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末年,广东韶关南华寺,已是寒冬时节。
这座六祖慧能真身所在的千年古刹,在战火与岁月侵蚀下显得有些萧瑟。
109岁的虚云老和尚,刚刚主持完南华寺六祖殿的重修工程,本应接受众人的祝贺与供养,他却做出了一个让全寺僧众都摸不着头脑的举动——独自进入禅堂,在一张旧蒲团上盘膝而坐,闭门不出,枯坐七日。

这七天里,老和尚不说法、不接客、不会客,就连身边侍者送来茶水斋饭,他也只是轻轻摆手拒绝。
禅堂的门半掩着,里面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僧人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老和尚是累了要静养,有人说他是在入定修法,还有人猜测,这位禅门泰斗,或许是在等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虚云老和尚等的,是一位从东北千里迢迢、一步一拜赶来的年轻僧人——后来名震中外的宣化上人。
那时的他,还叫安慈,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却早已以苦行与孝心闻名乡里。
从东北到广东,数千里路程,没有车马,没有盘缠,只有一双草鞋、一个布包、一袋糙米,还有怀里那本被翻得卷边、沾满风霜的《楞严经》。
一路上,他风餐露宿,遇山开路,遇水涉水,寒冬腊月里,手脚冻得开裂,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身上的僧衣早已被汗水与泥水浸透,却从未停下脚步。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拜见虚云老和尚,求受正法,延续禅门法脉。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这样的行程,无异于以肉身赴荆棘,以诚心渡艰险。有人劝他等世道太平再出发,他只摇头;有人给他银钱,他分文不取。在他眼里,求法之路,本就该苦行,一分捷径,便少一分诚心。
当他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抵达南华寺山门外时,已是大雪纷飞的日子。南方的雪虽不如北方厚重,却湿冷刺骨,落在地上很快结冰,踩上去又滑又寒。
年轻的僧人没有立刻进寺,而是在山门外的雪地里,端正身形,双膝跪下,对着禅堂的方向,一步一叩首。
雪花落在他的头顶、肩头、僧衣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他的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一次,两次,三次……雪水混着泥土,沾在脸上,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可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寺里的僧人远远看见,都心生敬佩,却无人敢上前打扰。他们隐约明白,这位远道而来的苦行僧,与禅堂里静坐七日的老和尚,有着一场跨越千里的心灵相会。
虚云老和尚在禅堂中,虽闭目静坐,却早已感知到这份千里求法的赤诚。第七日清晨,雪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净的光芒。老和尚缓缓睁开眼,轻声对侍者说:
“客人到了,请他进来吧。”
侍者连忙跑到山门外,将雪地里跪拜的年轻僧人扶起。
此时的宣化上人,衣衫湿透,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疲态。他整理好僧衣,恭敬地跟随侍者进入禅堂,见到端坐蒲团上的虚云老和尚,当即五体投地,行大礼拜。
虚云老和尚看着眼前这位历经千辛万苦求法的僧人,眼中露出慈悲与赞许。他没有多说高深的佛法道理,只是轻轻开口,询问一路艰辛。宣化上人如实回答,言语朴实,没有丝毫夸张。老和尚点头赞叹:“求法不畏生死,修行不畏艰难,你有此心,必成大器。”
这一场相见,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华丽的言辞,却成为近代佛教史上一段感人至深的佳话。
虚云老和尚以七日静坐,等候诚心求法之人;宣化上人以千里苦行,跪拜禅门大德。一坐一拜,一静一动,皆是修行,皆是慈悲。
在南华寺的日子里,宣化上人跟随虚云老和尚学习,谨遵师教,严守戒律,精进修行。
他白天处理寺院事务,夜晚刻苦研读经典,从不懈怠。虚云老和尚见他根器深厚、道心坚固,便将沩仰宗法脉传授于他,赐法号“宣化”,成为沩仰宗第九代传人。
后来,宣化上人谨遵恩师教诲,远渡重洋,将中国佛法带到海外,在异国他乡建寺安僧,弘法利生,成为第一位将汉传佛教完整传入西方的高僧。
他一生不忘恩师教导,始终以苦行为本,以慈悲为怀,教化无数众生。
有人问,何为真正的修行?虚云老和尚七日枯坐,是守心;宣化上人千里磕头,是求道。真正的修行,从不在表面形式,而在一颗至诚不变的心。
不求名利,不贪供养,只为正法久住,只为众生离苦。
在今天这个浮躁的时代,这段跨越千里的师徒佳话,依然能给我们深刻的启示。
无论是求学、做事,还是做人,最难得的,便是一份不忘初心、坚持不懈的赤诚。虚云老和尚的清净定力,宣化上人的精进苦行,如同两盏明灯,照亮后人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