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栩
(作品:《疗法》,[美]约翰·契弗著,冯涛张坤译,收录于《约翰·契弗短篇小说集》,译林出版社,2020年8月)
《疗法》里的主人公“我”和妻子分居的痛苦达到了何种程度,从“我”三次提到“这事儿发生在夏天”可以窥见主人公内心的悲伤已非言语所能述尽。不论“我”如何以轻松调侃的口吻提及此事,痛苦总是在克制的思绪里悄然隐藏。不然,“我”也不会反复地将夏天挂在嘴上,作为一种言之不尽的思念。
“我”仍然在思念妻子和孩子们。用较为独特的方式,为思念构筑一道自圆其说的屏障。夏天是“我”工作最为艰巨的时候,“通常我都累得到了晚上就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反过来说,晚上“我”仍会陷入深深的痛苦,只是身体的疲累形成了一层谎言的硬壳。它的包裹下,理性与克制未得到完全的流失,在家庭事务失调的窘境面前,“我”守住了一些雷池与底线。
狗和猫先后从家里跑掉。对这类生活细节的提及,概括出悲伤延续成无法规避的颓败。它最终会显现为一幅灰暗的画面,居所的萧条冷清与男主人的颓唐沉沦。女仆莫琳的烂醉如泥给这幅将要来临的画面插上了推波助澜的引信,“我”在痛苦中随生活一起爆炸而自毁似乎是注定的恶果。
这场恶果并未出现,得益于“我”未在痛苦中寻求他人的慰藉。当莫琳淌眼抹泪,跪倒在地时,她对遭受丈夫的背叛,成了弃妇的泣诉让失调的家庭事务在这一刻显出了暖昧的怪异。“我”洞察到这份怪异里“最能让你灰心丧气,陷入绝望”的危险因子,它能让一个与莫琳有着相似遭遇的男人越过雷池,奋不顾身地滑向深渊的尽头。
付给莫琳的两周的工钱巩固了“我”心中的底线,也让“我”看清了莫琳的“镇定自若”和“头脑清晰”。度过家庭事务失调的窘境,同莫琳友好地道别,生活给“我”铺开的是一条行走在上面,得一步一步小心前行的曲折之路。痛苦中的这一认识,突显出“我”那堪称强韧的内在支撑力。“我”能给自己制订出一个日程计划,足见痛苦未将“我”的精神修养分割的四分五裂。
一开始,“我”便知道这是一种疗法。疗愈身心受到的创伤。疗法的实施在于遵照日程计划的安排,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点,以此产生一种“麻醉感”。这看似刻板,却有着转移痛苦的非凡效果,关键是,它对修复精神力量有着意想不到的作用。
总的说来,“我”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我”在夜晚的失眠映照出极度不安的内心感受。“我”怕被人偷窥,却感知到被人偷窥的所谓事实。夜晚的“我”表现出行为上的亢奋,同偷窥者的对抗,让“我”在想象中关注到不少日常的细节。它们无聊琐碎,却在“我”情景再现似的叙述里为它们编织了密不透风的场景作为佐证。佐证出偷窥者的存在,以绝非要弄清对错、真伪的方式给心中的痛苦开辟出一个抒泄的通道。
晚上,当“我”失眠时,“我”就投身于查找偷窥者的行动上。这样的行动耗费精力,其带来的直接影响便是,“我”照日程计划去看双片连映,对电影再也提不起先前的兴趣。出现了新的状况,心中的痛苦非但没有得到抒泄,意志反而越发消沉。这消沉的意志引导“我”对偷窥者有了一个假想的判定,邻居马斯顿先生,“我”刻意地认为,他的出现是一个聊胜于无的结果。
这个结果干扰了“我”的日程计划,“我”的精力在扭曲和动荡中拐进了一个窄小的空间。那个空间里,“我”满脑子都是假想的偷窥者和难以确证的马斯顿先生,由此形成的精神负累让“我”显出了脆弱的本性。
脆弱使得“我”很容易受到別人的暗示。当格蕾斯·哈里斯语带伤感的对“我”表示关切时,“‘我看到有根绳子绕在你的脖子上’”,真的让“我”看见了一根宛如绞索的绳子在眼前晃悠。无形的绳子显现出生活中某种失控的情形,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正在蠢蠢欲动。“我”遇见一个有着家庭主妇范儿的女人,并且跟着她走了一段路。她吓坏了,没有声张,这更加促使“我”产生了要同她搭上话的迫切愿望。绳子的意象在这个场景里清晰的如在眼前,即将套上“我”的颈项。“我”连钱包都掏出来了,抽出了几张钞票,打算付钱给她。有人在背后叫“我”的名字,正是这关键性的一声,“我”及时稳住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生活。
生活回归夫妻分居后正常的日子,“我”又恢复了老调重弹的思念。起居室的墙上,孩子们留下的几个脏手印成为聚焦思念的中心,也是精神力量得以复苏的标志。“我”跪下来亲吻那几个手印,无尽的悔意在这样的举动里达成了告白的方式。那种方式检点出这些日子里的荒唐,为心里的思念构建一个相对干净的真空环境。
“我”尝试一份安静的念想,围绕妻子和孩子们,做好了重逢的准备。当那一刻来临,“我”行动迅速,内心平静,同过去告别让“我”如释重负。“这儿的每个人过得都很好”。重新拥有幸福才会平和地看待身边的一切,才会在和过去截然不同的精神状态的支配下得到永久的安稳。
2026.2.3
——图片由AI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