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栩
(作品:《公寓管理员》,[美]约翰·契弗著,冯涛张坤译,收录于《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译林出版社,2020年8月)
在切斯特眼里,人们的日子过得不好表现出一个显著的特征。“搬家天”,那是切期特给风和日丽、天气晴朗的日子一个善意的称谓。过去,大家选择在晴天搬家,对应出内心的明朗和愉悦。“可是现在一切都在朝不好的方向转变,不管是下雪还是下雨天都有人搬家”。如此琐碎的日常性事务一旦成为生活中的某种隐痛,一份显现于叙述中的沉重便不由自主地弥散开来。
生活无常,时世艰难,对它的应对之法莫过于像切斯特那样本着小人物的怜悯之心对他人竭尽所能伸出的友爱之手。伸出这只手,在切斯特的能力范围内,他可以早上六点钟起床,亲自看着楼顶水箱的量表,好让勤杂工多睡一会儿。这充满互助意识的友爱,足以彰显小人物的慷慨。尽管它无法驱散窗外的漆黑,但那种尽力而为的施与仍然是黑夜里一点微亮的烛火。
这样的烛火若是想用来温暖公寓大楼的住户们,切斯特则显得无能为力。虽然他一再地表明自己是公寓的管理员,可还是有住户把他当做是一个看门的。切期特不敢申辩,他和住户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严格地区分开身份和地位悬殊之人的巨大鸿沟。这条鸿沟好似天堑,站在这边的切斯特可以用客观的眼光打量那边,打量另一个阶层的悲伤与无奈。
公寓有十八层,切斯特住在一楼。二十年过去,他和妻子对生活的认识表现为心满意足的感激。那其实说明了底层的毫无变化已经是一种常态。它确证出生活位置对切斯特的反馈,只要一个人懂得知足,就能享有即时的幸福。住在九楼E单元的贝斯特维克夫妇还未真正的享有幸福,便走上了不见尽头的下坡路。切斯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条下坡路早已在贝斯特维克夫妇脚下铺开,“这一地段”的商户们都清楚这个事实,“贝斯特维克夫妇反倒是成了最后才面对这一事实的人”。
切斯特把公寓住户们分成了两类,“永久性的”和“到了顶的”。这貌似小人物对鸿沟那边另一个阶层的玩笑之语,却有着残酷的生活基础。当公寓的租金开始上涨,赚得不多的贝斯特维克夫妇在房租压力下选择搬家,正是被淘汰掉的“到了顶的“住户。“到了顶的”语带双关,既表明无法突破的经济瓶颈,又指出了贝斯特维克夫妇住在九楼,再也无力搬至更高楼层,跻身上流的宿命定论。这对夫妇搬走后,住在一楼的尼格斯太太将搬进他们的房间,象征性的完成阶层内部的位置替换。
切斯特心有所感的是,只有当鸿沟那边的阶层内有人在走下坡路了,心怀悲伤的人才会在切斯特这样的小人物面前流露难得的真情。那样的真情有限,仍然会止步于阶层的鸿沟。贝斯特维克太太向切斯特打听公寓里还有没有便宜的空房出租,已属降尊纡贵的放低了身段。她不会求助于切斯特,希望他去给管理处说说,减去他们一家的部分租金。在切斯特面前流露真情会形成一个窘境,会让难以跨越阶层鸿沟之人毫无光彩。
尼格斯太太的发迹史不会为人诟病。她从一楼搬至九楼只是简单的开端,她还会搬至顶层的豪华套房,甚至搬进第五大道上的一栋更浮华的大楼。切斯特清楚地记得尼格斯太太的过去,这个布衣粗裙的穷姑娘,好像专为大城市的奢靡而生。她成功地越过鸿沟,置身在鸿沟的另一边。她可以对切斯特颐指气使,对贝斯特维克太太出言不逊。在位置的替换下,这一切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不过,对于保持了太多感性心理的切斯特,从他眼里看出去的人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来解释心里太多的疑惑。
当了二十年的公寓管理员,切斯特对公寓的印象深刻到了一言以蔽之的程度。“我还记得当初的时候,这幢大楼里的住户既不富也不穷。现在可是只剩下有钱人了”。切斯特对过去的回忆恰是对今日的观照,今日,随着淘汰掉不少的“贝斯特维克夫妇”,像“尼格斯太太”这样的住户会越来越多。切斯特念叨着的好住户会成为永远的记忆,对他颐指气使,把他当做看门人的住户会层出不穷的涌现。这种变化经年累月的发生在天空下,直到形成一种更具规模的影响势头。
穿着雇主不要的衣服,用着雇主用剩的香水,女仆凯蒂·谢伊也有了几分上流人士的派头。她每月化九美元,买来谷粒和玉米喂街上的鸽子。她不允许一个路过此地的工人用吃剩的面包屑投喂那些鸽子。她用有钱人才有的严厉语气责备工人,言语间一再强调谷物的新鲜和九美元的付出。凯蒂·谢伊的作派同贝斯特维克夫妇搬家没有情节上的具体关联,但她作为一种阶层影响的延伸,拓展了切斯特内心的疑惑。
凯蒂·谢伊,鸿沟这边的小人物,在阶层地位“永久性的”雇主家帮佣,重塑了自身的认识并以此为幻象,于想象中拔高了自己。没人对她指出,在其心间,生长着异化的囚徒。那个囚徒在“白天越来越长”的天气预测下,会变得愈加光明,却不会看见白日边缘,即是漫涌而来的黑夜。连切斯特也看不见白日里的天空究竟能向他解释什么。他那宗教般的虔诚属于过去的遗习,如今,人们不再互相帮助,反而极其自然地表现出趁火打劫般的攫夺心态。
尼格斯太太看中了贝斯特维克太太的家具和几枚宝石戒指,她的购买意图没有得逞,随意图而来的羞辱显然让贝斯特维克太太搬离公寓时的内心蒙上了更为悲伤的阴影。切斯特一再催促贝斯特维克太太尽快离去,用不可言说的苦衷将善意巧妙地掩于唇齿。切斯特在尽力而为,天空下这个悲伤无奈的人间仍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答案里应该有对意义和价值的解释,若是没有,那表明贝斯特维克夫妇搬家这天,依旧是一个漫长的白天。这天同往日里没有什么两样,鸿沟那边的阶层内部,变化与淘汰每天都在发生。鸿沟这边,生活照旧。
2026.1.28
——文中图片为网络配图,与正文内容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