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晨的雾裹着寒气,张奶奶坐在阳台的竹椅上,缓缓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是老伴生前给她打的,内侧刻着极小的“安”字,磨得发亮。她的眼睛早已看不清远处的风景,却总爱对着阳光抬着手,仿佛那点细碎的光,能顺着镯子钻进心里。前阵子她摔了一跤,卧床养了半月,儿女轮流照料,可她总说心里空落落的,直到能扶着墙慢慢走动,指尖触到熟悉的桌椅、闻到厨房的烟火气,那份空茫才渐渐散去。“身子动不了,魂儿就像飘着似的,落不下。”张奶奶的话,恰是对一个朴素命题的应答:没有肉体的寄托,灵魂又能栖于何处?
世人常痴迷于灵魂的高远,总觉得它该挣脱肉体的束缚,在精神的旷野里驰骋。于是有人刻意疏离肉身的需求,摒弃烟火气,妄图用纯粹的思考安放灵魂,却终究在疲惫与虚无中栽了跟头。我认识一位学者,年轻时醉心学术,三餐凑活,作息颠倒,寒冬酷暑都埋在书堆里,总说“肉体是灵魂的枷锁”。直到三十多岁时突发胃病,卧病在床的日子里,连翻一页书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凝神思考。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梧桐叶飘落,忽然明白:灵魂从不是独立于肉身的孤影,它需借着这副皮囊感知世界,靠着肉身的安稳,才能寻得栖息的角落。
肉身是灵魂与世界对话的媒介,没有这副载体,所有的情感、热爱与牵挂,都成了无枝可依的浮萍。就像婴儿落地时的啼哭,是肉身感知到寒凉与温暖,灵魂才得以锚定这人间;就像恋人相拥时的体温,是肌肤的触碰传递心意,灵魂才得以体会亲密;就像匠人握着工具的掌心,是指尖的力道与触感,让灵魂在创作中得以舒展。老家的戏班子里,有位老旦演员,年过七旬仍坚持登台。她的嗓音已不如从前清亮,腿脚也有些迟缓,可只要穿上戏服、踩上彩鞋,往台上一站,眼神便瞬间亮了。她说:“这身子跟着我唱了一辈子戏,戏服一穿,肉身有了角色,灵魂就有了归宿。”
肉身的寄托,从来不是简单的躯体存在,而是让肉身扎根于具体的生活,在烟火日常与烟火气中,为灵魂搭建居所。张奶奶守着老房子,每天清晨擦拭桌椅,午后择菜做饭,傍晚在巷口慢慢踱步,这些看似琐碎的肉身劳作,实则是在为灵魂铺路。她触摸过老伴留下的旧物,品尝过自己煮的热粥,感受过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这些肉身感知到的温暖,便成了灵魂的依托。反之,若肉身游离于生活之外,灵魂便会陷入漂泊。就像有些人常年独居,三餐靠外卖应付,房间杂乱无章,肉身得不到妥帖照料,灵魂也会变得慵懒而空洞,哪怕身处人群,也觉得孤立无援。
肉身的状态,往往决定着灵魂的姿态。肉身康健安稳,灵魂便有了奔赴热爱的底气;肉身被妥帖照料,灵魂便得以从容舒展。巷口的老中医,年近八旬仍每日坐诊,他坚持晨练,饮食清淡,指尖搭在病人腕上时,力道沉稳,触感温热。他说:“我这双手要给人诊脉,这身子要撑着给人看病,得把肉身养好了,才能对得起病人,也对得起自己的初心。”对他而言,照料肉身不是负担,而是对灵魂使命的坚守。他借着这副康健的皮囊,践行着医者仁心,灵魂也在这份坚守中,变得愈发丰盈。
我曾有过一段迷茫的日子,整日熬夜刷手机,三餐不规律,任由肉身处于疲惫状态。那段时间,不仅精神萎靡,连对曾经热爱的文字都提不起兴趣,灵魂像被蒙上了一层灰,浑浑噩噩。直到后来开始调整作息,清晨去公园跑步,亲手做一顿热饭,傍晚坐在书桌前练字,肉身渐渐找回状态,灵魂也慢慢苏醒。我才真切体会到,照料肉身的过程,也是抚慰灵魂的过程。当肉身在晨跑中感受风的吹拂,在做饭时体会烟火气的温暖,在练字时专注于笔尖的流转,灵魂便有了附着点,不再漫无目的地飘荡。
有人说,灵魂是不朽的,肉身是短暂的。可正是这短暂的肉身,给了灵魂鲜活的生命力。就像花儿借着枝叶汲取养分,才能绽放出惊艳的姿态;灵魂借着肉身感知人间的悲欢离合、烟火日常,才能变得饱满而厚重。那些轻视肉身、刻意割裂肉身与灵魂的人,终究会发现:脱离了肉身的灵魂,不过是一缕虚无的幻影,既无法体会人间的温暖,也无法承载生命的重量。
张奶奶依旧每天照料着自己的肉身与生活,银镯子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映着她平和的眉眼。老中医依旧每日坐诊,指尖的温度治愈着一位又一位病人。他们都懂得,肉身是灵魂的舟船,唯有将这舟船照料妥当,让它稳稳地航行在生活的河流里,灵魂才能寻得归处,才能在人间的岁月里,活出安稳与丰盈。
雾散了,阳光洒满阳台,落在张奶奶的银镯子上,也落在她温热的掌心。所谓肉身寄托,从不是沉溺于物质的享受,而是妥帖照料自己的躯体,让它扎根于具体的生活,承载起情感的牵挂、热爱的坚守。肉身安,则灵魂安;肉身有归处,灵魂便不会漂泊。这副皮囊或许平凡,或许会老去,却能载着我们的灵魂,在人间烟火里,寻得最踏实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