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回情迷镜花水月身陷无底牢狱
却说二郎为蛇妖所迷,神情恍惚,跟着妖精一路向前。俄而蛇妖不见,只见周遭草木蔼蔼,林荫遮日。又见那嵂嵂崒崒的远山,潺潺湍湍的流水,连阡带陌的耕田,心中怡然。正得意间,忽听一声吼叫,林叶乱舞,草卉垂地,一只斑毛大虫奔了出来,前面一个青年女子,生得十分貌美,惊慌失措,金莲乱踩,直呼“救命!”二郎失色,攀上高枝。须臾那大虫赶上女子,一口将头咬了下来,鲜血淋漓。二郎大惊,又恐又羞,大叫:“皆我之罪!”一下跌倒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多少时,闻得耳边有人呼唤:“哥哥!”二郎醒来,视之,正是那女子,正在犯疑,那女子却道:“多蒙哥哥救命,不胜感激。若不弃嫌婢子粗陋,愿为君执帚左右。”二郎吓得忙以手掩面道:“大姐误会了,我不曾救得你;况小可年纪尚幼,怎行婚姻之事?”
正张皇失措,忽又见迎面停下一台大轿,走出一位官员,头戴乌纱,衣刺禽兽,上面罩着一把红伞,上前就作揖道:“敢问胡父母,那个案子是否已办妥。若嫌银两不够,晚生再添五百两也使得。”二郎疑他眼浑误认了人,只得答应道:“小可不明阁下说甚,想必错认人了。”那官道:“不曾错来。只是早早了结才好,却不计较银两。敢请胡父母莫教晚生寒心。”
说话间林外又传来快马奔腾之声,一个从人滚下马来,见了二郎就拜道:“造化!造化!老爷高中一甲第三名,望速进京拜爵。”二郎全然不知是何意,不知如何对答。未几又有数人围了上来,俱抚掌笑曰:“公子好生俊俏,想必深得众妪欢心;且才比子建,真文曲星下凡;多仁多义,虽孔孟不可比肩。”二郎闻言厉声喝道:“何方奸佞,敢乱我心智!”只这么一声,那女子、官员、骑马者、夸耀者霎时化作丁点大的苍蝇,营营然而去。
只听后面一人笑道:“好,好。果然非凡人,不为声色名利所动。可惜世间有多少人为这名这利整日腾挪,岂料到头来一场空,却是至死不悟。”二郎定眼看时,那正是蛇妖。那怪又道:“我向日吃人,亦用此法。用声色名利将他迷住,囫囵一口吞下。可怜那人还在做南柯之梦,一下连性命也没了,而不知自身因何而死。”
原来《内经》中云“喜伤心,忧伤肺,怒伤肝”,那二郎虽未被迷着,到底伤了五脏六腑,十分不适。那妖精见了,冷笑一声,又施起迷幻之术来。不多时二郎听得阵阵声响,有暮鼓晨钟之音,有丝竹乱耳之音,有惊涛拍岸之音,有嘈杂乱骂之音,有低首吟诵之音。二郎之耳禁不得,连叫“疼!疼!”未几群音隐去,再也听不得一丝声响。
忽又现出种种异色,有火光冲天之色,有黑云盖地之色,有众芳斗艳之色,有枯草遍野之色,有白雪压山之色,有群姬乱舞之色。二郎看了不多时,眼睛流泪,疼痛不已,忽再见不得一丝光线,只大呼:“疼!疼!”。那妖精抚掌不已,笑嘻嘻道:“孺子,可曾听云‘五音令人目盲,五色令人耳聋’?你的千里眼已是瞎了,顺风耳已聋了。残废之身,岂能与我相抗?”也不管二郎能否听见,高举如意,捻着诀,念动咒语,顿时电闪雷鸣,二郎所在的地面陷了下去,葫橙哥被送至那鸦雀无闻的地牢中。
那二郎所落入的地牢,正是老翁受困之地。这胡翁曾听守门小妖云大郎已被擒,二郎也已来至魔窟,心中焦虑,恨不得生出肉翅,告诵众子勿自逞其能,身陷魔手。当时见二郎坠地,老翁赶忙上前扶起,口呼“孩儿”。原来二郎听力不曾尽失,听得是父亲之声,不甚感伤,泣道:“爹爹,我目已盲,不可再观爹爹容颜,不能尽眼前之孝。”老翁亦流涕不已,道:“孩儿可知:老父在此牢中,受些须苦楚不打紧,只恐你等来救我,徒送性命。”二郎拭泪道:“不曾有甚人送了性命,大哥虽中魔法,可惜我等兄弟乃是一条心,终究杀不死。”胡翁嗳声叹气道:“虽是这般,困此牢内,终非善事。且你眼睛亦不可视物,真真不知如何是好。”垂首悒怏不已。
这牢内有一个石窗,当下开了,露出一张美艳妇人脸,正是蛇妖。那妖精笑道:“父子两个却在那说甚体己话!我今有一想法,不知当讲否?”胡翁冷笑道:“咄!真个卖乖妖孽,性命尚在你手,还想怎的?”蛇妖道:“老丈莫怒。我思天地万物,以和为贵。不若我等人妖从此归好。你就做个引路之人,教乡老不要惧怕我们,倒要彼此亲近。这却如何?”那厢二郎闻此大怒道:“除非江水倒流,日月坠入尘埃!”妖怪笑道:“真个狂妄小儿。此非我意,乃死鬼蛛王之意。今我屈膝相求,以至被拒。后人妖相争,非我罪,皆你等之过!”又道:“我知你耳尚未全聋,且饶你性命,日后炉中让你尽受煎熬。”言罢闭了石窗,气呼呼转身离去。
过了些日,父子正计议如何脱得此困。二郎忽听得声响,大惊道:“不好,洞内有生人!”果然一旁石壁裂开,钻出一个精灵。老翁定睛一看,却是走失的穿山甲,大喜道:“穿山甲,我却以为你身亡了,不想在此遇着。”穿山甲道:“老爷,我是来救你们脱厄的。旧日事体,一时也难以说尽,眼前且随我逃离此处,再作计议。”这父子两个跟着穿山甲,走入石壁中。原来这穿山甲凭那四只铁爪与那满身鳞甲,就如钢钻金锥一般,早已打了一道地道,故此有相助之说。
这穿山甲携那父子出了地牢,奈何前头尚有诸多妖精把守。三人走至一石桥,那石桥隐隐,隔着野烟。胡翁负着二郎,正欲上前,穿山甲忙阻道:“不可!此处是个险要之所。”老汉惊问其故,穿山甲道:“那上头的可不是?”果见张张弓箭挂两边,口口刀枪横半空。多亏机警小精灵,掬起几片石块向那石桥中心掼去。哗啦啦,齐嗖嗖,百余支冷箭并数十杆刀枪直往那厢射去,直至没了声响,老翁拭了冷汗道:“无有恩公,我父子休矣。”穿山甲笑道:“衔草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老爷在葫芦山救我性命。此是报恩,何故反呼我为‘恩公’?”三个人,齐心协力,擦拳摩掌,共赴难关。不知前头如何过得,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小精灵智斗蜈蚣精穿山甲遭难妖王爪
话说穿山甲、胡翁并二郎三个脱了牢狱,过了石桥。方缓了一阵,又发觉前头隐约有两个虾蟆小妖阻道。老翁叹道:“道阻且长,似这般,如何是好?”只见穿山甲向前探了两下,笑道:“不妨事。老爷细看,那妖精毫无动静。”老翁观看良久,欢喜道:“果然沉睡不起,可脱身也。”那厢两个蟾妖兀自大睡,那管甚守门不守门?鼾声迭起,口中流涎,嘴上还在呼着:“好酒,好酒!”穿山甲笑一声,一纵身,从妖精头顶越过。胡翁负着二郎随后,轻挪慢步,也忽的这么一纵,欲奔走过去。不期身子欠钻达,一下触动蟾妖钢叉,只听得呼喇一声。噫!可可的妖精正睡觉,一声响将其中一个惊起,起来大叫道:“这般晦气,是何人夺我酒吃?”惊得三人忙藏于一旁。那蟾妖睡意未退,只握着钢叉乱舞,直嚷:“还我酒来!还我酒来!”不防那钢叉刺到另一个蟾妖。那被扰了的精怪勃然跃起,纵得老高,大怒道:“腌臜泼才!怎的伤了我贵体?”先头那妖道:“偷酒贼!休在那做张做智,打量我不晓得么?”后一个更是大怒,直挥拳打来。先头的那个怎甘心?两个抱在一起,便要缠斗。那三人遂寻机走脱了。那蟾妖这才看到,叫道:“了不得了,走了贼人也。”那后头的蟾妖便道:“却是你放纵了他,脱不得干系的。”先头的骂道:“你这泼皮扯住我,才教他走了。”终是缠斗在一处。
三人全了性命,只情一路往前赶。原来洞内有蜈蚣元帅统领,早听得有打斗之声,抡了个短软狼牙棒,闻声赶去。怎料是自家人打自家人,缠在一处,撕打不已。元帅大喝道:“擅离职守,无故生事,该当何罪!”先头的蟾妖道:“元帅,走了人也!我本欲追赶,是这厮扯住我打作一团,故此误事!”另一个岂能示弱,道:“是这厮误我为敌,以至如此。”元帅道:“回头再论,且随我追而擒之。”那两个小怪卖弄精神,随着元帅追赶不已。
却说二郎顺风耳虽遭害,仍有些须神通,当下听得后头有人赶来,便惊道:“后有妖精,步履沉重,定非小妖细怪,这便如之奈何?”穿山甲道:“今出得一个是一个。有我在此,你等且往前赶去。”老翁道:“这便使不得,闻勇者不惧,老汉舍了性命,与妖精战上三合。”穿山甲道:“老爷不必如此,我已有一法可退此妖。”老翁正欲问端的,穿山甲早已纵身往后去了。胡翁呼不得,无奈只得往前赶了。列位看官,你道穿山甲虽曾位列仙班,今日只是个天地间小兽,如何战得过蜈蚣精?原来他最善钻土,有敌害来袭,则遁入土中。当下三个妖怪赶来,早已隐入土内不见。复又钻出,奇袭众妖。如此反复腾挪,那元帅与两个蟾妖喘气不定,早已乏了。那元帅动了无名之火,扎手乱舞狼牙棒,正中两小怪。一个伤了足,一个伤了臂。两怪才子相斗,此时同仇敌忾,把一腔怒气齐刷刷使向蜈蚣精,管他是甚元帅,大呼小叫,早惊动蝎王,领一帮小妖,兴冲冲,来赶老翁。老翁已出得妖洞,气喘吁吁,本想停下歇憩歇憩,争奈妖精一拨又一拨,那有气力赶路?只得躲入密林,大气不出。
那蜈蚣精与蟾妖止住吵闹,弃下穿山甲,也一心一意,一齐来赶胡翁。穿山甲上下腾挪,忽不见了妖精,这才心乱,自思道:“众妖定是赶他父子去了。若妖孽得逞,我之罪也。”灵机一动,大叫道:“我道是甚元帅,原来是个脓包!真个笑杀人哉!无智无勇之徒,为我戏耍多时,还不知羞。有甚脸面走脱!”那元帅远远听了,奈不住怒火三丈,领着两蟾怪,穷奔过来,劈脸就打。噫!小不忍乱大谋,不知已中了激将之法。穿山甲不恋战,望洞内而走。只见前面一口蛛网横着,阻住道路。穿山甲见了暗暗称喜。你道他前无路,后有难,如何不悲反喜?岂知他心中计议已定。那蜈蚣老怪正是气头,舞着狼牙棒照穿山甲砸来,穿山甲轻轻一跃,不见踪影。那狼牙棒果是利器,将个死硬的土打得现出个三寸深的坑来。元帅不曾看清,狐疑道:“我这狼牙棒威力不凡,即便是人间脸皮极厚之徒,也能打薄三四尺。今地也陷了三寸,那穿山甲却怎的不见了?”一蟾妖道:“是甚人有如此脸皮?”元帅道:“闻世间厚颜者,脸面厚比午朝门城墙,坚比老君炼丹火炉。以刀剑触之,铿然作声。此非怪力乱神之说。”这蟾妖笑道:“如此可击出一曲《满江红》也。”又一蟾妖道:“还是‘大江东去’有滋味。”
妖精正说笑,只见一团黑影自后袭来,着力气,把个不留神的大元帅撞到蛛网之中。那两个小妖只道是甚利害人物,并不曾看清,慌了手脚,也不管元帅死活,撇了刀叉,抱头逃走。那黑影正是穿山甲,听得蜈蚣精正哼哼,那有辰光与他答话,直奔洞口寻那父子不题。
且说蝎王寻老翁所在。那穿山甲正出了洞门,见事不谐,大喝一声:“我在此处!休想擒我!”蝎王大怒,令众妖道:“与我缚住此兽,但要活的!”那些个蝙蝠蟾蜍黄蜂,提刀扛枪,乱哄哄,如饿夫见食般赶来。只见穿山甲遁入土中不见。众妖失色道:“罢了,罢了。原来是个变拂菻幻术的主。”蝎王嘻嘻一笑,变出如意,念动咒语,只听土内一声响,穿山甲蹦了出来。原来天地间有五行,乃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才子蝎精以如意引来万木之气,克住土气,故而穿山甲不得复入土内。上有群蝠舞枪,下有蟾妖挥叉。穿山甲心惊,当下群妖七手八脚缚住穿山甲,不能走脱。蝎王道:“曩者,你与老贼盗籽为害,又扰我仙府,可知有今日?”言未毕,有黄蜂飞报老翁父子不见,蝎王大怒道:“与我乱棍打死他,出我心头怒气!”众妖得令,张牙舞爪,可怜把个心巧义壮的穿山甲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蝎王不解恨,提起穿山甲,扔下万丈深渊。一缕冤魂,径往天宫报到。老翁正奔走,闻得一声悲号,不禁垂泪道:“定是穿山甲遭难了也。”二郎亦涕泗俱下。正是:义胆忠心穿山甲,不报旧恩不死心。到底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神如意显灵败天兵黄葫芦临危斗蝎王
话说穿山甲为妖精所害,一缕魂灵,飘至九重天外,哭诉不已,惊动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玉帝着令千里眼、顺风耳查看。一旁闪出太白金星道:“陛下多思劳累,不知千里眼、顺风耳已降世多年否?”玉帝道:“时常不在侧,倒有些念他。”一边巨灵神奏道:“且容臣探视。”帝应允。巨灵神至南天门外,闻得哭泣之声,四下视之,不见人影,便厉声道:“是甚人啼哭,有何冤情?”穿山甲应道:“正是小神。”巨灵神认得穿山甲是看守葫芦山的主,大怒道:“你不看守妖精,到此做甚?”穿山甲道:“君不见我已失皮囊乎?”巨灵神道:“若为陛下知晓,怕你连孤魂也难保。”穿山甲怒道:“今我至此,非为自身。盖人间为妖孽扰乱,君欲幸其灾乐其祸哉?”
那巨灵神闻此有些羞愧,进了门,报知玉帝。玉帝闻言,即传穿山甲进殿,听了委曲又降旨道:“传鱼肚将、药叉将领神兵三十,下界除妖。”又道:“那穿山甲本为司礼监之神,诸位看如何处之?”金星道:“万岁日夜操劳,不明小事——那穿山甲本为上林苑监之神。臣之意,不究其过,宜记其功,着十世阎君将他托为豪门望族之身。”玉帝道:“也罢,便是如此了。”传退朝。那太白金星后走,被穿山甲扯住道:“多谢金星全某贱身。”太白金星摇头道:“罢了,罢了。”穿山甲惊问其故,金星只是不答。
且说鱼肚将、药叉将下凡收妖。时而吆喝怒吼,时而击鼓传鸣。鱼肚将笑道:“想妖精闻此,肝胆俱裂,自相践踏,不必我等出手了。”药叉将道:“令我等剿灭小妖,真大材小用也。”鱼肚将见药叉将空拳,遂问道:“兄却如何未带兵器?”药叉将笑道:“今岁所得颇丰,已令匠人照那兵器仿一个金的,故而不曾带来。”鱼肚将喜道:“待奏凯班师,弟亦当效兄,可谓从善如流。”
说不了许久,早望见葫芦山悠然现出。鱼肚将道:“我弟兄今日成功在此!”忽闻得一片吆喝嘈杂声,视之,见几个面目凶恶妖精围着个老者与少年。药叉将笑道:“便是此了,不在话下。”遂落地,上前大喝道:“妖精无礼!可知我等自何而来?”蝎王视之,认得是神兵,忆起万年前的故事,吓得骨软筋麻,惊悚不已。旁边蟾妖道:“大王亦是一方英雄,且有法宝在手。与他战上三合,战得过,老贼与葫橙哥依旧难逃;战不过,料他也伤不得我等,只是弃了二人。”蝎王镇定,控身笑迎道:“尊神驾临,不胜惶恐。小王愿两方相安无事,各保平安。”鱼肚将道:“我等舍了许多力气,岂能弃此一场功劳?”领一杆长矛,劈面刺来。蝎王侧身躲过,使钢刀急架相迎。战有十余合,不分胜负。那药叉将在一旁看了,怕失了战功,挥拳打来。那天兵与小妖亦卖弄精神,两家混杀在一处。蝎王心慌,忽想起所带如意。急回头,现出法宝,念动咒语,登时一团腥风,卷了过来,把个鱼肚、药叉二将围住,须臾化为冰块。神兵慌乱,四下逃窜。那妖王也不追赶,只伏地大泣。众妖不解。蝎王道:“昔日只闻神兵威猛,以致束手就擒,不期如此不济事。早知如此,无有万年压顶之灾。”众妖俱感叹不已。忽蝙蝠小妖大呼:“大事不妙。老贼同那橙葫芦俱不见了。”老怪传令速速赶上。
且不说老怪追逐胡翁父子,单表那南山之阳茅舍之前,葫芦藤上尚有黄、绿、青、蓝、紫五个葫芦。这日天气闷热,正是三伏光景,五个葫芦心中更焦虑不已,皆道:“已是许多日,仍不见爹爹与兄长回归。”最幼的紫葫芦道:“只怕他们在那厢好耍子呢。”绿葫芦作愠道:“勿闲扯,端的不是好事。恨这身子稚嫩,不能前去查看。”噫!只因他这一句话,便生出一件事来。那黄葫芦心中羞愧,自思道:“在此处坐视爹爹、兄长受困,真个不当人子!此处我年最长,须我前去助力。”“扑”的一下落入尘埃,把个黄泥跌出一个大坑。众葫芦皆惊道:“三哥,我等正在愁苦,你却怎的下去耍子了?”三郎道:“有甚耍子?我去救爹爹与哥哥也。”直望山下奔去。绿葫芦望之而笑道:“若非我激之,只恐他还不去。”
那黄葫芦一路跳至山脚,奔魔窟而去,早望见一伙蝙蝠小妖持枪乱舞。心中大怒,“扑辣”的一下撑破葫芦,一个硬朗少年纵出,生得十分精壮,怒气冲冲,上前喝道:“贼毛团!来此寻死!”小妖观他打扮,与大郎、二郎形容相似,只是看上去便像个惹事的,遂知是另一个葫芦神子。众怪雄赳赳,卖弄精神,腾在半空,挺抢刺来。你看那三郎更不躲闪,一枪下去,那枪头倒撞成了个钩子。小妖惊道:“罢了,罢了。原来是个军器匠,把个枪打成了副长钩。”
原来蝎王已寻得老翁与二郎,只两三下便将其缚住,忽闻得一片嘈杂,望见三郎,更不答话,举刀砍来。那三郎毫无惧色,闪至一边,挥动右臂,只一下,把个连环大刀劈作个“身首异处”,一脚踢飞。蝎王正自惊异,已不知三郎何去,急令众妖搜寻。岂料三郎寻得胡翁与二郎,解了两人绳索,道:“此地颇险,爹爹可于小道速回。”老翁识得是三郎,只道:“那妖精凶猛,你却如何应付?”三郎道:“常言道:‘恶人自有恶人磨’,今番是他晦气,撞上了我。爹爹勿忧,兄长莫愁,我自有处,你等须速速离去。”老翁也不及多言,负着二郎从小道走脱。
三郎方救走二人,半空中下起一阵“密雨”,却无半滴水降下,原来是黄蜂精射出密密麻麻的利箭。落到三郎身上,都弄作个歪歪扭扭、七零八落。三郎笑道:“这妖精倒会乱扰,只好与我拂痒。”老怪愈惊,更使出神通,捻着诀,叫声“变”,双手晃一晃,化成了一副铁钳,不分好歹,向三郎钳来。那黄哥也不躲闪,任他来钳。正是不识钢筋铁骨,今朝苦头吃足。三郎只一用力,那钳手便裂成数块,老妖痛得死去活来。大小妖精见事不谐,慌得救下蝎王,携了兵器,一齐来战三郎。毕竟不知胜负如何,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狗急跳墙妖王施邪术钢筋铁骨三郎破魔镜
上回说到:天兵逞能收妖孽,魔高一丈显神通;三郎施威败妖王,众怪协力欲建功。那廿余个小怪,拖刀的拖刀,提枪的提枪,抡棍的抡棍,气汹汹,一哄而上,围住三郎。那蝎王有再生之法,施起法力,恢复了手爪。遂传令道:“定要擒住此子,重打二百棍,与我解气。”三郎笑道:“不当人子!似这二三十个妖兵,战我一个,理上也不通。纵是这般,我何所惧?”当下蝙蝠精、黄蜂精从上攻,虾蟆精在下攻。刀刀运风,棍棍如雨。三郎全然不惧。铜头铁脑,凡器怎能伤?铁骨钢筋,小怪岂能制?刀刃俱折骨,枪矛皆弯腰。全是入海算沙,白费功夫。
众妖战了半日,渐渐乏了,皆叹道:“真个坏物的主!似这般,只怕天下军器匠不彀他一人用的。”三郎笑道:“天下诸般兵器,本是用来唬人的。今日用来顽,也可以的。”群妖皆退。蝎王见状愈惊,欲逃遁回洞,又恐众妖笑话。忽往身上一摸,呵呵一笑,原来摸着了如意,念个咒语,那腥风便朝三郎卷了过来,围了几下,又退了回去。直刮得蝙蝠坠地,虾蟆乱滚,咭咭呱呱,闹成一团。原来三郎刚硬,腥风无力冰冻之。蝎王忙施法退了腥风。只得领群妖回洞。三郎那里肯舍,奔上前喝道:“妖精授首!还我大哥!”那蝎精粗笨,行走不便,眼见要赶上,忙使出杀手锏,将个蝎尾变作有二三丈长,转起尾上钩子,不分好歹,朝三郎勾来。那葫黄哥呵呵一笑,右手上前抓住尾钩,正要施手段,忽连叫:“疼!疼!疼!”你道这是何故?原来这蝎子乃是五毒之一,其毒正在钩上,唤作“倒马毒”,十分利害,凡人勾到即死。那葫黄哥虽为神物所化,也疼痛不已,汗出如浆。蝎王深知三郎神力,也不敢再战,只情逃命,回归闭了洞门不题。
三郎中了倒马毒,忽痒忽疼,垂泪道:“枉我无硬不催,却中此暗毒,不知性命如何。”忽见空中飞来一个黑影,三郎大惊道:“不想还有腾云之妖,恐非蝙蝠之类能比。”慌得以左手捂住右手臂,躲入乱石中。那黑影扑腾落地,厉声道:“神子不必惊慌,我是山神派来与你解毒的。”三郎这才走出,视之,为一巨鹰,深目长喙,毛羽油亮。三郎道:“是甚山神,他怎知我有苦难?”神鹰笑道:“乃葫芦山山神也。葫芦山者,本汝兄弟之所在。天地大宇宙,人心小宇宙。你等在山中万年,其小宇宙有感,山神岂能不知?”三郎拜服。神鹰进一颗红丸,道:“服了此药,可消毒气,且再不为倒马毒所伤。只是须记以柔克刚之道。”三郎稽首,那鹰遂腾空而去,不知所踪。三郎服了药丸,气力倍增,结束了衣裳,杀向老魔巢穴。
却说那妖府洞门,初为大郎所毁,不曾修葺。后妖精又增内门,于外边洞门并内门各设数名小妖把守。那些小妖闻得三郎打来,皆弃了兵器逃走,又恐蛇蝎见责,遂逃出五柳源之境。三郎至此,更无拦阻,飞冲入内门,把个内门撞得轰然倒塌,群怪惊走。三郎抬头看见有个妖精倒在蛛网内哼哼,以为是个逃窜不及、误入机关的小怪,却不知正是蜈蚣元帅。上前一把抓起,问道:“如实说来,妖精有甚法力?饶你不死。”元帅困了半日,那有力气打斗?装作孱弱小妖道:“某知大王有如意、魔镜二宝,威力不凡,其余不足道。”三郎笑道:“那如意不济事,不知魔镜端的如何?”元帅道:“可照百里异事。”三郎思道:“如此法器,着其观我兄弟底细,终为一患。怪道纵然大哥臂运千斤、二哥能观千里之遥,遇有此物,焉能不为妖精所害?可图之。”三郎全了蜈蚣精性命,喝退怪物,运起法力,飞身横撞,直撞得妖洞晃动,窟窿四处。
唯有一胆大蝙蝠小妖奔奔波波,传报洞中报:“祸事了!祸事了!”蛇妖道:“是甚祸事?”小妖道:“那黄葫芦凶猛,更无一将可挡,现已将仙境撞得百孔千疮,向此处袭来。”蛇妖道:“我有魔镜法宝,此事已尽知。方才仙府震动,也有所感。传令下去:洞中各妖,无论大小强弱,若困住此子,抑或阻住此子,皆重重有赏!”那蝎王业已逃回,一旁道:“只恐非易事。本王尚不能敌败他,谁人神通强于本王?”
说不了多时,忽闻一声高嚷之音,三郎早已来到,叉腰指手笑道:“妖精不必苦费心机,我已来此。”那蛇妖忙问蝎王道:“此子比葫红哥如何?”蝎王道:“似不相上下。”蛇妖笑道:“如此,想必亦无多谋,可擒之。”三郎急性,又见妖怪正得意,大怒,一头撞来。蛇蝎惊乱,躲向一旁。噫!这一护身之法,竟成了亡宝之道。那葫黄哥未撞上二妖,把个魔镜碰得碎片崩裂。原来妖精恐魔镜受损,遂自迷情宫移了这宝物到议事堂来。谁承望这宝物也是有定数的。可怜无双之宝,一朝化为乌有。蛇蝎泣涕涟涟,三郎大笑不止。只听耳边亦有一阵笑声,三郎定睛一看,发笑者却是蛇妖。那精怪笑道:“孺子猖狂无礼,大闹本府。可知乐极生悲、否极泰来之理?”三郎道:“泼溅休弄嘴,有甚兵器可使出,小可且陪你耍耍,也不枉你死前乐一番。”蛇妖道:“竖子不知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前后相随、音声相和之理。”遂拔出发中玉簪,捻着诀,叫声“变”,登时长成利剑大小。白亮亮、光灿灿,真真好兵器。三郎笑道:“十八般武器,乃弓、弩、枪、刀、剑、矛、盾、斧、钺、戟、鞭、锏、槁、棍、叉、钯、绵绳套索及白打。今我手中无兵器,可谓之‘白打’。谅你使出何种利器,无能伤我,况区区一剑?”蛇妖道:“剑乃万兵之祖,中有神灵。昔楚王铸干将、莫邪,其剑随心所欲。纵是这般,尚不能胜此剑。”又道:“今我以此剑击汝三下,若经受得起,便缴械归降,还你兄长,永避五柳源之境。”三郎笑道:“好!好!好!但休夸口,使妖界无信。”蛇妖大笑道:“人间无信,却求信于妖。也罢,我必不食言。只是你的死期已至,再难脱逃。”遂劈剑砍来。正是:世人巧算明暗斗,信义还赖食人妖。欲知那家胜负,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黄哥受困软剑蛇蝎盗宝幽潭
话说蛇妖与三郎赌斗,以剑砍三下定输赢。三郎自忖道:“他这剑又无甚倒马毒。纵有,如今又何所惧?”遂言道:“泼溅可得尽使全身之力。要紧!”这蛇妖不答话,持宝剑当头击来,三郎却将头迎一迎,乒乓作响,那妖精震得手生疼,三郎不曾伤了分毫。
那妖精吞吐气息,使出十二分的气力,卖个破绽,乘三郎不备,猛然击之。三郎大叫一声,倒地不起。这厢蝎王喜道:“夫人好法力!我倒马毒也不曾奈何得了他,夫人两剑却将其结果了。”蛇妖道:“妾宝剑虽利害,其术却不在击打,如今这般,倒是可怪。”老怪近前触动三郎,只见三郎忽腾空而起,扯住蝎王,没头没脑一顿好打。蝎王吃了惊吓,知晓倒马毒亦无济于事,只得抱头呼道:“弄小巧,终不是丈夫!”蛇妖厉声道:“油嘴竖子!才子说抵我三剑。只击了两下,怎个反悔?”三郎止住笑道:“混账泼溅!小可是怜你。两下已是大汗淋漓。一介妇人,若再砍我一剑,只怕你坐地不起。”蛇妖冷笑道:“若论妇人武略,也是有的。如何不知木兰代父从军、平阳公主举关中、梁红玉击鼓、穆桂英挂帅、秦良玉平贼?这孺子好生惫懒,大胆私闯吾家,偷窥我容貌。不要走,吃我一剑!”这便是蛇妖的第三剑。
见蛇妖铁心要打第三剑,老怪亦有些忧虑,上前道:“夫人,且收好宝剑,看本王拼了老命拿下他。”蛇妖笑道:“大王且宽心,决不妨事。”因向三郎冷笑道:“这孺子可怕老娘?”三郎道:“只这一剑,快些砍来。只蝎蝎螫螫的作甚?”这蛇妖也不上前追打,口中念念有词,把个宝贝撩向半空,只见剑光一闪,化作百十把剑来。三郎冷笑道:“小可之术,甚不新鲜。便是千千万万,也不打紧。”一语未了,那剑却变得软软的,愈长愈长,一似那蛇行一般,缠缠绕绕,密密麻麻,直向三郎袭来,裹腰的裹腰,缠脚的缠脚。三郎这才心慌,急拽步便走,意欲脱逃,不期当下被缚住双腿,倒了下来。那些个软剑越缠越多,又缚了双手、躯体,渐渐不能动弹。三郎悔而叹道:“神鹰嘱我以柔克刚之道,我不以为念,以至身败。今不可脱也。”
那蝎王这才回忧转喜,对夫人称贺一番。三郎道:“妖媚诡谲,以左道之术害我,并不见得有甚法力。”蛇妖道:“我又不是那兴仁义之师的宋襄公,行左道却不妨事。量你也不知我这宝物自何处来——世人中多有那缠人不止者,我抽了他的筋,炼出这软剑,方是这般缠人。你也莫怪我,直罪那市井无赖儿便是。”三郎道:“我便教你擒了,我兄弟自是饶你不得。”蛇妖道:“你也不必唬我。我另有一宝,便是你兄弟皆至,我亦不以为惧。”
蛇妖笑嘻嘻,向蝎王欢喜道:“那葫红哥与这黄哥俱自持神力,不曾防备臣妾,皆受擒矣。”蝎王道:“原来夫人还有此宝,本王实不知。”蛇妖道:“这宝物原是我当年至于神州江宁天印山间的,已是吸了万年精华,方有此神力。这几日是我想起,令小的们取了,不曾报知大王。恨向日困于天神,此剑未成。”蝎王笑道:“休提那天神,甚不济事,业已困于冰凌之中。”把那败天兵之事细陈了一番。蛇妖道:“这也罢了。大王听我一言,今日暂且勿惹那些葫芦。现有三事需速办。其一,速速修整洞府,添置内外石门。如此,我等进可攻,退可守;其二,着小妖将二天将移于五柳源境外神庙,自有好事发生;其三,我等欲将葫芦众子炼作神丹,只是现缺一炼丹神炉,可于后山乌龙潭索之。”蝎王道:“如何便叫做‘乌龙潭’?再者,这神炉端的有甚来头?”蛇妖道:“此是南极仙翁之炉。那老神仙初习炼丹之术,后弃之。因观乌龙潭清幽有神灵之气,将这神炉置于其中,着一乌龙看守,故名‘乌龙潭’。且寻了那炉,就在那厢做个安炉大会。”
那蝎王正欲相问,早被一人着力推到。视之,乃是三郎。蝎王气汹汹,上前就施倒马毒,再不得疼之。蛇妖道:“竖子应知——‘柔胜刚,弱胜强。’且于牢监内敬告而兄!”大喝一声,以如意劈开平地,三郎陷入,一道霹雳,送至鸦雀无闻冷湿地牢中,收了起来。
这妖王夫妇点了人马,备了安炉大会所用之物,传令去后山乌龙潭寻那宝贝。众妖兴高采烈,以为终可出去好耍子一番。那后山倒也不远,离洞府仅十数里,那厢无甚人住居,十分清幽。熏风时来,野兰扑鼻。新竹接天,艾叶满山。涧中的蒲花兀自斗艳,上头又有飞泉直下,有如涛声入耳。众怪不一时便到,蝎王见了这景致,忍不住吟道:“飞泉数点雨非雨,空翠几里山又山。”蛇妖道:“大王向来多行武事,今朝何故诵起前人之句?”蝎王道:“我思陶渊明真神人也,寻得这么一处佳境。虽为妖王,亦有所感,少不得咏叹一番。”蛇妖闻说言道:“天下良景多矣。奈何愚民无智,干那苟且无知勾当,将个大好河山,弄作个残花败柳,以至今日之状。”
众妖寻了乌龙潭,望见一潭清水,内中隐隐现出一个大炉来,俱欢喜道:“得了此物,可炼七心丹,可享同天寿。”内中左将军巨眼蟾蜍疑道:“臣闻神弓射破葫芦山坎角,此地当稀水,如何又有飞泉,又有幽潭?”蛇妖道:“此泉此谭本是天成,又有丹炉神气相护,不独不干枯,这水却倒越发增色。所以不足为怪。”左将军笑道:“既是这般,向后可来此间取水,想来可以延年益寿。”蝎王道:“闻潭中有乌龙,不知是敌是友,且让‘游得深’与本王打探打探。”你道“游得深”是何物?原来老怪感古时孟尝君鸡鸣狗盗亦有所用,便于群妖之中选出十五个有能的小妖,以其所能,唤作抬得动、看得紧、缚得牢、守得稳、探得明、镇得住、游得深、飞得远、变得疾、吃得多、睡得长、精得狠、夸得欢、逃得快、想得美,这“游得深”乃是个蟾蜍小妖,当下道一声“诺”,纵身跃下,淬入水中。
不多时,那将军出了水面,道:“并无甚乌龙,仅神炉而已。亮锃锃的果然好仙物。”蝎王道:“是了!是了!且待本王取这宝物。”早变化蝎尾,伸出有四五丈长,入了水中,勾起那神物,不紧不慢摄了上来,口中直道:“着实沉哩。”众怪围上前,看赏一番,齐齐夸耀不已。后人有诗赞道:
混沌初开时,神炉现天地。一腔楚汉音,瑞气生仙体。
仙翁弃潭底,英俊无人知。若无妖王力,安能见天日?
这里蛇妖道:“仙物出水,需停留半日再启开观之。如今只是做个安炉大会。”众妖卖弄精神,不一时搭了个高台,摆上祭物,拜天拜地,口里念个不停。
不言妖精得了宝物,如今却说胡翁与二郎逃了难,一路奔奔波波,归了家中。及迈进门槛,那老汉忽的就落下泪来。二郎闻得唏嘘之声,便知爹爹感伤穿山甲之亡,亦流涕不止,言道:“皆我之罪。”忽见外面走来一伙人,乃是西舍张哥,东家老王,北邻钱叟,南庐陈汉,其中又有一人,颇有仙道之貌,向前拱手道:“老丈安康!”老汉视之,乃黄伯也。这个黄伯,能算善卜,颇有名望。向者大郎赴妖洞,他力劝不止。后大郎身败,乡民更服之。这日黄伯演绎八卦,算出妖精移位,料有机可乘,忙赶来此处,当下言道:“某知小哥有顺风耳、千里眼,可否探妖精端的?”胡翁叹道:“俱为妖孽所伤,惟耳尚能听得些风声。”二郎施了顺风耳,听了几回,道:“那老妖似不在洞内,于后山索甚‘神炉’哩!”黄伯喜道:“正是!正是!某有一法,可使妖精元气大伤。”毕竟不知黄伯有甚妙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黄伯火烧妖洞兄弟误救冤家
话说黄伯思得破妖之法,抚掌而笑。胡翁忙欠身道:“不知有甚妙策?”黄伯道:“我已算得一时三刻之后有大风起于东南,宜以神火攻魔窟。”钱叟道:“既是这般,事不宜迟,须速速操办。”众人遂辞去。那黄伯回家中取了一物,便一路向北吆喝,连同钱叟、老王、张哥、陈汉,赶驴的赶驴,骑马的骑马,唤出那南山之北的承欢庄、北山之阳的迎薰庄与那北山之北的聚仙庄百十名乡老,道:“有愿灭妖邪者,今朝可成此功。”众人皆握拳相应。内中有人道:“却以何法灭妖?”黄伯取一罐儿,道:“有此物,方可功成。”启而与众人观,众人见那物似墨而稠,其形甚浊,其臭甚恶,皆掩鼻道:“不识此物。”黄伯道:“此是旧人所谓‘高奴县脂水’,大宋沈存中名之‘石油’,又赋诗云:二郎山下雪纷纷,旋卓穹庐学塞人。化尽素衣冬未老,石烟多似洛阳尘。生于水际,似淳漆。如若燃之,其火甚猛,其烟甚浓。向者某采于罐中,以备今日之需。”乡老皆叹服。又道:“父老听某一言,可取枯藤、败叶、黄草、干柴数捆,负于身奔至妖所,倾石油而燃之,那老妖不在,无妖施法,可叫他富丽堂皇妖魔窟,尽成烧砖之窑。”众人应允不止。眼下正是暮夏时节,故这些柴草也是易得,不多时便得了许多,不在话下。
且说那蜈蚣元帅正领小妖修葺洞门,有一蟾妖飞报:“祸事了!祸事了!”元帅闻此大惊,不及细问,便教众妖摆出一字长蛇阵,出而眺望,早观见东南滚滚乱尘袭来,惊道:“有贼寇知大王不在,欲来此扫荡。众妖听令,须舍生忘死,保家立功。大王归来,定有重赏。”那些乡老骑着驴、马、牛,更有小儿骑着白羊儿,径奔洞口,也不言语,纷纷掼下枯藤、败叶、黄草、干柴来。妖精见状笑道:“真多心哉!凡人安敢与我等相抗。如今不是献柴求生来了?”一个个在那手舞足蹈,早被一盆石油泼倒。黄伯燃起柴草,登时窜出道道火蛇,烘烘腾起,齐齐围住妖精。一片哀号向天窜,天怒人怨妖身丧。慌乱中众妖自相践踏,未几洞门堆满妖尸,有三四十具,臭不可闻。那元帅拼死拼活,全了性命,逃往后山。可惜那石油不多,妖洞又无易燃之物,火势渐小。所以虽洞口烧得一片通红,洞内并无甚大碍。黄伯又惧伤着大郎、三郎,又恐老妖回归,遂罢之,与众人回。那承欢庄、迎薰庄、聚仙庄三庄之人自回本庄,黄伯等邻舍且到胡翁家中说话。
且说胡翁焦心,忽望见黄伯并众人来到,大喜。黄伯把那事体尽诉了一番。老翁又忧惧起来,道:“倘若妖精复仇,又不知死伤多少!”黄伯闻言亦低首无语。
二人正计议,只听得一少年之声传来:“不必烦恼,我等自有办法!”又有一少年和道:“正是!正是!”胡翁寻声而去,寻得那声正来自绿、青二葫芦,喜道:“方才可是孩儿发言?眼下缺水甚矣,你等皆受苦了。”绿葫芦道:“爹爹且宽心,我兄弟自能剿灭妖邪,恢复五柳源旧貌。”说不了多时,那葫芦“扑”的裂开,滚出一片火来,火尽,现出一个绿衣少年,叫一声:“我来也!”,这正是那四郎,因有火功,又唤作“火郎”。黄伯一旁道:“闻大唐有‘惨绿少年’者,此子着绿,定是非凡之才。观之精气饱满,有孟夫子所云之‘浩然之气’。”
老翁心喜。又只见青葫芦轰然坠地,裂开,则见一股流水喷出,水尽,纵出一青衣少年,亦呼道:“我亦来也。”此是五郎,有水功,又称作“水郎”。黄伯观之而道:“上善若水,天下莫柔于水者。此子着青衣,有秀士之相。仁而温,知孝悌。虽少,有长者之风。”那水郎儿果然彬彬有礼,上前作揖道:“见过爹爹、黄伯与众乡亲。”又携了两位兄长的手,道:“今日兄弟相聚,真快意之事。”那四郎心急,作色道:“两位哥哥受困,二哥盲目,恨不能缚住妖精,寝其皮,食其肉!”五郎道:“虽是这般,且待我施法,缓此旱情。”向着藤上的蓝、紫葫芦吐出一股水流,那葫芦俱喜道:“蒙哥哥赐爱,真真酣畅。”这五郎又向那枯井、乡老薄田运水,喜得人人拜谢。原来五郎腹中之水纯若天水,且吐之不尽,当下解了灾情。这厢四郎道:“我无甚大法力,小可之举,望各位见谅。”口喷烈火,暖灶燃柴,烧出一锅清茶。胡翁寻了茶具,灌了茶,将与众人道:“列位劳顿,且吃茶安歇。”乡老谢之。
四郎这才拉住五郎谓众乡老道:“区区小功,何足挂齿?奈何兄长有难,为弟的不敢耽搁,欲速去救得二兄,斩尽妖魔归来。不可教他停留长智。”胡翁如何愿意,生怕二人有失,扯住他们,不让离去。二郎也苦劝。那钱叟、老王见这般情形,忍不住落泪。黄伯附耳胡翁道:“两位小哥有此一劫,不可阻之。日后必能化吉。”老翁心痛不已,垂泪挥手道:“如此,须快去快回。”二兄弟拜辞而去,众人又叙了一番,各自散去。
且说那元帅惊慌失色,于乱石中定性许久,至后山寻了蛇蝎,一股泪便淌了下来。蝎王见此怒道:“今本王寻得宝物,应贺之,怎个反沮丧如此?”元帅道:“洞府遭难也!”蝎王道:“真个脓包元帅,只晓得泣涕。敢是又有葫芦贼子降生,你拿他不住?”元帅应道:“不是葫芦孺子,乃乡间一伙强人,不知施了甚妖术,放了火来,烧杀兵卒数十。”老妖道:“这倒也罢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料凡人也不可重创本王。如今这宝炉停放许久,且待本王观那神炉之内有甚神处。”言毕巴巴儿的掀起炉盖,正欲看个端的,一道火光冲出,腾于半空,原来是条浑身乌黑的火龙。蛇妖惊道:“此正是那乌龙!倒不知却在这厢。”
好乌龙!运身如风悬中空,口喷烈焰扫妖孽。那火烧了周遭杂树并安炉大会诸物,飞腾不止。那元帅战索索,又惊又惧,道:“苦杀人也!避火又遭火,想是我命该绝于火厄?”蛇妖道:“如意宝贝不曾随身,今番休矣!”众妖东奔西撞,欲逃入乌龙潭。没奈何烟大火高,如何见得幽潭?只在那打转。那小妖也见不得这阵势,只是哭天喊地,自相践踏。
这些妖魔正自无计可施,听命待毙,忽觉清凉起来,开眼视之,烈焰渐离,又有天水落下,皆大喜道:“天助我也!”乌龙见火势不济,“泼剌”一声钻入潭底。只闻石崖顶上咄的一声道:“妖怪在此作何祟?”跳下两人,正是水火二郎,方才是他们救下了妖精。噫!既为仇人,如何相救?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鸿门宴水火施威酒肉场身世被泄
话说二兄弟赴妖洞欲救两兄,走路如风,将至去尘山妖府时,忽望见北边一片火起,群鸟惊飞,山兽乱吼。五郎最是心软,忙谓四郎道:“四哥,不知何故彼处被火,生灵涂炭。我兄弟有济世之志,不可视之不管。且先不救两位兄长,去那看个端的。”四郎笑道:“弟何以臆为兄见义不为?当与你同去。”遂携了手到了那处,施展神力,张口收火。原来这水火兄弟不惟能吐水火,亦能吞水火。五郎也喷水救火。须臾火尽,这才望见所救乃是妖精,上前喝斥。你道他们从未见过老怪,如何便能识得?这便是神人不同凡人之妙处。
正是方脱神火厄,又遇冤家来。众妖气息未定,那有气力与之相斗?蛇妖强颜欢笑,击掌道:“此是谁家之子?英武良士,赛幽并游侠,实有浩然之气。天予之救我等,真是良缘。”四郎叉腰喝道:“泼贱巧言令色,无非惧我兄弟戮你。我却认得你,昔日之仇,将果报于此。”蛇妖道:“何出此恶语?你兄长在我洞府高卧,不曾伤了分毫。死何所惧?只是两位是我救命恩人,怎可不呕心相报?且随我至洞府,略尽地主之谊。却教四兄弟相会不迟。”蝎王道:“小王领此酒缸先回,以备此宴。”不待二人则声,径领众妖扛神炉而回。
五郎附耳四郎道:“哥哥,莫如不去,只怕妖怪设险。”四郎不语。这蛇妖乃是奸诈之主,怎不知道他们在说甚?遂大笑道:“我道葫芦神子乃天神下凡,勇力无比,却惧山间小怪有谋,传扬出去,只怕坏了名头。”四郎早已按捺不住,暴跳如雷道:“纵你倾巢而出,我弟兄何惧?纵是鸿门宴,我也不需樊哙。”蛇妖抚掌道:“好!好!好!真英雄出少年哉!”五郎道:“且不管甚‘红门宴’、‘绿门宴’,可得还我兄长。”蛇妖道:“这个自然。”料定蝎王已进妖洞作备,遂领二人径望魔窟走来。
方走至洞口,观见洞口一片狼藉,妖尸相积,心中愤恨道:“此仇必报!”只见十余个小妖自远处走来,见了水火二郎又惊又异,大着胆报道:“奉大王、夫人之令,已将鱼肚、药叉二将弃于境外。”蛇妖道:“这里走了水,留几个在此洒扫,余者且进府再议。”过了重重机关,前头冒出一股腾空水流,这正是蝎王以如意为之,欲阻道而引至设伏之处。蛇妖遂提议道:“洞内风水有变,五行不定,是故有水浮空中。以贱妾之见,可择别道绕之。”五郎听了道一声“不妨事”,施法吸尽水流,蛇妖惊愕。原来他只晓得水郎能吐水,不期亦能吸水,心中惊道:“葫芦蛮竖个个神通,断不可硬取。”走不了多久,又至一潭前。此是妖精自开之潭,以备蓄水。潭水清澈,虽逊乌龙潭,却另有一番味道。蛇妖击一声掌,厉声道:“老龟何在?”浮上一头青壳赖头灵龟,却无诸魔妖气,不紧不慢,游至潭边。蛇妖领两兄弟坐于龟身之上,过了潭水。五郎方上了岸,却被那龟一口咬住衣服,五郎以为有变,急回头看去,那老龟眼中竟淌下泪来。五郎暗暗吃惊,却不知出了何事。这厢蛇妖见了大怒道:“孽畜速退,勿惊救命恩人!”五郎只道是小妖孤苦,逢生人而泣,也是常事,便不细问,一同至饕餮宫筵席不题。
那席上早已准备停当,蝎王坐在一侧,见来人便起而敬道: “恩人请上座!”原来那洞中设有三桌,中间一桌有两个面东上座,左右两旁各有一长石桌,能容十人之位。两兄弟也不推让,当下东向坐下,蛇蝎南向而坐,其余元帅、左右将军北向而坐。各洞洞主底下陪着,众妖一旁伺候。黄蜂小怪一一斟酒。妖王令奏乐,下有黑蛇、蜘蛛、促织、寒蝉等作歌作舞,丝竹惊魂,霓衫乱眼。老妖举杯谓二人道:“荒洞别无佳酿,且敬上此杯薄酒,谢恩人救命之恩。”兄弟二人亦不疑惧,饮之。蛇妖另取一坛酒敬道:“敬上此杯,保人妖万代和好。”五郎向四郎附耳道:“只恐他有甚阴谋。”便不饮。那蛇妖见状大笑道:“不防大王,却防我一介妇人,英雄亦有疑惧乎?或者惧我在此下蒙汗药?圣人云‘勇者不惧’,今天下俱是蝼蚁之辈,不饮也罢,不饮也罢!”连道了三声,那四郎恼了,擎起酒坛,一饮而尽。元帅、将军又劝酒,几盏下来,便有些神志不清。
蛇妖见机献媚道:“闻贵兄弟皆天神下凡,善智谋更兼神术,在座两位更是英勇不可挡。”四郎笑道:“小可兄弟实是威猛非常,而小可最逊。”蛇妖笑道:“不知兄弟七人皆有何术,孰人法力最高?”四郎道:“小可与五弟,你等已知晓。我那大哥,力大无穷,臂运万斤,有化长大之术;二哥千里眼顺风耳,目观千里,耳听八方;三哥铜头铁脑、钢筋铁骨,万兵莫能伤。还有两个弱弟,尚未降生——”言毕不语。
原来蛇妖初一梦,梦见六个葫芦儿郎,乃二郎、三郎、四郎、五郎、六郎、七郎,其中紫郎当是七郎,却不知何故呼其为母,便欲知详情。怎奈四郎又吃了数盏,有些醉了。待到蛇妖再问,便不答了。那五郎意欲唬那怪,遂言道:“我那六弟,有隐形之术,凡人不可视之,纵使神仙,也难窥踪影。不须与人酣斗,只在暗处挠你两下,便可将人气杀。”众怪张口吐舌不已。蛇妖笑道:“想必最利害的还是那紫色的儿郎?”五郎道:“这七弟年幼,气力小,无甚大法力。可可的有个紫金葫芦,补其法力不足。”蝎王道:“这却稀奇,有甚来头?”五郎道:“混沌未分,天地如鸡子,内中孕育此神葫芦。待那混沌分时,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此物生于卯。后那祝融并共工作战,天崩地裂,神物被难,灵气大失,堕于子,为天神持去,已不知几多载了。此物内藏乾坤,能装天下万物。倘若把个人装了进去,休想活命!”蛇妖闻罢惊出一身冷汗,又思这七郎呼己为母,庶几无甚大碍。
噫!五郎本欲吓这些怪物,却不知为蛇妖尽知葫芦七子奥秘。这精怪心中已存擒敌之计,目视元帅,元帅会意,向前作揖道:“小妖打扰,敢以‘斧舞’献丑助兴。”四郎喜道:“只闻世有剑舞、刀舞,未尝闻得‘斧舞’,可开眼界。”五郎低语道:“兄长勿忘此是魔窟,非真筵席。”四郎道:“可惜那多足怪比不得项庄。”元帅也不管他们说何道甚,使两把大斧,席下舞起来。这舞真世间罕有:
战场器械亮锃锃,歌舞廷下现柔相。
老杜曾为公孙叹,今朝儿郎有俊赏。
这壁厢四郎观得起兴,摇头晃脑,拍掌称道。五郎却提心吊胆,有些疑惧。正想着,这元帅不知好歹,忽的将左手的大斧掷向上座,正中桌前,锋芒毕露,好不唬人。四郎酒醒了一半,拍案大怒道:“直娘贼!真真蜉蝣憾大江,不知死活!看我神威!”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救二兄水火无功献仙露黄鸟报恩
话说蜈蚣精无礼,欲效项庄,把个兵器直取水火兄弟,也是有些惧色,并不十分用力,只劈在了桌前。四郎一股无名业火窜至头顶,拍案跃到桌上,聚起气息,“哇”的一下喷出一道烈焰,不同凡火,随人心意,绕着那斧子便烧,众妖惊心动魄,大气不敢出,只烧得黑铁化红,红而化软。四郎嘻嘻一笑,抓起那烧的如面团般的斧子,笑道:“妖精且以之为下酒菜!”向元帅抛去,元帅躲闪不及,正中足上,疼得仰天大叫,滚泪不止,废了一足。蛇蝎颇惧,假意斥元帅道:“匹夫失待客之道,大不敬,合该有此下场。”元帅失了兵器,伤了足,又被妖王责难,心中苦闷,又气又恨,至此郁郁寡欢,先前被穿山甲击伤的旧病复发,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此是后话,不便多表。
蛇妖也不管元帅情形,一心要收伏二人,起身告辞到那无人之处,掏出如意,捻着诀,念动咒语,变出一瓶冰酒。兀自握着瓶儿回到席中,来上座敬道:“我有香酒一瓶,已藏窖下万年。真世间珍品,不敢独享,今贵客驾到,愿共欢。”五郎笑道:“妖精真胡诌!万年前杜康何在?世间焉有水酒?”蛇妖见失了口,忙掩饰道:“那是人间,我妖类不然,饮酒之风数万年前即有之。”向二人杯中倾了酒,果然香气扑鼻,令人未知其味先赞其香。四郎正欲饮之,触及唇间,一股寒气便逼了上来,忙言道:“此酒寒甚,待我热之。”吐出一团火,热了酒,这才饮下。一旁五郎直截饮了下去,大叫一声“快哉!”四郎疑道:“此酒虽香,其味平平。如何称得上万年所藏?”蛇妖哈哈大笑道:“孺子实迂!此是北海冰玉酒。还是旧年舍弟玉蛇大力郎君献了来的。我一直舍不得吃。今日大客赶来,岂敢再作体己藏着?只是此酒不可热饮,否则这味大变了。可问令弟,其味到底如何?”五郎道:“如醍醐灌顶,如甘露洒心。”蛇妖道:“所言不虚。趁这热暑天,吃了来,好多着哩!”又向四郎杯中倾了满杯酒,道:“此次可如令弟一般品之。”须知四郎乃热火之身,最忌寒气,虽觉此酒甚寒,终欲知晓其味,又恐其弟与蛇妖哂笑,强饮下肚。
怎知天下诸物诸人,各有其性:龙者腾云,马者疾走;子路为政,子贡货殖。这北海冰玉酒虽五郎可饮而四郎不可饮。这下可了不得,方吃了这冰酒,四郎便觉心中烦躁,全身作痛,此是神体受扰之故。忽又迷迷糊糊,神慌智乱,倒于座中。五郎只道是兄长醉酒,心中不悦。
这蛇蝎见四郎已伏,暗暗称喜,且又道:“汝兄酒量颇小,有失丈夫之志。不知其弟又如何?”五郎虽较四郎略有心窍,却终是年少气盛,经不得妖精之激,当下厉声道:“小可方才收敛至极,不想地主极尽美意,不敢推却。但有好酒,且奉上。”蝎王抚掌道:“真上古直君子也!”令小怪“抬得动”抬了十坛佳酿置上桌前。五郎也不取酒具,捧起坛子就饮,须臾十坛皆尽。小怪“想得美”道:“我等一年俸禄,不过几钱碎银,些许残肉,并数坛淡酒。他倒好,并不曾为大王卖力,却吃了我们一年之食。若换得我来吃酒,死也甘心。”一旁小妖“吃得多”低语道:“看得我越发馋了。可知天下并非多劳多食。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罢,改日逃走外乡也罢。”
虽有十坛美酒下肚,五郎依旧心不足,直嚷道:“就这些须酒,怎能打发我,快上!快上!”嘴上不住的呼唤。那蝎王也是个贪杯之徒,已失了十坛美酒,便有些不舍,又见五郎呼天喊地,不知如何是好。蛇妖观了良久,方亮出如意,念起咒语,心中诉愿道:“美酒速速现形。”这地上便现了一个大坑,闪出阵阵光芒,十分耀眼。俄而冒出那乌龙潭神炉,涌出一股奇香,满洞可闻。众小妖皆垂涎不已,恨不得淬入其中狂饮一番。
五郎见以炉为酒具,便觉好笑,又见那酒果然不同凡液,大悦,以吸水之法饮之。不多时一潭尽了,这五郎便觉得晕头转向,不辨方位。蛇妖笑道:“这酒可不曾饮尽。”五郎视之,果然见那神炉中依旧盛满酒液,便知此是妖精阴谋,再不饮之,只叫:“还我哥哥!”刚说完这话“扑”一声跌入炉内,仰面浮起。众妖击掌相贺。惟元帅并无甚喜色,道一声“大王、夫人神力”便下了筵席。
一场鸿门宴,将两兄弟收服。蛇妖令取笔砚,书了“水”、“火”二字,念了一声咒,将那“水”字贴在四郎心口,将那“火”字贴在五郎心口。蝎王道:“此是何意?”蛇妖道:“教他兄弟失了本心也,昏昏睡去,再不得醒来。”遂将二兄弟俱打入昏暗冷湿地牢,这才纵情欢饮,与群妖又乐了一番。
左将军道:“夫人既能变出如此美酒,何不与小的们解馋?”蛇妖道:“将军不知,这酒不中吃。貌似酒水,实为浊心汤。”右将军问道:“他的心浊了,如何便能还归?”蛇妖笑道:“有这如意宝贝,即可重振人心。”因更珍视如意宝贝,日夜不离其身。蛇妖心细,窥见众怪有不满之色,遂嘱道:“至今日起,小的们一年俸禄更为二两银子、三袋杂肉、五坛好酒、十坛次酒。”又道:“从此收敛些。你等幸而为妖,若生于人间,那官吏可由不得你们放肆。”众妖皆欢心鼓舞,再不生二心。
老怪道:“葫芦兄弟,被擒者有四,尚有俩小葫芦与一瞎眼哥儿,势单力薄。可出其不意而一网打尽。”蛇妖道:“虽无大患,仍不可小觑。也罢,这两日且修整洞门,后日可奇袭之。”蛇蝎又大宴一回,以鼓众心。惟有元帅未到,蛇妖恨之。
这里且单表二郎自失明后郁郁寡欢,幸有老翁与其解心结。后水火二兄弟降生,二郎更是欢心。怎奈一去不复返,应了黄伯“劫数”之谶。这日父子二人正闲坐,闻得窗外一声声鸟啼,出门视之,却是两个黄莺衔着个牵牛花,貌似里头负着沉重之物。这两个鸟儿见了两人,拍翅更欢。老汉会意,接了牵牛花,内有百卉精液,遂拉着二郎,倒入眼内。二郎只觉目中作痒,揉了几下,复睁眼,顿觉豁然开朗,望见一片大好世界。忙谢道:“多谢神鸟赐爱。”胡翁这才忆起这黄莺原来是之前在葫芦山救下的那一对雏鸟,忙拱手道:“不知却是故人。”鸟儿展翅逝去。正是:鸟兽有恩义,不似世无情。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