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1402年)十一月十三,朱棣登基几个月后,隆重地册封燕王妃徐氏为皇后,在册立文书中,朱棣是这么夸徐氏的:“咨尔徐氏,中山武宁王徐达之女,为朕正妃,内助藩国二十余年,朕躬行天讨,无内顾之忧,济朕艰难,同勤开国。今寰宇肃清,朕登大宝,允赖相成,宜正位号”。而在随后的颁布全国的《立皇后诏》里,更是毫不掩饰地夸赞了徐氏对自己的辅佐:“朕正妃徐氏,开国元勋中山武宁王徐达之女,达佐朕皇考,咸有一德,格于皇天,惟申命用休,君臣笃庆,荣裕始终,毓兹贞淑,嫔于肇封,家政辑宁。朕恭行天讨,无内顾之忧,厚德嘉贞,壸仪懿范,同朕恭勤,保兹天命,君临尔万姓之上。”
以徐氏在靖难期间对朱棣的支持,当得上如此称赞,尤其是固守北平抵抗李景隆的时候,是北平燕军实际上的主心骨,解决了朱棣的后顾之忧。因而朱棣登基后,不管是从个人感情或者是政治答谢上,都极为迅速地册立徐氏为皇后。
皇后既立,接下来就是册立太子了,但与迅速册立皇后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朱棣在太子册立上严重滞后。从建文四年(1402年)十一月册封徐皇后到永乐二年(1404年)四月初四,足足拖了一年半的时间,才册立世子朱高炽为太子。很显然,朱棣拖了这么久,其实就是在朱高炽和朱高煦之间犹豫,权衡利弊一年多后,这才选择了朱高炽。
有传言,这是大学士因为解缙一句“好圣孙”,这才定了朱棣的心,这显然有些想当然了。作为明朝仅次于朱元璋的强权君主,朱棣未必会因为文官的一句话而决定大明的未来。实际上,永乐初年的国本之争是相当复杂的,确定太子人选是相当庞大群体参与以及朱棣权衡利弊的一个综合过程,而解缙并没有发挥通常说法里那么大的作用。
群臣一请立朱高炽为太子,朱棣拒绝朱高炽早在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的时候就已经被册立为燕世子,如果没有靖难之役,朱高炽日后会理所当然的继承燕王的爵位。

朱棣
但靖难之后,朱棣成了皇帝,对于太子的人选一事,有些复杂了起来。
按照传统的宗法制和朱元璋定下的《大明祖训》,朱高炽理所当然的就该从燕王世子晋升为太子,所以在永乐元年(1403年)正月的时候,群臣立即上表,请朱棣册立朱高炽为太子。
在群臣眼里,立朱高炽为太子是理所应当的,可谁知朱棣却委婉地回绝了群臣的立储请求:“今长子属当进学之时,俟其智识益充,道德益进,克膺付畀,议之未晚,所请不允!”看到这个回答,群臣大吃一惊,要知道朱高炽很早就被确立了燕王世子,而册封的时候,身为燕王的朱棣可没有以什么“今长子属当进学之时”来回绝。
再说北平保卫战的时候,朱高炽和徐氏合作,数次化解李景隆的进攻,稳固了朱棣的后方,完全符合“克膺付畀”的条件,所以群臣不会因朱棣的这次回绝而打消其立朱高炽为太子的念头,所以,在朱棣婉拒后,群臣又在一次上表请册朱高炽为太子。
那么问题来了,为啥朱棣不肯册立朱高炽为太子呢?显然,他心里有另一个人选,即高阳王朱高煦。
在《奉天靖难记》中,朱棣可是看着这个二儿子的,并多次记载他的勇武。比如在白沟河之战的关键时刻支援朱棣,在东昌之战救朱棣于危难之间,在小河之战身先士卒,在灵壁之战立下大功,更是在浦口之战再度于危急关头救援朱棣,如此勇武和战功卓著,以至于朱棣都说出了“世子多疾”这类暗示性很强的话:“燕王欲且议和北还,会高煦引北骑至,王大喜,遽起按甲,仗钺抚煦背曰:‘勉之!世子多疾。’于是煦殊死战燕王率精骑直冲庸阵,庸军小却。”

朱高煦
但在《明太宗实录》、《明宣宗实录》中,朱高煦的形象却截然相反,完全就是一个骄横跋扈武夫,比如逃离南京北返北平途中惹是生非,比如谗言中伤朱高炽等等。
至于朱高煦的形象如此反差,是因为《明太宗实录》、《明宣宗实录》都是成书于宣德时期,而此时的朱高煦因为谋反被废,对他的记载自然以负面为主,甚至在靖难之役的功勋也大都被抹去了。《奉天靖难记》成书于永乐初年,此时朱棣还看中朱高煦,自然对他的记载以正面为主。
但不管是《奉天靖难记》亦或是两本实录,因为对待朱高煦的态度不同,为人们全面认识朱高煦产生了一定的困难,好在明朝著名的清官梁潜在《泊庵集・好古楼记》中记载了朱高煦为王樵雪好古楼题匾之事:“今汉王为书三大字,俾揭于楼上,雄伟飞动,见者悚目,由是严壑之间,鸟兽草木之微,皆光景焕发,而楼之胜亦隆隆然鲜与为比,于乎美哉!”可见,朱高煦并非大众所熟知的一位赳赳武夫形象。
梁潜死于永乐十六年(1418年),此时的朱高煦并没有失势,作为第三方,其记载在一定程度上为后人展现出一个相对真实的朱高煦,即朱高煦不仅在战场上勇武,其文才和书法上也相当不俗,算是文武全才了,也难怪朱棣当时对他偏爱,毕竟朱高炽虽然够文,但武方面,显然不能让朱棣满意。
群臣二请立朱高炽为太子,朱棣再度拒绝在朱棣第一次拒绝后的两个月,群臣在一次请立太子。
永乐元年(1403年)三月,百官再次上表,请立朱高炽为太子,没想到朱棣再次婉拒,甚至表示:“长子智识未广,德业未进,储贰之任,岂当遽承?必欲以正元良,宜预成其学问,尔等为国远虑,凡再有言,足亮乃忠。”

朱高煦
所谓“长子智识未广,德业未进”,说白了就是托词,之所以再度拒绝,其实就是继续为朱高煦上位营造条件。
在第一次拒绝群臣的册立之后,朱棣立即重用朱高煦,让他带兵前往开平操备,并让武安侯郑亨、安平侯李远、武城侯王聪等靖难功臣都受其节制。如此信任和重用,一方面说明朱棣对朱高煦的重用和寄以厚望,另一方面,也说明在四年的靖难之役中,朱高煦和这些靖难功臣早已建立了不错的关系,而这些,也就是朱高煦谋求太子之位的资本。
实际上,朱棣不仅对朱高煦委以重任,甚至还专门写信给北平的朱高炽,让他积极配合朱高煦:“闻虏欲犯边,今命高煦将兵驻开平御之,尔镇守北京,于事宜用心经理,将士起行之际,赐宴及钞,仍遣人督运粮饷,随军而行,不可缓也。”可见,此时的朱棣更看重的是朱高煦。
结合朱棣对朱高煦的委以重任以及武将和朱高煦之间的关系,显然,第一次请立朱高炽的群臣里,可能基本都是文官,就算有武官,可能更多的想请立朱高煦。
周王上表请立朱高炽为太子,朱棣再度婉拒尽管朱棣属意朱高煦,且众多靖难功臣武将也支持他,但自古以来,废长立幼就是王朝大忌,更何况朱高炽本身就是燕王世子,其仁厚的性格也符合大部分官员对于帝王的要求,加上国本不立代表政局不稳定,所以,在群臣之后,各地宗室藩王也上表请立,尤其是周王朱橚。
永乐元年(1403年)四月,朱橚上表请立皇太子,和其他宗室藩王不同,朱橚是朱棣的亲弟弟,分量和其他宗室不一样,朱棣必须慎重,甚至还专门赐书答复:“顾长子虽有仁厚之资,而智识未充,行业未广,方咨求贤达与之偕处,冀以汲养其德性,增益其学问,使日就月将,底于有成,而后正名,未为晚也。”

朱高炽
从答复来看,和此前婉拒群臣没什么两样,都是说朱高炽现在当太子为时尚早,还需要继续锻炼锻炼之类的。
很显然,朱棣依旧在长子和次子之间犹豫,而这一犹豫,就犹豫了一年。而之所以犹豫,除了自己的因素之外,还有朱高炽和朱高煦支持者之间的差异,其中朱高煦的最主要的资本就是在靖难之役中的显赫的军功和一些靖难功臣之间的私交,尤其是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能。
淇国公丘福是靖难功臣之首,成国公朱能又是靖难功臣中唯二的公爵,至于后来获封英国公张辅,因如朱高煦造反前曾秘密联络过,可见他们的关系也不错。
除此之外,还有驸马王宁和蒙古将领火真,都是站在朱高煦阵营的。王宁尚的是朱元璋女儿之一的怀庆公主,在建文年间暗地里将朝廷情报透露给朱棣,被捕下狱,朱棣登基后,被封为永春侯,可惜后面因劝朱棣念诵佛经、布施僧人而失宠,话语权不高,火真亦是如此。
而朱高炽呢?大部分文官都支持他,包括内阁里的解缙、杨士奇、杨荣、黄淮,六部尚书中的蹇义等人。除此之外,还有兵部尚书金忠,金忠虽然是靖难功臣,也深受朱棣信任,但却支持朱高炽。
一帮文官加朱高炽,朱高煦这边的支持者其实有些单薄了,而最为重要的是,朱棣身边另两个重要人物也支持朱高炽,分别是姚广孝和徐皇后。姚广孝对于朱棣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也支持朱高炽,就不得不让朱棣再度犹豫了。

仁孝文皇后
至于徐皇后,从靖难之役的时候,就坚定支持了朱高炽。驻守北平的时候,朱高炽手上只有老弱士卒且缺乏权威,徐皇后坚定不移支持朱高炽,合力挫败了李景隆对北平的围攻,而后朱棣中了朱允炆的离间计猜忌并下令杀死朱高炽的时候,又是徐皇后站出来下令暂缓,为朱高炽赢得了时间,让朱棣幡然悔悟,差点中计。
凡此种种,都可以看出徐皇后对这个长子的支持和扶持,而她和姚广孝坚定站在朱高炽,无疑对朱棣最终下定决心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群臣第三次请立朱高炽为太子,朱棣下令册封永乐二年(1404年)三月,见东宫之位悬了一年还没确定,文武群臣及京师军民耆老再度上表,请立朱高炽为太子,而经过一年的犹豫和权衡,朱棣最终决定册立朱高炽为太子。
之所以决定立朱高炽,是因为朱棣由藩王而为皇帝,由秩序的破坏者变成了秩序的维护者,自然知道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想要建立稳固的统治,不可避免地要和文官达成合作,而朱高炽这些背后坚定的支持者,无疑能促成这一目的的实现。况且自靖难以来,朱高炽的表现也堪称杰出,朱棣找不到任何理由废黜他,再说废长立幼,容易引起朝局动荡,不利于江山社稷稳固,最终,朱棣决定遵循传统礼法,立嫡长子朱高炽为太子,结束永乐初年的国本之争。四月初四,朱棣正式下令:“册立世子为皇太子,封第二子高煦为汉王,第三子高燧为赵王。”
而册封朱高炽之后,朱棣立即为其选择东宫辅佐官员,其中淇国公丘福兼太子太师,成国公朱能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蹇义兼詹事府詹事,升工部尚书金忠为兵部尚书兼詹事,兵部右侍郎墨麟、工部左侍郎赵毅俱兼詹事,升吏科都给事中朱原贞、刑科左给事中陆善俱为詹事府左丞。

朱能
丘福、朱能都是朱高煦坚定的支持者,而朱高炽成为太子后,一个成了太子太师,另一人为太子太傅,很显然,朱棣此举就是让他们二人在名分上称了太子辅官,日后就很难再公开支持朱高煦了,而这也是朱棣的刻意安排。
除此之外,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东宫辅官是姚广孝。
当时姚广孝担任录司左善世,幼名天禧,字斯道,朱棣让他由释道衍恢复旧姓姚,赐名广孝,然后立即任命他为太子少师,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姚广孝始终不肯接受其他官职,一方面则是丘福、朱能虽然都是东宫辅官,但都是摆样子,想要朱高炽地位稳固,必须配备一位重量级靖难功臣,因此除了金忠担任东宫詹事之外,还需要姚广孝这个太子少师。
姚广孝呢?没有和之前一样推辞封赏,显然,姚广孝此前没有公开表示态度,但实质上就是站在朱高炽一边的。
从朱高炽被册立太子可以看出,所谓“好圣孙”,不过是因朱高煦的谋反而刻意对其抹黑以及夸大朱瞻基的。实际上在永乐初年的国本之争里,朱瞻基不过四五岁,就算聪慧,能聪慧到哪里去?要是真的一句“好圣孙”就奠定朱高炽的太子之位,那也太小看朱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