。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退休后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巴掌大的杂货铺，日子过得不咸不淡。那天正蹲在店门口摆咸菜缸子，天热得要命，脑门上的汗直往下掉，忽然听见有人问：“老板，有老北京的黄酱吗？” 我抬头，看见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整齐，却蹲下来跟我平视，那双眼睛我猛地就认出来了——跟当年小石头躲在我身后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些岁月的沉稳。 我手里的抹布还沾着酱油，愣了半天没说话。他先红了眼眶，伸手拉我：“您是不是当年在串联时带我一个月的大哥？我是小石头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把他让进店里，搬了个塑料凳给他坐。他说这些年一直在找我，当年只记得我是南方这个县城的，还说过我家巷口有棵老槐树，他托人查了好多年，直到上个月才打听出这附近的杂货铺有个老爷子符合描述。 他从包里拿出个布包，打开是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就是当年我给他穿的那件，领口都磨破了边。他说这棉袄一直留着，每次看到就想起我分他窝头，夜里他钻我怀里取暖的事，说那时候总觉得我怀里是全世界最暖的地方。 临走时他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推开了，说当年就是顺手的事，换谁都会帮一把。他没再硬塞，而是把店里的米油盐酱醋都买了一遍，还加了两箱牛奶，堆得我柜台都快放不下。上车前他跟我说，以后每个月都会让司机来给我送点东西，有空他自己也会来看看我。 看着他的车拐出巷口，我拿起他落在桌上的名片，上面印着他的本名——赵正宏，还有一串我看不懂的职务。风刮过巷口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就像当年小石头跟着我身后走路的脚步声，轻得很，却一下一下敲在心上。我低头摸了摸那件旧棉袄的衣角，忽然觉得这几十年的日子，好像又鲜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