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那个把时代扛在肩上的人
唐睿宗太极元年(712年),河南巩县东瑶湾村。
这一年,玄宗李隆基刚当皇帝,大唐正要迈入历史上最辉煌的开元盛世。没人知道,这个新生儿将用一生见证这个盛世的全部——从它最耀眼的光芒,到它坠落时的满地碎片。
这孩子姓杜,名甫,字子美。
他爹杜闲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希望他将来能当个大官,光宗耀祖。因为“甫”在古代是男子的美称,一般用在有地位的人身上。
但老杜家确实有这个底气说话。杜甫的远祖杜预,西晋名将,灭吴主帅,还注过《左传》——文武双全,堪称六边形战士。他爷爷杜审言更牛,武则天时期的著名诗人,跟李峤、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用杜甫自己的话说,他家是“奉儒守官,未坠素业”——祖祖辈辈念圣贤书、当朝廷官,这传统就没断过。到了杜甫这一代,家里虽然比不上祖上阔绰,但该有的文化基因一点没少。
这孩子七岁那年,写了一首咏凤凰的诗。你想想,一个刚上小学的年纪,别人还在玩泥巴,他已经开始“开口咏凤凰”了。十四五岁,他在洛阳城里已经小有名气。当地名士把他比作汉代的班固、扬雄——那些写《汉书》、写《子虚赋》的大佬。杜甫后来写诗回忆这段日子,说“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徒,以我似班扬”。一个少年,被一群成年人捧着、夸着、指着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换谁谁不得飘?
杜甫没飘。他只是把这些期待,装进了心里。
二十岁那年,杜甫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从开元十九年(731年)开始,他一口气游了十年。先下江南,吴越之地转了几年;后回洛阳参加乡贡进士考试——结果落榜了;没关系,继续游,又跑到齐赵大地(今山东、河北一带),登泰山,打猎,喝酒,快活得不行。《望岳》就是这时候写的: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诗搁现在,就是年轻人的朋友圈文案:泰山真高,我要爬上去,把你们都踩在脚下。
那会儿的杜甫,眼里有光,心里有梦。
天宝三载(744年),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出现了。
这年夏天,三十三岁的杜甫在洛阳遇到了四十四岁的李白。当时李白刚被唐玄宗“赐金放还”——说白了就是给了一笔遣散费,从长安赶出来了。但这丝毫不影响李白的名气。人家早已是名满天下的“谪仙人”,杜甫呢?一个刚在文坛崭露头角的后辈。
杜甫看李白,大概是粉丝看偶像的眼神。
两人一见如故,相约同游梁宋(今河南开封、商丘一带)。秋天又遇上了高适,三个人一块儿登高怀古,饮酒赋诗,过了一段“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的快活日子。第二年,两人又在齐州(今山东济南)见面,同游了一段时间。
然后李白说:“我要去江东了。”杜甫说:“我要回长安了。”
“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李白在送别诗里问。
这一别,就是永远。
此后再也没有见过面。
杜甫后来写了很多诗怀念李白。《春日忆李白》《冬日有怀李白》《天末怀李白》《梦李白二首》……加起来十几首。李白回赠的,不过寥寥几首。
但杜甫不在乎。他说: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他打心里佩服这个哥哥。
天宝五载(746年),三十五岁的杜甫来到长安。他来干什么?求官。
按说杜甫的家庭背景,当官应该不难。但他爹已经去世了,家道中落;他虽是官宦之后,却没赶上好时候——宰相李林甫把持朝政,最恨读书人。
天宝六载(747年),唐玄宗下诏,让天下有一技之长的人都来考试。杜甫兴冲冲去了。
结果呢?李林甫搞了个大新闻:一个人都不取。然后向皇帝汇报:“野无遗贤”——民间已经没有遗漏的人才了。杜甫傻眼了。
接下来的十年,是杜甫人生中最灰暗的十年。
他不得不像所有落魄文人一样,四处投诗干谒,给权贵们当门客。“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早上敲开有钱人家的门,晚上跟在有钱人的马车后面吃灰。残羹冷炙,满心悲酸。
有一年,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去山里采药卖钱,“卖药都市,寄食友朋”。最惨的是,他的小儿子饿死了。
天宝十四载(755年)冬,杜甫去奉先(今陕西蒲城)看望寄居在那里的妻子。回到家,推开门,看见的是儿子的尸体。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他写了一首诗,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诗里有两句话,成为千古绝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不是不知道这个社会已经烂了,但他没想到,烂到连他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这一年,安史之乱爆发。
天宝十五载(756年),安禄山的叛军攻陷潼关,唐玄宗跑了。
杜甫把家人安顿在鄜州(今陕西富县)的羌村,一个人去投奔刚即位的肃宗——结果半路被叛军抓住,押回长安。这一关,就是八个月。
第二年春天,他偷偷跑出来。站在长安街头,满目疮痍: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这首《春望》,写的是一个被占领的城市,一个被抓的囚徒,一个想念家人的男人。
后来他逃到凤翔,见到了肃宗。肃宗看他可怜,封他个左拾遗——从八品,相当于皇帝的谏官。但这官没当多久。
他替一个叫房琯的大臣说话,得罪了肃宗,差点被杀头。虽然最后没死,但从此被皇帝冷落。
乾元二年(759年),他从华州回洛阳探亲。一路上,他看见了太多东西:
新安那个地方,官员正在抓丁,连未成年的孩子都不放过;
石壕村里,老翁翻墙逃走,老妇被拉去军中服役;
潼关城下,那些被抓来的民夫,像牲口一样被驱使着修筑工事……
他把这些写下来,组成了六首诗:《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后人叫它“三吏三别”。
这六首诗,像六组镜头,把战争中最真实的苦难拍了下来。没有浪漫,没有英雄,只有那些被时代碾压的小人物。
这一年,他四十八岁。
乾元二年(759年)冬天,杜甫弃官了。
他对朝廷彻底失望,带着一家老小,一路向西,翻山越岭,来到成都。在朋友的帮助下,他在浣花溪边盖了一座草堂。这是他一生中难得的安稳时光。
草堂很小,很破,但杜甫很喜欢。他写诗记录这个新家:“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春天夜里下雨,他高兴地睡不着,爬起来写诗: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八月秋风怒号,把他家屋顶的茅草吹跑了。一群孩子跑来捡,杜甫气得直跺脚,骂他们“忍能对面为盗贼”。骂完躺下,越想越气。但想着想着,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天下所有跟他一样穷苦的人: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这就是杜甫。
自己住在破草屋里,屋顶都没了,想的却是“天下寒士”。
别人写诗,写的是自己;他写诗,写的是天下。
永泰元年(765年),严武去世了。
严武是杜甫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在成都最大的靠山。他一死,杜甫没了依靠,只好带着家人再次启程,沿江东下。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在夔州(今重庆奉节)住了两年。这里是三峡入口,山高水急,云雾缭绕。杜甫的身体越来越差,肺病、疟疾、耳聋、臂瘫……但他没有停下写诗。
《登高》就是这时候写的: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登高望远,满目萧瑟。落叶和江水,都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大历三年(768年),他离开夔州,继续东下。
他想到江陵,想去岳阳,想回洛阳——那个他离开了几十年的家乡。
但他再也回不去了。
大历五年(770年)冬,湖南。
这一年,杜甫五十九岁。
他已经漂泊了两年,从江陵到岳阳,从岳阳到潭州(今长沙),又从潭州到衡州(今衡阳)。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一条破船上。
船是他的家,也是他的牢笼。
最后的日子,他写下了人生最后一首诗《风疾舟中伏枕书怀》。里面有一句:
“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
直到死前,他还在惦记着战乱未平的国家。
这一年的冬天,在从潭州去岳阳的湘江上,杜甫病逝于舟中。没有哀荣,没有追悼,甚至没有像样的棺椁。
他的儿子把灵柩暂时安厝在岳阳,四十三年后,才由孙子杜嗣业迁回河南偃师,葬在首阳山下。
杜甫死后很久,都没什么人知道他。
他的诗在当时并不流行。人们追捧的是王维的山水,李白的豪放,岑参的边塞。杜甫那些写百姓苦难的诗,太沉重了,读不下去。
直到中唐,白居易、元稹开始推崇他;到了宋代,王安石、苏轼、黄庭坚把他奉为楷模。越往后,杜甫的地位越高。
闻一多说,杜甫是“四千年文化中最庄严、最瑰丽、最永久的一道光彩”。
冯至说,杜甫的诗“是血与泪写成的”。
美国诗人雷克斯罗斯说,在某些方面,杜甫甚至超过了莎士比亚和荷马。为什么?
因为他的诗里,有一个时代。
那个时代叫大唐,它曾经无比辉煌,也曾经满目疮痍。杜甫用自己的眼睛,记录了这个时代从顶点跌落的全过程。
他写自己,但他写的又不止是自己。
他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是为天下的穷人发声。
他写“三吏三别”——是为那些被战争吞噬的普通人立传。
他写“安得广厦千万间”——是一个知识分子对理想社会的全部想象。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小。
他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看着那些苦难,就那么过去了,没人记得。
所以他把它们写下来。
一千二百年后,我们翻开他的诗集,还能听见那个时代的声音——战鼓、哀嚎、哭泣,还有一个人在风雨中,轻轻地说:
“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这个人,叫杜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