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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褶皱

## 一苏芮搬进这栋老公寓的第一天,房东太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就不陪你了,”老太太把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越过苏芮的肩膀

## 一

苏芮搬进这栋老公寓的第一天,房东太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就不陪你了,”老太太把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越过苏芮的肩膀看向门内某处,“你自己收拾收拾。电费卡在抽屉里,物业电话贴在冰箱上。有什么事儿——”

她停顿了一下。

“——也别找我。”

苏芮愣了一下,想问清楚,老太太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姑娘,你是写东西的是吧?”

“是,我是作家。”

“作家好。”老太太的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作家能把事儿记下来。”

“记什么?”

老太太没回答。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苏芮站在原地,抱着一箱书,忽然有点后悔租下这里。

但定金已经交了。合同签了两年。她刚结束一段七年的感情,存款见底,需要一处安静、便宜、没有人追问她“为什么还不结婚”的地方。

这栋楼满足所有条件。

建于八十年代,外墙马赛克斑驳脱落,楼道灯是感应式的,要跺好几脚才肯亮。一共五层,她住四楼。搬进来三天,没见过其他住户,只闻到三楼经常飘出一股煎药的味道——苦,涩,像熬了很久的陈年旧疾。

安静是真的安静。

夜里没有一点车流声,没有邻居的电视声,连水管都不太响。她关掉灯躺在床上,黑暗像吸音棉一样把她裹起来,耳膜里只剩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在城市里,像沉在某个很深很深的水底。

但很快,她发现了另一种“声音”。

## 二

那是搬来第五天的下午。

苏芮坐在窗前写作。窗外是老城区常见的风景:一株半枯的老槐树,枝桠压得很低;对面楼房晾晒的衣物在风里慢慢旋转;远处有鸽子飞过,鸽哨忽近忽远。

她卡在一段对话里。男女主角在争吵,但她写不出那种“争吵到最后忘了为什么开始”的疲惫。她删了两行,又删了三行,光标在一句话后面闪了十七次。

然后她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天旋地转的那种。是某种极细微的、向内塌陷的晃动,仿佛颅骨内部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揉皱,又缓缓抚平。

随之而来的,是一帧画面。

指尖。不是她的指尖。更瘦,更小,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倒刺。那指尖划过粗糙的树皮,老槐树嶙峋的纹路硌进指纹,有一点疼。

然后是气味。苦的,像中药渣被雨水浸泡后蒸发的湿热气息。

然后是声音。极远极轻的摇篮曲,调子模糊,只能捕捉到几个音符,像隔着一堵厚墙听见邻居的收音机。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苏芮猛地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闭了眼,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呈一个僵硬的、触摸什么的姿势。

窗外的老槐树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光滑,没有倒刺。

那是谁的手?

## 三

她以为只是累。

七年感情的末尾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她花了三个月搬完自己的东西,又花了三个月假装已经好起来。实际上她只是把所有的悲伤存进了某个不常访问的文件夹,假装它不存在。

现在它也许在自动解压。

她去社区医院开了安神补脑液,每晚喝两支,苦得像药铺的底子。但眩晕没有消失。

反而更频繁了。

第二周,她开始“看见”更多。

不是做梦。她清醒着,知道自己在房间里,知道窗外的天色是灰白还是昏黄。但那些不属于她的画面会像老式幻灯机一样,一帧一帧投射在她意识的幕布上——

一双女人的脚,赤足,在冰凉的走廊地板上反复徘徊。脚背青筋微凸,趾甲涂过暗红的蔻丹,斑驳脱落。

一碗冒热气的汤药,放在孤零零的床头柜上,旁边横着一只体温计。没有手端它。药凉了,碗口结一层膜。

一张孩子的脸,五六岁,五官模糊,但那双眼睛太清晰——不是哭,是已经哭干了、只剩下无声颤抖的那种干涸。

画面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长。

起初是零点几秒,一闪而过。后来是三秒、五秒、七八秒。她坐在书桌前,意识被拽进那些不属于她的片段里,等回过神来,文档上多了一行她完全不记得敲过的字。

第一天是:“槐树。”

第二天是:“药太苦了。”

第三天是:“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第四天下午,苏芮站起来,把窗帘拉上。

她站在房间中央,四面是刚搬来时拆了一半的纸箱,衣服堆在椅子上,书横七竖八摞在床头。她本该收拾这个空间,让它像一个“家”。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站着,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

那些不是她的记忆。

她从未在老槐树下触摸过树皮。她讨厌中药味,路过药铺都绕道走。她没有孩子,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要孩子。

那是别人的。

但它们在进入她。

不是侵入,不是占领,而是更温和、更无法抵抗的方式——像水渗进沙地,像灰尘落上桌面,不知不觉。

她甚至不确定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搬来的第一夜?还是更早,早到她踏进这栋楼的那一刻?

当晚,她没有开灯。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楼内细碎的响动——三楼煎药的气泡翻滚声,二楼某扇门合页年久失修的呻吟,顶楼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第一次认真听这栋楼。

它不像一栋普通的旧建筑。

它像在呼吸。

## 四

壁橱是第三天打开的。

说是壁橱,不如说是墙壁上的一道裂口。木板门和墙壁刷同色的漆,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苏芮搬进来时以为是封死的储物间,直到某天夜里被一声极轻的“咔哒”惊醒,循声望去,发现门缝比白天宽了一指。

她打开它。

里面没有灰尘。

这很奇怪——整栋楼处处积灰,前任住户留下的油污在灶台凝结成琥珀色的痂,唯独这个狭窄的、隐蔽的壁橱,干干净净,像有人定期擦拭。

壁橱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硬皮笔记本,深蓝色封面,边角磨损泛白。

她取出它,封面没有任何字样。翻开扉页,两行字,墨迹是蓝黑墨水,笔迹清瘦,向右倾斜:

“沈清。

如果你捡到它,说明你已经听到了。”

苏芮的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她不确定那个“你”指的是谁。

她往下翻。

这不是日记。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记录。没有日期,没有天气,没有“今天吃了什么”。每一页都是对同一件事的反复描摹、追问、分析——像某个深陷泥沼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绳索,却越陷越深。

“第三天。又听到了。这次是那个母亲。她在走廊走到凌晨四点,脚底磨出血泡。她不觉得疼。她的孩子已经失踪三十七个小时。她不知道孩子就在顶楼。顶楼。她经过那扇门无数次,没有打开。”

“第九天。我找到那位母亲后来的事。孩子没能救回来。第二年她搬走了,据说回了老家,再也没有来过这座城市。我以为记忆会随她离开。没有。它留在这里,像墙缝里的霉斑。”

“第十七天。今天听到的不是悲伤。是狂喜。一个男人,五十年代,在这间屋子里接到一封录取通知书。他撕了三次才撕开信封,手抖。他后来成了工程师,参与了长江大桥的建设。他活到八十三岁,儿孙满堂。但这间屋子里留下的,不是他漫长圆满的一生,是拆信那五秒钟——指尖触到纸边的刹那,胸腔里那声还没来得及喊出来的‘妈,我考上了’。”

“这种记忆不需要被抚平。它只想被记得。”

苏芮一页一页看下去。

沈清的笔迹从一开始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到后半册几乎失控——字与字挤在一起,行与行相互入侵,墨迹时有颤抖,像握笔的手在某个看不见的重压下竭力稳住自己。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字迹狂乱,几处笔尖划破纸面,洇出细小的墨洞。

“它不在空气里,在时间的‘褶皱’里。

这栋楼是个放大器。或者说是疤痕——某种强烈的、未完成的情绪被压缩进这个物理空间,像陨石砸进黏土,留下永久的凹陷。

过去那些人的恐惧、执念、狂喜,不会因为当事人死去或离开而消失。它们沉淀下来,一层叠一层,压皱这段时空。

我听到的越来越多了。

三楼老人的悔恨。二楼那对夫妻的沉默战争。顶楼那个孩子……顶楼。

它们不是鬼魂。鬼魂是想离开而不成,它们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困住。它们以为时间还在流动,以为母亲下一秒就会推开门,以为那碗药还能被端起来喝掉。

它们想被记住。

它们想借我的脑子‘活’过来。

我不是在回忆。

我是在打捞。

不。

我才是那个即将被淹没的。”

最后一行字,墨水比别处淡,像写到一半笔尖干涸,又像被什么液体稀释过。

苏芮盯着那行字,很久。

沈清。

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搬走了吗?还是——

苏芮翻到封底内页。

那里有一个极浅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压痕。不是写的,是用力写上一页时透印下来的。

她把纸页掀到某个角度,借着窗光辨识那几个字。

“……它不希望我走。”

笔记本从她膝头滑落。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冰凉的墙壁,听见自己的呼吸又重又急。

那本笔记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沈清的离开。

## 五

苏芮开始有意识地去“听”。

这不是一个勇敢的决定。是某种无法控制的下滑——像站在倾斜的甲板上,脚下的坡度每日增加几度,你唯一能做的不是止步,而是选择滑向哪个方向。

她选择主动进入那些记忆。

眩晕加剧了。画面更长,情绪更浓,细节更清晰。

她“体验”了那个母亲完整的三天两夜。

那是一个四月的傍晚。孩子说去楼下玩,半个小时后回来吃饭。母亲洗了米,择了豆角,切了半斤五花肉。六点了,孩子没回来。六点半。七点。她站在单元门口喊他的名字,声音从轻到重,从稳定到破音。

七点半她报了警。警察问她孩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她想了很久,只记得早上给他换了一双新袜子,白底蓝边,印着一只小海豚。

她找遍了小区。她穿过每一条巷子,扒开每一处灌木丛,对着每一个窨井盖喊他的名字。她没有想过抬头。

那扇顶楼的门没有锁。她路过它,走上天台,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花坛——没有。她回到走廊,路过那扇门,下楼,继续找。

她不知道她的孩子就在门后面。

那孩子只是想玩捉迷藏。他躲在阁楼的旧木箱后面,等妈妈来找他。他等了很久。天黑了他有点害怕,但他相信妈妈一定会来。他太困了,蜷在木箱旁边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清洁工闻到异味,报了警。

苏芮从这段记忆里挣脱出来时,发现自己蜷缩在地板上,脸颊抵着冰凉的瓷砖,满脸是泪。

不是她的泪。

是那个母亲的泪,经过二十多年,穿过无数层记忆的褶皱,滴落在她脸上。

她爬起来,踉跄着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在冷水里。

镜子里的女人湿发贴面,眼眶通红。

不是她。

那是沈清。

不——不是沈清。是她自己。是她苏芮的脸,但眉眼间有一道她从未见过的、疲惫的折痕。

她往后跌了一步。

那折痕消失了。

她还是她自己。

但镜子没有回答。

## 六

第二十三天,苏芮试图搬走。

她上网查了搬家公司,记下一个号码,准备第二天打电话预约。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自己把号码记错了两位。她查了新的,写在手背上。

下午,手背的字迹被洗掉了。她重新查,直接拨过去。

对方说:“您好,请问哪天搬?”

她张口,发现自己不记得日期了。

她把电话挂了。

第三天早上,她发现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又打开了,里面的衣服叠好放回衣柜,书摆回书架,牙刷插回漱口杯。

她站在房间中央,一件一件地回想。

她记得自己把书装箱。记得把牙刷扔进洗漱包。记得拉上行李箱拉链时,拉链卡了一下,她用力拽过去,指甲崩了一小块。

她记得。

但箱子里是空的。

她下楼去找房东。

门牌号是对的,单元号是对的,楼道里煎药的味道是对的。但门铃按了十七遍,没有人应。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里面安静极了。没有人声,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嗒——”,像老式座钟的秒针,又像滴水穿石。

她等了一个小时。

没有人开门。

她回到四楼,经过三楼时,那扇门突然开了一道缝。

一只眼睛在门缝后面。

浑浊,湿润,眼白泛黄。眼眶边缘泛红,像长时间哭泣后的充血。

苏芮停下脚步。

“您……您好?”

门缝收窄,但没有完全关上。

苍老的女声从门后传出,沙哑,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器:

“你听见了。”

不是问句。

苏芮攥紧衣角。

“您也——”

“我听了七十年。”老人说,“从六岁搬进这栋楼,听到今天。”

沉默。

“那您——”

“我学会了不听。”老人的声音很轻,“你也能学会。”

“怎么学?”

门缝里那只眼睛看着她。

很久。

然后门关上了。

苏芮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煎药的味道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浓得呛人。

她没有再敲门。

## 七

那天夜里,苏芮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窗外老槐树的枝影落在她脸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她想起沈清的笔记。

“它想被记住。”

三楼的老妇人听了七十年,学会了“不听”。但她没有搬走。她没有抚平任何褶皱。她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堵隔音墙,日复一日隔绝那些声音,也隔绝了世界。

苏芮不想变成那样。

但她也不知道怎么“抚平”。

她不是一个强大的、能够度化亡灵的人。她只是一个写作者,靠把虚构人物的命运排布进段落之间谋生。她连自己的感情都收拾不好,怎么去收拾一栋楼七十年的悲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光滑,没有倒刺。

她想起第一段记忆里那只指尖粗糙、带着倒刺的手。

那是谁的手?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沈清的笔记里,写到了那位母亲、那位工程师、三楼老人的悔恨、二楼夫妻的沉默战争、顶楼那个孩子。

但沈清没有写她自己。

她的记忆在哪里?

她在这栋楼住了多久?她听到了什么?她最后去了哪里?

苏芮站起来,重新打开那本硬皮笔记本。

她逐页细看,不放过任何一个边角、任何一个墨迹洇散的痕迹。

在最后几页的夹缝里,她发现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写在页边空白处,竖排,像被什么东西挤出去的叹息:

“今天听到一段记忆。不属于任何我追查到的人。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窗前写作。窗外有老槐树。她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像在听什么。”

苏芮的视线停在那行字上。

窗。老槐树。写作。

这间屋子。

沈清听到的是——

是她自己。

不。

苏芮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

沈清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坐在同一扇窗前。窗外是同一株老槐树。她抬起头,听到了什么——也许是另一个女人,在另一个时间里,坐在这里写作,被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打断。

那个女人是谁?

是多年前的住户?是这间屋子的上一任租客?还是——

苏芮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是那种向内塌陷的晃动。

是向外涌出的、被注视的感觉。

她猛地转身。

房间空无一人。

只有书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文档开着,光标一闪一闪。

她走过去。

文档末尾多了一行字。

不是她敲的。

“你来的时候,我还在。现在你读到的每一行,都是我。”

苏芮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打字:

“你是谁?”

屏幕沉默了三秒。

然后新的一行字自动浮现:

“沈清。也是你。”

她删掉这行字。

屏幕没有反应。

她关了电脑。

## 八

第三十夜。

苏芮不再试图离开。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栋楼不是要困住她。

它是在等她。

每一道记忆褶皱,都是一段未能被妥善终结的时间。那位母亲未能找到孩子的焦灼,那个孩子未能被妈妈找到的恐惧,三楼老人病榻前无人告别的孤独,二楼夫妻三十年未能说出口的抱歉——

它们不是幽灵,不是诅咒。

它们是被遗忘的信件,等待收件人签收。

而她,是这栋楼等来的第七个“收件人”。

沈清是第五个。

沈清之前还有四个。她们都听到了,都被淹没过。有人离开了,有人留下来了,有人变成了褶皱本身。

苏芮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

她只知道,她无法再假装听不见。

第二天傍晚,她走出房门,开始逐层探查。

她先去了三楼。

那扇紧闭的门。门缝下渗出的中药味,浓得像一层实体。

她敲门。

没有应答。

她等了很久,久到楼道感应灯熄灭了三次。

然后她把掌心贴上那扇门。

记忆如开闸的水——

病床。单人,靠窗,枕头塌陷。床头柜上摆着七八个药瓶,其中一个倒着,白色药片滚了一地。没有人捡。

老人的手,皮肤薄如蝉翼,青筋如河道。那手握着另一只年轻些的手,握了三十年,直到年轻的手不再来。

病房的电视机开着,没有声音。画面是春晚倒计时。零点了,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光,一明一灭,映在老人脸上。

他说:“今年也不来吗?”

没有人回答。

苏芮松开手,踉跄后退,背抵住对面墙壁。

门内依然安静。

煎药的气味从门缝渗出来,苦得像熬了一辈子的黄连。

她对着门低声说:“她不是不想来。她不敢。你生病那年她才十六岁,你让她签病危通知书,她的手抖了二十分钟。她后来出国了,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你,承受不了第二次。”

门内没有回应。

但她闻到药味淡了一些。

很淡。几乎察觉不到。

她离开了三楼。

二楼的门虚掩着。

苏芮站在门口很久,没有敲门。她看见门缝里透出的光是冷白色的,像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的日光灯。

她把眼睛贴近门缝。

玄关很长。尽头是客厅。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各自看各自的手机。茶几上的两杯茶,一杯凉透了,一杯早就空了,杯底凝着一圈茶渍。

他们之间隔着三十二厘米的沙发垫。

三十二年婚姻,三十二厘米。谁都没有向前一步。

苏芮没有进去。

她只是对着门缝轻轻说:

“他知道那道菜不该放香菜。二十年前第一次去你家,你妈做了一桌子菜,唯独那盘炒青菜里放了香菜。你吃了一筷子,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后来每次回你家,那盘菜里都没有香菜。你以为是你妈记住了。是他打电话叮嘱的。”

“她也不是不想陪你去同学会。只是每次你去完回来,都会提起那个大学时追过你的女生,说她现在过得多好、多风光、多自由。她不知道怎么比。”

门缝里的冷白色灯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像一次没有声音的叹息。

苏芮走上顶楼。

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她推开它,冷风灌进来,十一月夜空的星子又冷又亮。

她没有上天台。

她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唯一的、从未打开过的门。

阁楼。

门是老式的木板门,漆面斑驳,把手锈成深褐色。门鼻上挂着一把锁——不是新锁,是那种八十年代常见的铁锁,锁身生了红锈,但锁簧依然紧紧扣着。

苏芮伸手触碰那把锁。

冰的。

但锁身没有她想的那样冷硬。在她指尖触及的刹那,她感到一阵极轻的、极熟悉的震颤——像心跳。

她把掌心贴上木门。

然后她看见了。

黑暗。闷热。樟木箱子的气味,旧报纸的油墨味,灰尘扬起时呛鼻的颗粒感。

男孩蹲在木箱后面,抱着膝盖。他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对自己“嘘”了一声。

——不能出声,出声就输了。

外面有脚步声。很近。妈妈的拖鞋啪嗒啪嗒。她在喊他的名字。

他想答应。但他更想赢。

脚步声远了一点。

——没关系,她马上就会找到我的。

他这样想着。

然后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动。他继续蹲在那里,等。

一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

——她是不是在生气?是不是因为我玩得太久不肯回家?

——我下次不了。下次一定一叫就回。

六十分钟。

——妈妈?

九十分钟。

他不敢动。他害怕一动,就承认她不会来了。

后来他实在太困。他蜷在木箱旁边,心想睡一小会儿,醒来妈妈就来了。

他再也没有醒来。

苏芮把额头抵在门板上。

她没有哭。那个孩子已经在这里等了二十多年,眼泪不能替他等到任何东西。

她只是把掌心贴得更紧。

“你叫小凯。”她说,“你姓陈。你最喜欢吃西红柿炒蛋,要放糖,不放盐。”

门内没有回应。

“你妈妈叫陈秀兰。你爸爸在她怀你三个月时出车祸去世了。她一个人把你带到六岁。”

门板在她掌心下轻轻震动。

“你走之后,她搬走了。第二年再婚,生了一个女儿。女儿今年应该二十三岁了,学医,明年毕业。”

“她没有忘记你。”

“她给女儿取名叫陈念。”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苏芮感觉到掌心下那道冰凉的木门,开始有了温度。

不是幻觉。

是真正的、从门板深处缓缓渗出的暖意。

像一个人终于被记起名字时,胸腔里泛起的那一点温热。

## 九

阁楼的锁没有钥匙。

但当苏芮凝视它时,锁簧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哒”。

像有人从里面,拧开了它。

锁没有断,没有崩开。只是松了。挂在那里,完成了它二十多年的职责,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苏芮摘下它。

锁落在她掌心,沉甸甸的,锈迹硌进指纹。

她把锁放进大衣口袋,推开那扇门。

阁楼比她想象中小。

斜顶,一扇圆形舷窗,玻璃蒙了厚厚的灰。窗下堆着几只樟木箱,箱盖半开,露出泛黄的报纸和旧衣物。

角落里,有一只小小的、褪了色的帆布鞋。

苏芮走过去,蹲下。

鞋头磨损,鞋带打成死结。鞋底嵌着一粒细小的、半透明的石子。

二十多年的灰尘覆盖了它,但掩盖不住那粒石子在海边被海浪冲刷过的圆润。

她想起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那个男孩蹲在沙滩上,专注地挖沙,捡到一粒特别漂亮的、像月亮一样的石子。他攥着它跑向妈妈,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蹭破皮。妈妈蹲下来给他吹伤口,他把石子塞进她手心里。

“给你。”

妈妈笑了。她把石子装进口袋。

后来石子跟着他回家了。跟着他捉迷藏。跟着他走进这个阁楼。

现在它在鞋底等他。

苏芮轻轻拿起那只帆布鞋。

鞋底的那粒石子微微松动。她托住它,小心翼翼,像托住一滴即将坠落的水珠。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画面,不是气味,不是情绪。是声音。

是一个孩子的呼吸。

很轻,很近,就在她背后。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捧着那只鞋,低声说: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沉默。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跟妈妈说……我不是故意不应的。”

“我在等她来找我。”

“等了太久,忘了怎么回家了。”

苏芮攥紧鞋帮。

“她知道。”她说,“她一直都知道。”

“你走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蹲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喊妈妈,喊不出声。她醒过来,对着窗外坐到天亮。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做过梦。”

“不是不想梦到你。是怕梦到你。”

“怕你在梦里问她,为什么不来找你。”

那个声音很久没有响起。

久到苏芮以为它已经消失了。

然后她感到眼角有一滴冰凉的触感。

不是她的眼泪。

是某个六岁孩子,在二十多年后,终于被允许哭出来的、第一滴眼泪。

她抬起头。

舷窗外,不知何时落起了雨。

雨丝细细密密,斜打在玻璃上,积成水痕,再缓缓滑落。

像一个人终于能流下的、迟到太久的眼泪。

## 十

苏芮在阁楼坐到天亮。

她没有做任何复杂的事。她只是坐在那个角落里,把那只帆布鞋捧在膝上,和那个孩子说话。

说他的妈妈后来过得怎样。

说他未曾谋面的妹妹长得很像他,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

说他家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每年春天都发芽,只是再没有人爬上去掏鸟窝。

说他爱吃的西红柿炒蛋,他妈妈至今做不好——不是忘了放糖,是放糖的时候总是走神,想着他吃第一口时会眯起眼睛的样子。

她说了很久。

那个孩子没有再出声。

但她知道他在听。

凌晨五点,雨停了。

第一缕晨光从舷窗斜射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那只帆布鞋在她膝上,鞋底的灰尘不知何时淡了一层。

她把鞋轻轻放回樟木箱旁边。

不是扔下,是放回。像把读完的书插回书架,像把洗完的碗收进橱柜。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安放。

她起身,走出阁楼。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她没有回头。

她回到四楼,站在窗前。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依然低垂,但不知是不是光线的原因,她觉得那树看起来不像从前那么压抑了。风过时枝叶轻响,像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沈清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我才是那个即将被淹没的。”

沈清被淹没了吗?

还是她找到了自己的方式,成了后来者的路标?

苏芮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还有话没有写完。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光标一闪一闪。

她开始打字。

不是小说。

是她听到的、触摸到的、体验过的那些记忆。

那个母亲的三天两夜,那个工程师拆信的五秒钟,老人的病榻,夫妻的三十二厘米,那个孩子在黑暗中等待的二十二个小时。

她把它们写下来。

不是为了发表,不是为了控诉。

只是为了记得。

她写着写着,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阳光一寸一寸移进来,落在书桌一角,落在键盘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

她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轻。

不是那些记忆消失了。它们还在。她依然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那位母亲依然在走廊徘徊,老人依然在等待女儿归来,那对夫妻依然隔着三十二厘米沉默。

但那种被淹没、被吞噬的恐惧,淡了。

它们不再试图进入她。

它们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本本书立在书架上,等待某个人的目光经过。

她低下头,继续写。

## 尾 声

苏芮在这栋楼里住了一年又七个月。

她把那本小说写完了。出版后反响平平,责编说“太沉了,读者读着累”。她没有争辩。她知道这本书不是为了畅销写的。是为了某个永远不会读它的人。

沈清的笔记本她收好了,放在书架最高层。她偶尔会拿出来翻一翻,看那些潦草的、逐渐失控的字迹,猜沈清最后去了哪里。

她没有查到。

那间阁楼的锁再也没有锁上。她有时会上去坐坐,带一块小蛋糕,分给那个早就离开的孩子。蛋糕放凉了,没有人动过。但她下楼时,总感觉那粒嵌在鞋底的、像月亮一样的石子,位置似乎偏移了一点点。

三楼的老人后来开了门。

不是为她开的——是她自己推开的。某个下午,煎药的味道忽然断了。苏芮敲门,没有应答。她试着转动门把手,门开了。

老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闭着眼,面容平静。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空药碗,碗底残留着一层极薄的、干涸的药渣。

旁边放着一封信,封皮写着女儿的名字。

苏芮没有拆开。她把信放进大衣口袋,下楼,找到老人女儿的联系方式。

葬礼在三天后。女儿从国外飞回来,跪在灵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芮把信交给她,没有多待。

她离开殡仪馆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儿终于打开了信,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苏芮转身走了。

二楼的夫妻后来离了婚。

不是恶性的分离。他们平平静静地签了字,平分了存款,各自搬去了不同的城区。搬家公司来那天,苏芮站在走廊里,看见男人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来,箱子里装着那套冷白的办公台灯。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去,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站了几秒,对着某个方向点了点头。

像在道别。

又像在说:早该这样了。

苏芮在租约到期后退掉了这间屋子。

房东太太来接钥匙。她还是那副拢着袖子的模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写完了?”她问。

“写完了。”

老太太点点头,没有再问。

苏芮提着行李箱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门后静悄悄的,像任何一间寻常的老公寓。

她下楼,走出单元门。

老槐树在风里沙沙轻响。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初春的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碎金一样落了她满脸。

她忽然想起刚搬来时,那个老太太说:

“作家好。作家能把事儿记下来。”

现在她明白了。

老太太说的不是“记下来发表”“记下来成名”。

是把它们从时间里打捞出来,擦干净,还给该拥有它们的人。

她低下头,把行李箱提起,走向小区门口。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

五楼那间阁楼的舷窗,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

是某个六岁孩子,终于学会了如何挥手告别。

苏芮微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进了三月的阳光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