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和陆明宇结婚5年,工资卡一直由婆婆保管。
夫妻俩省吃俭用,终于攒下了50万零3千块存款。
后来小姑子的网贷还不上,陆明宇未经商量,取走了卡里的38万。
他妹妹当场写下“再借网贷天打雷劈”的保证书。
10天后,催债电话再次疯狂响起,陆雨霏的新窟窿变成了45万。
陆明宇焦头烂额,习惯性地想动用家里剩下的12万“救急”。
可当他查询账户时却彻底懵了。
01
清晨六点,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苏云在厨房里熬着小米粥。
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的米粒在水中上下沉浮,散发出朴实的谷物香气。
她盯着那翻滚的粥,想起妈妈很久以前对她说过的话,熬粥最考验耐心,火大了容易糊底,火小了粥就不够绵密。
她将炉火调成文火,用木勺慢慢地搅动着,听着从卧室传来的、丈夫陆明宇均匀的鼾声。
粥熬好了,她用棉布垫着手,将砂锅端到餐桌上,盛出两碗。
一碗放在陆明宇常坐的位置前,一碗放在自己这边。
她坐下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挂在对面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自己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而现在,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那样开怀地笑过了。
陆明宇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头发睡得有些蓬乱,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够放在餐桌上的手机。
他昨晚睡得似乎并不安稳,苏云在夜里隐约听到他在阳台压低了声音讲电话,断断续续的词语飘进卧室里,好像是“再宽限几天”之类的话。
他没有看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径直点亮了手机屏幕,手指快速地滑动着,似乎在急切地寻找什么信息。
苏云低下头,用瓷勺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口感软糯,温度也刚刚好。
“今天还是休息日,你有什么打算吗。”苏云轻声问道,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
“唔,可能得去我妈那边一趟。”陆明宇回答道,视线仍然没有离开手机屏幕。
“需要我和你一起过去吗。”
“不用了,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他的回答简短而直接,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云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陆明宇总会一边喝粥一边夸张地说“我老婆熬的粥天下第一”,然后非要嬉皮笑脸地喂她一勺不可。
而现在,他只是很快地喝完了碗里的粥,仿佛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吃完早饭,苏云开始收拾碗筷。
水池里放着两个瓷碗、两把勺子,还有那口小小的砂锅。
她挤了一些洗洁精在海绵上,发现那块淡黄色的海绵边缘已经破了一个小洞,她上周还提醒过自己要去超市买新的。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早间新闻,女主播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近期,针对网络借贷平台的乱象,监管部门将进一步加大整治力度……”
新闻播报到这一句时,坐在沙发上的陆明宇立刻拿起遥控器,有些急促地换了一个频道。
苏云没有回头,她打开水龙头,让温热的水流冲洗掉碗碟上的泡沫。
餐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有些突兀。
陆明宇快步走过来,瞥了一眼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走向了阳台。
阳台的玻璃推拉门被他虚掩上,但没有完全合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是飘进了厨房。
“……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你别这么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感。
苏云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棉布将洗好的碗一个个擦干,然后她拿起那块用了很久的抹布,仔细地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晾在了水池边的架子上。
陆明宇从阳台走回来,把手机放在餐桌上,他看向苏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苏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安静地等着。
但他最终只是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出去一趟。”
苏云点了点头,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他一边回答,一边弯腰换鞋。
鞋柜的门被他拉开时,发出了有些刺耳的“吱呀”声——这个合页已经坏了快三个月了,他好几次都说“周末就修”,但每一个周末似乎都有别的事情冒出来。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行走的咔哒声。
02
屋子里只剩下苏云一个人,她在餐桌旁坐下,翻开了那个皮质封面的记账本。
昨天,买菜花了四十三元,给公交卡充了五十元,因为陆明宇有点感冒,去药店买了些药,花了二十九元。
收入那一栏,记着陆明宇转来的两千元生活费,这是每个月固定的数额。
她拿起笔,在页面最下方的空白角落里,轻轻写了一行小字:“第1826天。”
从结婚那天算起,已经整整五年了。
放在一旁的手机响起了舒缓的铃声,是妈妈打来的。
“云云啊,吃早饭了没。”妈妈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
“正在吃呢,妈,你和爸都还好吧。”
“我们都好,你爸昨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恢复得特别不错,让你别惦记。”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欣慰的笑意,“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来?妈给你炖你最爱喝的汤。”
“下个周末吧,妈,我回去看你们。”苏云说着,心里泛起一阵温暖的酸涩。
挂了电话,她下意识地打开了手机银行的应用,查看着那个她烂熟于心的账户。
余额显示:十二万两千三百元。
这个数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但苏云心里清楚,它很快就不再是这个样子了。
她起身走进卧室,打算整理一下换季的衣物。
衣柜里塞得有些满当,她将夏天的轻薄衣物一件件取出,折叠好,放进收纳箱里。
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她的手碰到了一个有些冰凉的铁皮盒子。
她把它拿了出来,打开盒盖,里面放着的是一些旧物:设计简单的婚礼请柬,已经有些褪色的蜜月火车票,还有陆明宇写给她的第一封情书,信纸都泛黄了,上面的字迹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潦草和用力。
苏云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照在纸面上,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句子,如今读来却恍如隔世。
她最终将所有的东西原样放回,盖好盒盖,把它推回了衣柜最深的角落,动作很轻,像是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告别。
晚上九点多,陆明宇还没有回来。
苏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一部她叫不出名字的家庭伦理剧,但她并没有真的在看。
她的思绪飘到了十天前的那个星期六,那天早上的门铃响得又急又促,小姑子陆雨霏哭着冲进来,婆婆赵慧珍紧随其后,一边安慰女儿一边用眼神示意儿子。
整个客厅里充满了焦躁、哭泣和某种无形的压力。
那天,她点了头,同意陆明宇去取钱,也是在那天,他出门后不到半小时,她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
明天就是第十天了,她知道,该来的电话总会来的。
快到十点半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陆明宇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晚微凉的空气,还有一丝淡淡的、他平时很少沾染的烟草气味。
“吃过晚饭了吗。”苏云问。
“在外面吃过了。”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一张折起来的纸从他外套口袋里滑了出来,飘落在地板上。
苏云走过去捡起来,打开一看,是那份“保证书”的复印件,上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那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把纸递还给他。
陆明宇怔了一下,接过去,什么都没说,重新塞回了口袋。
两人像往常一样洗漱,然后躺在了床上。
黑暗中,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大不小的距离,谁也没有触碰谁。
就在苏云以为陆明宇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云云,如果……我是说如果,家里突然需要一笔很大的钱,你会怎么办。”
苏云望着天花板上一片模糊的昏暗,平静地回答:“那要看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事。”
陆明宇沉默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过了一会儿,他那边传来了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苏云却一直睁着眼睛,直到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一点点褪去,泛起凌晨四点的微光。
03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餐厅,在木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苏云已经喝完了自己碗里最后一口小米粥,瓷勺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明宇举着他的手机,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脸色有些发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云云,我们家常用的那张银行卡上,怎么只剩下两百块钱了。”
苏云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抽了一张纸巾,慢慢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将那张纸巾仔细地对折了两次,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轻轻放在了餐桌上。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头,看向站在餐桌对面的陆明宇,她的目光掠过他因为焦急而拧紧的眉头,他额头上细微的汗珠,还有他因为用力握着手机而有些泛白的指节。
“钱。”她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十天前,被你取走了吗。”
陆明宇愣住了,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重复了一遍:“我取走的。”
“对,三十八万整,你取的。”苏云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然后呢。”陆明宇急急地追问,绕过餐桌走到她身边,几乎要把手机屏幕贴到她的眼前,“取了三十八万,卡里应该还有十二万多才对,现在呢,现在只剩下两百块零一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云伸手,轻轻地、但很坚定地推开了几乎要碰到她鼻尖的手机。
“陆明宇,那张银行卡里,原本一共有五十万零三千块。”
“你十天前,在银行柜台和自助取款机,分三次取走了三十八万整。”
“第一次,上午十点多,在柜台,取了二十万。”
“第二次,下午两点多,在自助取款机,取了五万。”
“第三次,下午四点左右,在另一个取款机,取了十三万。”
她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陆明宇的眼睛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睁大。
“取走三十八万之后,卡里应该还剩十二万三千块。”
“但这十天里,我把剩下的十二万一千块取出来了。”
“你有什么意见吗。”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沉寂,只剩下墙上那台旧挂钟秒针行走时发出的、规律而单调的“咔哒”声。
陆明宇的脸先是变得苍白,继而涌上一股血色,最后又沉淀为一种铁青,他的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
“你取钱干什么。”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那是家里的钱。”
苏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陆明宇,我每个月的工资是七千五百块,你是八千五百块。”
“结婚五年,我的工资卡一直放在你妈妈那里,美其名曰‘代为保管’。”
“你说要一起攒钱买房子,我信了,每个月除了留下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六千块,我都准时打到你妈妈的账户上。”
“就这样打了五年,一共是三十六万。”
“再加上你的工资,家里那张卡上,才攒到了五十万零三千这个数目。”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陆明宇面前的粥,只被动了两三口,已经凉透了。
“结果你妹妹欠了网贷,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取走了三十八万。”
“陆明宇,那三十八万里,有将近三十六万,是我这五年里一天天加班、一次次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她端起碗,转身向厨房走去。
陆明宇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指收得很紧,苏云感觉到了一阵清晰的疼痛。
“苏云。”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压抑着怒火,“你一定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吗,雨霏是我亲妹妹,她当时那种情况,我能见死不救吗,她跪在地上哭啊。”
苏云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不知道是因为急切还是愤怒。
“她跪在地上哭,你就取钱。”苏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那我呢。”
“上个月我急性肠胃炎,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让你送我去医院,你说第二天一早有重要的会议,让我自己打车去。”
“我在急诊室的输液椅上一直待到天亮,你连一个询问的电话都没有打过。”
陆明宇抓着她胳膊的手,力道松了一些,但他仍然争辩道:“那……那是两回事,雨霏这次是欠了网贷,那些催债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那只是生病,自己去医院不就行了吗。”
苏云点了点头,说:“对,是两回事。”
“你妹妹的事,是天大的事。”
“我的事,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所以你可以不经商量取走三十八万。”
“所以我取走我自己挣的、剩下的那部分,反而需要向你汇报。”
她甩开他的手,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击着水池,她将碗碟浸入水中,挤上洗洁精。
陆明宇跟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他深吸了几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好,就算你要取钱,那你取十二万干什么,家里需要用这么大一笔钱,你总该跟我说一声吧,我是你丈夫,我对家里的事连知情权都没有吗。”
苏云背对着他,用海绵擦洗着碗壁,说:“十天前,你取三十八万的时候,跟我说了吗。”
“你只是早上出门前,扔下一句‘我去取点钱,雨霏急用’。”
“我问了一句取多少,你说‘别管’。”
“然后你就走了。”
“陆明宇,那个时候,你给过我任何知情权吗。”
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
“但那不一样。”陆明宇的声音又扬了起来,带着被逼到角落的烦躁,“那是紧急情况,人命关天,你这十天取十二万,算什么急事,你买什么了,钱花到哪里去了。”
苏云关掉了水龙头,用擦手巾仔细地擦干了手上的每一滴水珠,然后转过身,正面看着他。
“我取这十二万,是去咨询了专业的离婚律师,办理了相关的财产保全手续。”
“另外,我请人帮忙整理了我们这五年间所有的财务账目。”
“还预约了接下来半年的心理咨询。”
“对了,我还给自己买了个新手机,花了两千块。”
“剩下的钱,存到我妈妈卡里了。”
陆明宇的嘴巴微微张着,好像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话里的意思,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逐渐转变为难以置信的震惊。
04
“你……你说什么。”陆明宇的声音干涩,“离婚律师,财产保全,苏云,你是不是疯了,我们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做这些,就因为我取了三十八万给雨霏,你怎么变得这么冷酷。”
“我没有疯。”苏云走回客厅,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几张单据,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这是财务咨询的收费明细,四个小时,三千块。”
“这是心理咨询的预约单,十二次,九千六百块。”
“这是律师的初步咨询费,五千块。”
“这是新手机的发票。”
“每一笔开销,都清清楚楚。”
陆明宇没有去接那些单据,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五年的感情,你就这么轻易不要了吗,就因为这三十八万。”
苏云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明宇几乎要避开她的视线。
“陆明宇,这不是第一次了。”
“结婚五年,你妹妹从我们这里,以各种理由拿走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吗。”
陆明宇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我有数。”苏云替他回答了。
“结婚没多久,她说要交房租,三千块。”
“半年后,她想换最新款的手机,六千块。”
“第二年,她说报了个什么培训班,一万二。”
“第三年,她说生病住院,两万。”
“第四年,她说被朋友骗了,三万。”
“就今年这大半年,她从你这里零零碎碎拿走的,也有四万。”
“再加上这次的三十八万。”
“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五十万了。”
“这还不算那些三百五百,你说‘就当给她零花’的小钱。”
“陆明宇,我们结婚五年,所有的存款加起来,是五十万零三千。”
“你妹妹一个人,就拿走了几乎全部。”
陆明宇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他试图辩解:“那……那都是情况紧急,她是我妹妹,我不帮她谁帮她,爸妈年纪大了,我是儿子,这些事我不担着谁担着。”
“对,你担着。”苏云点了点头,“用我们两个人共同的钱,去担你一个人原生家庭的责任。”
“那我呢。”
“我爸妈也只有我一个女儿,去年我爸做手术需要三万块钱,是我自己加班接私活一点点攒出来的,我跟你要过一分钱吗,我跟你提过一个难字吗。”
“你没有问过。”
“你妈妈倒是客气地问了一句我爸身体怎么样,我说没事,小手术。”
“然后第二天,你就给你妹妹转了两千块,因为她看中了一条裙子。”
苏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这张布艺沙发是结婚时在旧货市场淘来的,用了五年,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
“陆明宇,我不是今天才想到要离婚。”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转了有三年了。”
“从第三年开始,每一次你背着我给你妹妹转钱,这个念头就冒出来一次。”
“但我都忍下去了。”
“我告诉自己,等我们有了孩子可能会好,等我们买了自己的房子可能会好,等你妹妹再长大一点懂事一些可能会好。”
她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厨房门口的陆明宇,他像一尊僵硬的雕像。
“但是我等不到了。”
“三十八万,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那不是稻草,那是一根沉重的钢筋,它让我彻底明白了,在你心里,你妹妹永远是第一位,你妈妈是第二位。”
“而我,我大概排在你们家养的宠物狗后面。”
“你胡说什么。”陆明宇终于动了,他走进客厅,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的对面,语气激动,“狗怎么能跟你比,苏云,我知道这次我没跟你商量是我不对,但我当时真的急了,雨霏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我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我能看着她被那些催债的逼死吗。”
“那就让她自己去面对啊。”苏云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陆明宇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苏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就让她自己去面对。”苏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二十四岁,成年人了,不好好找工作,整天待在家里刷手机看直播,钱不够了就去借网贷,借了还不上就找哥哥哭,哥哥没钱就找妈妈要,妈妈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从我这个嫂子的工资卡里来的,你们这个循环,真是完美。”
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随便调到一个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的频道。
主播的声音流淌出来,冲淡了客厅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明宇,我不是没有劝过你。”
“去年,我说让你妹妹找个正经工作,哪怕从基础做起,你说她身体不好,受不了累。”
“前年,我说让你妈妈别总是惯着她、给她钱,你说那是你妈妈自己的钱,她爱给谁给谁,你管不着。”
“大前年,我说我们该认真攒钱计划买房子了,你说再等等,等雨霏那边稳定一点再说。”
“我等了五年。”
“等到存款从零变成五十万,又从五十万变回几乎为零。”
05
“苏云。”陆明宇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他走过来,试探着想在苏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苏云没有说什么,只是向旁边挪动了一下身体,拉出了一个明确拒绝的距离。
“老婆,我知道我错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保证,雨霏写了保证书的,她说以后再也不会了,真的,我让她白纸黑字写下来了。”他急切地说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保证书。”苏云轻轻地笑了笑,“在哪里,拿给我看看。”
陆明宇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翻自己的口袋,裤子左边口袋,右边口袋,外套的内袋和外袋,都没有找到。
“我……我放在车里了,我现在就去拿,你等我。”他说着就要转身往门口走。
“不用了。”苏云叫住了他,弯腰从茶几的下层拿出一本旧杂志,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
纸上确实是陆明宇妹妹陆雨霏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保证书:我,陆雨霏,保证以后再也不借网贷了,如果再借,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保证人:陆雨霏。见证人:陆明宇。”
下面还有一行陆明宇自己加上的字:“我妹妹保证以后好好工作,赚钱还钱。陆明宇。”
“看,白纸黑字,保证得还挺狠。”苏云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连‘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都写上了,你这个妹妹,发起毒誓来对自己可真不客气。”
陆明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和窘迫交织在一起。
“她……她不是写了嘛,她也知道错了,你看,她还说要找工作还钱……你就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吗,也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苏云收起那张纸,重新折好,“给了整整五年,五年,五十万。”
“陆明宇,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妈妈的储蓄罐,更不是你妹妹的备用提款机。”
陆明宇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陆雨霏”三个字不断闪烁。
他像是看到了救星,冲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阳台,接起了电话。
玻璃门依然没有关严,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客厅。
“哥……救命啊……他们说了今天再不还钱就要找上门来……”
“我知道……我在想办法……”
“什么,今天就要,四十五万,怎么又多了……”
“你……你到底又干什么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充满了焦躁和无力。
苏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吵闹的保健品广告。
阳台的门被猛地拉开,陆明宇冲了进来,眼睛红得吓人,呼吸又急又重。
“苏云,钱呢,剩下的钱先拿出来应应急。”
“雨霏那边……又欠了四十五万,今天就得还上,不然他们真的会去她公司闹,她刚找到的工作就完了。”
他冲到苏云面前,伸出手:“快点,把卡给我,密码是不是改了,上次挂失之后你是不是改密码了。”
苏云看着他,平静地回答:“钱,没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陆明宇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是取了十二万吗,那十二万呢。”
“花了。”苏云说。
“花了,十二万,十天,你全花了。”陆明宇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和愤怒,“苏云,你骗谁呢。”
“我没骗你。”苏云慢慢站起身,走向卧室,陆明宇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焦躁地跟在她身后。
苏云打开衣柜,从最上面的隔层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很厚实。
“钱是没了,不过,我这里有些东西,你或许更该看看。”
她把文件袋递给他。
陆明宇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这又是什么,离婚协议,苏云,我告诉你我现在没空看这个,雨霏那边等着救命呢,你再不拿钱出来,那些人会毁了她刚找到的工作。”
“哦。”苏云点了点头,“那不是挺好的吗,省得她再这样不知节制地祸害别人。”
“你。”陆明宇猛地扬起了手,手掌在空中停滞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哭腔:“老婆……我求你了……真的是最后一次,你先拿钱帮雨霏把眼前的事平了,之后你要怎么样都行,离婚我也答应,行不行。”
苏云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沉甸甸的文件袋塞进了他的手里。
“打开看看吧,看完,我们再谈。”
文件袋里装的,不是轻飘飘的纸张,而是五年婚姻实实在在的重量,是一千八百多个日子里,那些被忽略的感受和堆积起来的失望。
陆明宇拿着文件袋,手有些发抖,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拆开了缠绕的线绳。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资料:银行流水,转账记录,他给妹妹的汇款清单,十天前取款的凭证照片,那份保证书的复印件,以及,最上面那一份,标题为《离婚协议书》的文件。
他拿起那份协议书,纸张翻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哗啦作响。
电视里,早间新闻已经接近尾声,开始播放温柔的片尾曲,是一首很多年前的老歌。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陆明宇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苏云,你早就准备好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取走三十八万的那一天。”苏云说,“或者说,从你第一次瞒着我,把属于我们小家的钱,理所当然地拿给你妹妹开始,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所以你就像收集罪证一样,收集这些东西,等着今天拿出来,砸在我脸上。”他把那沓纸摔在餐桌上,纸张散落得到处都是。
“对。”苏云走过去,一张一张地捡起来,轻轻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整理好,“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会承认吗,你会记得你给你妹妹转过多少钱吗,你会记得我的工资卡在你妈妈那里放了五年吗,你会记得你对我说过多少次的‘最后一次’吗。”
她把整理好的文件,重新放回他面前。
“看看协议吧,内容不复杂。”
“存款已经没了,不用分割。”
“我们没有房子,也不用分。”
“各自的债务,各自承担。”
“只有一条,我那三十六万的工资,你得还给我,一年之内还清,如果逾期,按银行利息计算。”
陆明宇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你,我拿什么还你。”
“我现在卡里就两百块钱。”
“我妹妹还欠着四十五万的窟窿。”
“我爸妈那边……我妈昨天也说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了……”
“苏云,你是要逼死我吗。”
“我没有逼你。”苏云在他对面坐下,“是你们,用你妹妹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用你妈妈那句‘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用你那些永远停留在口头上的保证,逼了我整整五年。”
“陆明宇,我真的累了。”
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屏幕上陆雨霏的名字执着地闪烁着。
陆明宇看了一眼,没有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又再次响起。
“接吧。”苏云说,“你妹妹还在等你救她的命呢。”
陆明宇看了苏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并且打开了免提。
“哥。”陆雨霏尖利而凄惶的哭喊声瞬间炸满了整个客厅,“你怎么不接电话啊,他们说了今天再不还钱,下午就去我公司拉横幅,哥,你救救我,四十五万,你有多少先给我,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哥,我求你了,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陆明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疲惫而沙哑:“雨霏,哥没钱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尖锐的哭叫:“不可能,你怎么会没钱,你不是刚取了三十八万吗,你的工资呢,嫂子的工资呢,你们肯定还有钱,你们就是不想给我,陆明宇,我是你亲妹妹,你真要看着我死吗。”
“家里就那些钱,三十八万已经都给你了,剩下的……没了。”
“什么叫没了,怎么会没了,卡里不是还有十二万吗,你骗我,你肯定在骗我。”
“没骗你。”陆明宇睁开眼睛,看向苏云,苏云也平静地回视着他,“钱,被你嫂子取走了,现在家里,只剩下两百块,雨霏,这次,哥帮不了你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样的寂静,然后,陆雨霏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苏云,是不是苏云,你把电话给她,我要跟她说话,她凭什么取走家里的钱,那是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她没权利一个人拿走,陆明宇,你让她接电话,立刻,马上。”
陆明宇用眼神询问苏云,苏云点了点头。
他把手机递了过来,苏云接过,放在耳边。
“喂。”
“苏云。”陆雨霏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听筒,“你把钱还回来,那是我哥的钱,是陆家的钱,你没资格动,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钱打过来,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家闹,我让你们不得安宁。”
苏云安静地听着,等电话那头尖锐的叫骂声稍微停歇,才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陆雨霏,你听好。”
“第一,那笔钱,是我过去五年的工资积蓄。”
“第二,你哥取走的三十八万,同样是我过去五年的工资积蓄。”
“第三,你想闹,请便,你公司的地址我知道,高新区创业园B座12楼,你家小区的地址我也知道,不过门锁我已经换了密码。”
“第四,如果你再用这种语气跟我说一个字,我立刻报警,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已经录音了。”
“最后,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并将手机关机,递还给陆明宇。
陆明宇接过手机,喃喃地问:“你……你真的录音了。”
“没有。”苏云说,“吓唬她的,不过,如果她真敢来,我就真敢报警。”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间指向上午九点半。
“协议你慢慢看,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不签,我们就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刚才你看到的那些文件资料,我会复印几份。”
“一份寄到你公司,一份寄到你父亲单位,一份发到你们那个‘幸福一家’的家族群里。”
“还有一份,可以寄给你妹妹那些热情的债主们,让他们知道,陆雨霏有一位多么疼爱她的哥哥和妈妈,或许,他们愿意多宽限几天。”
她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陆明宇猛地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