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我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紧紧牵着五岁的女儿小雨,站在娘家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前。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往下淌,打湿了我的裤脚。小雨冷得发抖,小声问:“妈妈,舅舅会让我们进去吗?”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我哥林强。他看到我们母女俩狼狈的样子,愣了两秒,随即侧身:“快进来!怎么不打个电话?这大雨天的……”
屋里暖黄的灯光让我眼眶发热。我把行李箱拖进门槛,雨水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哥,我……”话没说完,喉咙就哽住了。
三个月前,丈夫车祸去世。婆家说我是克夫的扫把星,把我赶了出来。工作单位因为请假太多把我辞退。银行卡里的数字一天天减少,最后连租房的钱都没了。
走投无路,我只能带着女儿回娘家。
“什么都别说,先换衣服。”林强转身朝屋里喊,“秀英,找两件干衣服来!晓云和小雨淋湿了!”
大嫂王秀英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看我们母女,又看了看地上那摊水渍,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这时候回来?”她问,声音平平的。
“我……”我低下头,“没地方去了。”
王秀英没再问,把毛巾递给我和女儿。她的手在碰到我冰凉的手指时顿了顿,然后转身去厨房:“我去煮点姜汤。”
那晚,我和小雨挤在客房的单人床上。女儿很快睡着了,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心里空荡荡的。
2第二天早饭时,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父亲去年过世了,母亲跟着哥哥一家住。饭桌上,母亲一直给我夹菜,眼眶红红的:“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强扒拉着碗里的粥,突然说:“晓云,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跟小雨搬过去住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
我们家有两处房子:现在住的这套三居室,还有一处祖传的老宅,在城西老街,是爷爷那辈留下的。老宅很旧了,但面积不小,带个小院子。
“那怎么行?”王秀英放下筷子,声音提高了些,“老宅虽然旧,但地段好,万一以后……”
“万一什么?”林强打断她,“晓云现在没地方住,那是咱家的房子,让她住怎么了?”
“我不是不让住,”王秀英语气软了些,但眼神很硬,“我是说,得有个说法。亲兄弟明算账,老宅虽然不值钱,但也是财产。晓云住可以,但以后要是拆迁或者怎么的,这算谁的?”
饭桌上一片安静。
小雨怯生生地看着大人们,往我身边缩了缩。
我放下碗,站起来:“哥,嫂子,谢谢你们收留我们一晚。我今天就去找房子……”
“坐下!”林强把我按回椅子上。他盯着王秀英,一字一句地说:“那老宅,爸去世前就说好了,我和晓云一人一半。现在晓云有难处,住自己那半,有什么问题?”
王秀英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但把碗筷弄得叮当响。
3老宅确实很旧了。
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声,院子里杂草长了半人高。三间瓦房,墙皮剥落,窗户的玻璃碎了两块。但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天堂。
林强帮我收拾了两天,换了玻璃,通了水电。王秀英也来了,带着些旧家具和锅碗瓢盆,脸上还是没什么笑容,但干活很利索。
“这些你先用着,”她说,“缺什么再说。”
“谢谢嫂子。”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她摆摆手,没看我:“都是自家人。”
我和小雨就这样安顿下来。我在附近超市找了份收银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能勉强维持生活。小雨上了幼儿园,每天我接送她上下学,日子过得清苦但平静。
王秀英偶尔会来,送点自己做的包子饺子,或者孩子穿小的衣服。她话不多,放下东西就走,从不久坐。
有一次,她看到我在院子里种菜,蹲下来看了会儿,说:“这块地种韭菜好,长得快。”
我点点头,第二天就去买了韭菜种子。
还有一次,小雨发烧,我上夜班走不开,打电话给林强。来的是王秀英,她守了小雨一夜,天亮时我回家,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湿毛巾。
我心里暖暖的,觉得嫂子只是面冷,心是热的。
4变故发生在一年后。
老街要改造的消息传了很久,终于成了真。拆迁办的人来了,在老宅外墙上用红漆画了大大的“拆”字。
补偿方案很快下来:货币补偿,按面积算,我们家老宅能拿到一百二十万。
那天晚上,林强和王秀英来了老宅。四个人坐在我收拾干净的小客厅里,气氛有些凝重。
“晓云,”林强先开口,“拆迁款的事,你怎么想?”
我还没说话,王秀英就接了过去:“按法律,这房子是爸的遗产,你和晓云都有份。但现在情况特殊,晓云住在这里一年,我们也帮了不少忙……”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我的意思是,拆迁款,我们七你三。你拿三十六万,我们拿八十四万。毕竟,这房子以后是我们的,你现在只是暂住。”
我愣住了。
小雨紧紧抓着我的手,小声说:“妈妈……”
林强的脸色变了:“秀英,你说什么呢?爸说过,这房子我和晓云平分!”
“那是爸随口说的,有字据吗?”王秀英声音冷了下来,“林强,你别犯傻。咱们儿子马上要上大学了,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你妈身体不好,医药费也不少。这钱对我们很重要。”
“对晓云就不重要吗?”林强站起来,“她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
“她不容易是我们造成的吗?”王秀英也站了起来,“我们帮得还少吗?这一年,米面油盐,孩子衣服,我少送了吗?但帮忙归帮忙,财产归财产,不能混为一谈!”
两人吵了起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曾经觉得温暖的小客厅,突然觉得四面墙都在向我压过来。原来,那些包子饺子,那些旧衣服,都是要算账的。
原来,亲情在金钱面前,这么脆弱。
5争吵以林强的摔门而出结束。
王秀英没走,她坐在我对面,点了根烟——我以前从不知道她抽烟。
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显得模糊。
“晓云,你别怪我狠心。”她吐了口烟,“生活就是这么现实。一百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拿三十六万,够你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了。剩下的,我们要养老人,供孩子,不容易。”
我低着头,没说话。
小雨靠在我怀里,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你考虑考虑。”王秀英掐灭烟头,站起来,“三天后,拆迁办要签协议。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三十六万,是我为你争的。按法律,你最多拿三十万。”
门关上了。
我抱着小雨,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一动不动。
6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送小雨去幼儿园后,我回了老宅,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家具都是哥嫂给的,我自己的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但我还是仔细地打扫了每个房间,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给刚开花的韭菜浇了水。
中午,王秀英来了。她看到我在收拾,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搬走。”我说,“嫂子,你说得对,这房子是你们的。我住了一年,已经很感激了。拆迁款,我一分不要。”
王秀英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继续整理,把她的东西和我的东西分开。她送的那些锅碗瓢盆,我洗干净,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她给孩子买的衣服,我叠好,放在床边。
“晓云……”王秀英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转过身,看着她:“嫂子,谢谢你这一年来的照顾。真的谢谢。那些包子饺子,小雨很喜欢吃。那些衣服,也省了我不少钱。”
我深吸一口气:“但我不能要这三十六万。这不是我的钱,我要了,心里不踏实。”
王秀英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我今天就搬走。钥匙放桌上了。”
擦肩而过时,我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你住哪儿?”
“先找个小旅馆,再慢慢找房子。”我说,“总能活下去的。”
7我带着小雨在廉价旅馆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手机响了,是王秀英。
“晓云,你在哪儿?拆迁办今天签协议,你得过来。”
“嫂子,我说了,我不要钱……”
“少废话,发定位给我,我过去接你。”
半小时后,王秀英的车停在旅馆门口。她下车,看到我和小雨从简陋的旅馆里走出来,眼神闪了闪。
车上,我们都没说话。
到了拆迁办,林强已经在那儿了。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晓云,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两天!”
王秀英打断他:“人都来了,办正事吧。”
工作人员拿出协议,解释条款。王秀英认真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林强站在一边,脸色铁青。
最后,工作人员说:“确认一下分配比例:林强,百分之七十;林晓云,百分之三十。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
王秀英拿起笔,递给我:“晓云,签吧。”
我没接。
林强突然说:“改成各百分之五十。”
工作人员和王秀英都愣住了。
“林强,你疯了?”王秀英压低声音。
“我没疯。”林强看着妻子,眼神坚定,“秀英,这一年,你每次从晓云那儿回来,都会跟我说,她院子收拾得真干净,她种的韭菜长得真好,小雨又懂事了……你说这些的时候,是笑着的。”
王秀英的脸红了。
“我们是一家人。”林强继续说,“爸如果还在,一定会平分。我不能让晓云受委屈。”
工作人员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所以,到底怎么分?”
8王秀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对工作人员说:“按我丈夫说的,各百分之五十。”
林强瞪大了眼睛。
我也愣住了。
王秀英签完字,把笔一放,看着我和林强:“看我干什么?我王秀英是爱钱,但还没爱到不要良心的地步。”
她转向我,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神软了:“晓云,那天你说不要钱,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我。”
她顿了顿:“那时候我刚嫁给你哥,家里穷,你妈……也就是我婆婆,对我很好。我怀孕时想吃酸的,她跑遍全镇给我买杏子。我坐月子,她一天六顿地给我做饭。后来你哥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是你爸拿出养老钱帮我们还的。”
“他们从来没说过‘这钱以后要还’。”王秀英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只说,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她擦了擦眼角:“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年遇到的是现在的我,我会多寒心。晓云,对不起。嫂子钻钱眼里了,差点忘了,人活着,不能光看钱。”
工作人员适时地递来纸巾。
王秀英平复了一下情绪,对工作人员说:“六十万打到我弟妹账户,六十万打到我们账户。就这样。”
签完所有文件,走出拆迁办时,阳光正好。
王秀英拉住我的手,塞给我一把钥匙:“老宅还能住两个月,拆迁队才来。这两个月,你好好找房子。六十万,够你在城里付个首付了。”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周末,带小雨回家吃饭。你哥总念叨,说小雨不在,家里冷清。”
小雨仰起脸,甜甜地叫了声:“舅妈!”
王秀英弯腰抱起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温暖。
9两个月后,我在城东买了一套两居室,不大,但足够我和小雨住。
搬家那天,林强和王秀英都来帮忙。王秀英给我带了新的锅具,还有她腌的一罐咸菜。
“你最爱吃的。”她说。
收拾妥当后,我们坐在新家的客厅里喝茶。小雨在阳台上玩新买的玩具。
王秀英环顾四周,点点头:“不错,亮堂。”
“嫂子,”我给她续茶,“谢谢你。”
“谢什么,”她摆摆手,“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
这个词,曾经让我觉得沉重,现在却让我觉得温暖。
钱很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如雨夜打开的那扇门,比如发烧时守候的那一夜,比如争吵后最终伸出的那只手。
亲情不是天平,非要称出谁付出多谁付出少。亲情是网,兜住每一个坠落的人。
我的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账户到账600,000元。
我看着那串数字,又看看身边喝茶的哥嫂,看看阳台上玩耍的女儿,突然觉得,人生没有走投无路。
只要还有家人,就总有路可走。
真正的亲情,从不在顺境时锦上添花,而在逆境中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