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翻、陆绩、张温的流徙废死,展现了孙权与江东大族的微妙关系 孙权坐镇江东五十二年,朝堂之上始终盘旋着两股力量:一边是随孙策渡江的淮泗旧部,一边是扎根吴会的本土大族。 虞翻、陆绩、张温的命运,恰似三枚棋子,在孙氏政权与江东大族的博弈棋盘上,踏出了最微妙的轨迹。 会稽虞翻的疏直,最先触碰到孙权的逆鳞。这位曾为孙策劝降王朗、助吕蒙智取荆州的谋士,酒后指着张昭斥“世岂有仙人”,当众拆穿君主对神仙方术的沉迷。 他或许忘了,当年孙策诛杀英豪时,虞氏家族曾因支持王朗险些被灭门,是孙权继位后刻意拉拢,才让虞翻以罪臣之子的身份重返中枢。 但当虞翻在麋芳军营前痛斥“失忠弃信”时,他骂的不仅是降将,更是孙氏政权背汉自立的合法性,毕竟,孙策当年正是打着袁术旗号屠戮江东。孙权最终将他流放交州,表面是因酒失,实则是杀鸡儆猴:你们可以做谋士,但休想做诤臣。 吴郡陆绩的“怀橘遗母”传为佳话,可他六岁藏橘的固执,成年后化作对孙氏的疏离。其父陆康被孙策围城两年而死,孙权虽任命陆绩为奏曹掾,却始终打不开他的心结。 当张昭等人讨论武力平定时,年轻的陆绩在末座高呼“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这话戳中了孙氏政权的软肋——孙策靠杀戮立足,孙权急需江东大族的文化认同,偏偏陆绩以“有汉志士”自居,临终遗言只字不提东吴。 孙权将他外放郁林太守,看似贬谪,实则是给陆氏家族台阶:你们可以保留对汉朝的记忆,但必须为孙氏效力。后来陆逊的崛起,正是这种妥协的延续。 张温的悲剧,则撕开了孙权对大族声望的忌惮。这个被顾雍誉为“当今无辈”的青年才俊,出使蜀汉时的风采让孙权芒刺在背。 史载“权既阴衔温称美蜀政,又嫌其声名大盛”,当暨艳案爆发,孙权终于找到借口——暨艳是张温引荐,整顿吏治触动了淮泗集团的利益,而张温与蜀汉的往来,更触碰了孙权“联刘抗曹”却严防大族自立的底线。 于是张氏一门被诛,连嫁出去的姊妹都被逼死,吴郡张氏从此一蹶不振。这场清洗不是针对张温个人,而是警告所有大族:你们的声望只能是孙氏的工具,绝不能成为威胁。 孙权对这三人的处置,暗合着他统治的逻辑:孙策时代的杀戮已证明,武力压制只会激起反抗;而淮泗集团的凋零,又迫使他必须依靠江东大族。 但这种依靠始终带着镣铐——虞翻的流放,是打压会稽士族的傲气;陆绩的疏远,是消解吴郡陆氏的敌意;张温的族灭,是震慑所有试图跨越君臣界限的大族。 直到晚年,孙权在南鲁党争中逼死陆逊,托孤时排除江东子弟,都在重复同一个信号:我可以用你们的才,用你们的钱,用你们的兵,但永远不会把心交给你们。 这三人的悲剧,说到底是江东大族“工具化”的缩影。孙权需要他们的土地、人口和声望来巩固政权,却恐惧他们的文化优越感与地方根基。 虞翻的学问、陆绩的忠孝、张温的风采,本是江东士族的骄傲,却在孙氏政权的天平上,变成了必须被压制的砝码。 这种微妙的平衡,贯穿孙吴立国始终,直到东晋门阀政治兴起,江东大族才真正走到前台——而那时,距离虞翻老死交州,已过去了整整八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