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佛光寺东大殿内,仰头望着正中那尊释迦牟尼佛,鲜蓝的袈裟、丹红的唇色、粉白的面容在殿内微光里格外扎眼——这般明艳的色彩,总让人下意识以为是近年修复的成果,可翻开创世的档案才知道,这抹“新”色,竟已在古刹里驻留了近百年。


很少有游客会细想,为何唐代的佛像能保留下形体,却丢了岁月该有的斑驳。直到指尖划过梁思成先生1937年留下的考察笔记,那字里行间的痛惜才顺着纸页漫上来:“这些像都在最近数年间受到重妆的厄运。”“最近数年”指向的,是1929年一个寻常的清晨,佛光寺里的诚习老和尚带着几位僧人,捧着化来的布施,将调好的油彩一笔笔涂在佛像上。那时的他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眼中“恢复庄严”的善举,会在八年后让一位中国建筑学家对着相机里的照片反复叹息。


要想看清这场“色彩的错位”,得先翻开1927年出版的《支那佛教史迹》——如今已更名为《中国佛教史迹》。书里收录着日本学者关野贞团队拍摄的佛光寺照片,小野玄妙镜头下的佛像,还裹着唐代的底色:袈裟是沉郁的赭石色,像被百年香火熏过的旧绢;面部晕染着淡淡的土黄,眉眼间凝着岁月磨出的温润。那些色彩不是刻意追求的“古朴”,是颜料在时光里慢慢氧化的痕迹,是香灰落在衣褶上积下的沉淀,每一道色块都藏着千年的呼吸。可仅仅两年后,诚习老和尚的油刷落下,这些沉淀便被鲜碧、丹红、粉白彻底覆盖。


没人会怀疑老和尚的初心。在佛教传统里,为佛像重塑金身本就是积功德的大事,更何况当时的佛像早已不是照片里的模样——历经千年风雨,殿内潮湿的空气让颜料层层剥落,有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木胎,有的则被香客的烟火熏得发黑。老和尚化缘时,或许听了无数香客“佛像失了庄严”的感叹,才下定决心要让这些佛菩萨重新焕发光彩。他找来的匠人,大概也没见过唐代颜料的真容,只能凭着当时民间庙宇的彩绘习惯调色,于是本该温润的唐代佛像,被刷上了民国年间最鲜亮的色彩,像戏台子上刚勾完脸的角色,热闹却失了神韵。

1937年夏天,梁思成和林徽因带着团队钻进五台山深处,当他们推开东大殿的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徽因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她原本捧着笔记本,想记录下唐代雕塑特有的丰满肌理,可抬头看到的,却是“过于唐突鲜焕”的色彩,那些鲜艳的颜料像一层塑料膜,把佛像原本的古朴质感牢牢裹住。梁思成蹲在佛像前,手指轻轻拂过衣褶处的颜料层,能清晰摸到新漆下旧色的轮廓——他知道,这些佛像的形体还在,可最珍贵的“唐代气质”,已经随着那层旧色消失了。


团队里的年轻助手忍不住问,能不能把新漆去掉,让唐代的色彩重见天日。梁思成却摇了摇头,他知道当时的技术根本做不到——民国的油彩已经和底层的唐代颜料混在一起,强行剥离只会让佛像的木胎受损。他只能举起相机,把这些“穿错衣服”的佛像拍下来,在笔记里一笔一画记下色彩的变化,字里行间满是无奈:“淳古的色泽却已失去,工艺粗糙,色调过于唐突鲜焕。”

这份无奈,一直延续到1984年。当古建筑专家柴泽俊执笔编写《佛光寺》时,特意在书中提到了1929年的那次油饰,他没有苛责诚习老和尚,反而写下“出于好心”四个字。柴泽俊在实地考察时,曾对着佛像的颜料层做过细致研究,他发现老和尚选用的颜料虽然鲜艳,却都是当时能找到的优质矿物颜料——蓝色是石青,红色是朱砂,白色是铅粉,这些颜料耐得住岁月侵蚀,才让佛像的色彩能保留到今天。他在书中推测,老和尚当时大概是想“修复保护佛像,恢复其庄严外观”,只是他不懂文物保护的“最小干预原则”,更不知道唐代佛像的色彩本该有怎样的温润质感,才留下了这样的遗憾。

如今再站在东大殿里,看着这些“民国唐佛”,心里总有些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会惋惜,没能亲眼见到唐代颜料本该有的模样,那些被覆盖的赭石色、土黄色里,藏着多少当时工匠的审美与匠心;可另一方面,又会忍不住思考,诚习老和尚的“好心”,真的全是错吗?如果没有1929年的那次油饰,这些佛像会不会在后来的岁月里,因为颜料剥落、木胎受损而彻底毁坏?毕竟在那个战乱频繁的年代,能有人想着为佛像“续命”,已经是难得的坚守。

有游客说,现在的色彩太艳了,像网红打卡地的布景,丢了古刹的厚重感;也有学者说,这些民国色彩已经成了佛像历史的一部分,它记录着1929年那位老和尚的善意,记录着不同时代人们对文物的理解与守护,不该被简单否定。甚至有人提议,用现代科技复原唐代的色彩,让佛像“穿回原来的衣服”,可立刻就有反对的声音——万一复原过程中对佛像造成损伤怎么办?复原出的色彩,就一定是唐代的原貌吗?

这些争论,其实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问题:文物保护,到底该守护什么?是守护它最初的模样,还是守护它在岁月里留下的所有痕迹?诚习老和尚当年不懂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要让佛像“好看”“庄严”;梁思成先生懂,可他受限于时代技术,只能留下遗憾的记录;如今的我们,有了更先进的技术,更完善的理论,可面对这样的“遗憾”,依然会犹豫、会争论。

或许,这份争论本身,就是佛光寺佛像留给我们的珍贵礼物。它让我们看到,文物从来不是静止的古董,而是活着的历史——它会在不同的时代里,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守护,每一次守护,无论对错,都藏着人们对文化的敬畏与热爱。就像东大殿的这些佛像,它们带着唐代的骨架、民国的外衣,站在那里,静静听着人们的讨论,也静静诉说着:守护文物,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它需要善意,更需要智慧;需要坚守,更需要包容。

下次再去佛光寺,不妨多花几分钟看看东大殿的佛像,看看那些鲜艳的色彩,想想1929年那位老和尚的油刷,想想梁思成先生的叹息,想想柴泽俊先生的理解。或许你会发现,这些“不完美”的佛像,比完美的文物更动人——因为它们身上,不仅有千年的历史,更有一代代人对文化的执着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