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9年1月28日,农历戊子年除夕。
彼时,浙东奉化溪口,剡溪的流水在寒夜里泛着冷光,零星的鞭炮声从镇子里断断续续传来,衬得这座千年古镇愈发寂寥。
就在这万家欢腾时刻,62岁的蒋介石躺在床上,睁着双眼,望着屋顶昏沉的雕花横梁,久久无法入睡。
这是他时隔36年再度回到故乡过春节,也是他在大陆土地上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
可以说漫漫长夜孤枕难眠,而他被无尽的悔恨、焦虑与绝望填满,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七天前,蒋介石以“因故不能视事”为由正式宣告引退,将职务交由李宗仁代理。而这也是他政治生涯中第三次下野。
不过,这次与前两次却截然不同,先前两次是以退为进的政治权术,蛰伏不久便能重掌大权;而这一次,国民党的统治已然走到穷途末路,曾经不可一世的蒋家王朝,在人民战争的洪流中摇摇欲坠。
那么,放弃南京总统府,回到溪口老家的蒋介石,看似归隐田园,实则仍在幕后操控军政大权,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困兽犹斗,回天乏术。

除夕夜那晚,丰镐房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与气派。按照乡间习俗,家人团聚、饮屠苏酒、吃辞年饭,本该是阖家欢乐的时刻,可屋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尽管当时陪在蒋介石身边的,有儿子蒋经国一家,但宋美龄却远在美国,正为国民党求援四处奔走,所以他未免有点失落。
此外,前来赴宴的同乡旧友等也廖若无几,甚至他们个个谨小慎微,对蒋介石毕恭毕敬,满脸谄媚与客套。
可以说蒋介石看在眼里,心中却五味杂陈——他曾是执掌中国二十余年的最高统治者,如今却只能在故乡的祖屋里,接受这份带着疏离的恭敬。
老蒋明白,这份恭敬早已不是出于真心拥戴,而是对昔日权势的最后敬畏,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晚饭过后,蒋介石前往武岭学校礼堂,慰问驻守溪口的警卫部队团以上军官。
虽然他强撑着精神,两眼含泪发表了讲话,但台下军官们面色凝重,无人应声,显得气氛格外空洞与尴尬。
要知道,其实老蒋的麾下将士早已士气低落,人心涣散,所谓的长江防线,不过是一触即溃的纸篱笆;而桂系军阀白崇禧又拥兵自重,与李宗仁联手逼宫,早已不再听命于他;即便是嫡系部队,也在连年征战中消耗殆尽,再也无力回天。

回到卧房后,蒋介石摒退侍从,独自躺在床上。
彼时,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寒风吹过剡溪岸边的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为即将覆灭的王朝奏响挽歌。
他闭上眼,脑海中翻涌着数十年的风云岁月,从辛亥革命的热血青年,到北伐战争的统帅,再到独裁统治的独裁者,一路权术纵横,一路杀伐决断,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
其实老蒋一直不愿承认失败,甚至在日记中一遍遍将责任归咎于三方,也始终不肯直面核心问题——国民党的独裁专制、官僚资本的贪婪腐败、对人民的残酷压榨,早已让它失去了民心。
可以说躺在床上,蒋介石辗转反侧,脑海中又想起白天蒋经国汇报的军情:解放军在长江北岸集结完毕,随时可能发起渡江战役;南京政府内部四分五裂,所谓的和谈不过是拖延时间的骗局。
尤其更让老蒋揪心的是,中央银行的黄金储备、故宫的珍贵文物,正在秘密运往台湾,他日夜担忧运输途中出现变故,担心这最后一点“家底”付诸东流。
然后,老蒋又想起了母亲王太夫人,想起了发妻毛福梅。母亲离世已28年,毛福梅则在六年前被日军飞机炸死在溪口,儿时在故乡的温暖时光,早已被政治斗争与战火碾碎。
记得上一次在溪口过年,还是1913年,那时他是意气风发的革命党人,心怀救国理想,对未来充满憧憬。

可如今再度归来,故乡依旧,却已是物是人非,江山易主,自己成了穷途末路的失败者。
安眠药早已失去效用,蒋介石睁着眼,从深夜熬到黎明。
这时,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正月初一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落在蒋介石苍白的脸上。他依旧没有睡意,缓缓坐起身,望着窗外的剡溪与寿峰塔,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落寞。
大年初一,溪口组织了盛大灯会,乡亲们舞龙灯,向蒋家父子致敬祝福。而蒋介石也从上海聘请了京戏班子到溪口演了十多天戏,与民同乐,并谢乡亲。
不过,面对着这种感人场面,老蒋觉得恍然隔世,有一种不胜沧桑之感。
遥想三年前,蒋介石与宋美龄夫妇荣归故里,在溪口的新老祠堂,演戏三天三夜,而且每晚他都点一二出戏看看。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眼前的舞龙、演戏,只是苦中作乐罢了。
就在这一天,张群、陈立夫等国民党要员也专程赶到溪口拜年,虽然他们满口“大吉大利”“逢凶化吉”的吉祥话,蒋介石只能凄然一笑,无言以对。
由此可见,老蒋这个在大陆度过的最后一个春节,没有欢乐,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失眠与悲怆,成为他一生失败命运的最终注脚。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大年初一,老蒋决定将中央党部迁往广州。2月1日,行政院长孙科也将政府机关迁到了广州。

1949年4月21日凌晨,解放军渡过长江,迅速解放了南京。25日,蒋介石离开溪口,在象山港乘“泰康”号军舰赴上海。
6月21日下午,老蒋乘“美龄”号飞台,24日住进台北士林官邸。
尽管该处有温泉,青山环绕,林木幽深,是一个绝佳的游览胜地,但蒋介石初到台湾,并没有安心住下来,也曾飞回内地及沿海活动。
1949年11月7日,老蒋宣布国民党“政府”迁设台北。10日,他由成都乘机飞台,再也没有回大陆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