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陈拿到退休证的那天,心里像有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收拾行李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晚走一刻都会窒息。
妻子李秀芬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声音冷得像冰:“陈建国,你今天非要走不可?”
“车票都买好了。”老陈头也不抬,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进去。
“你退休金九千多,咱俩好好过日子不行吗?非要回那个破村子?”李秀芬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老陈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身看着她。三十年的夫妻,李秀芬眼里的怀疑像刀子一样扎人。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秀芬,家里有事。”
“什么事能比这个家重要?”李秀芬冲过来按住行李箱,“儿子刚结婚,房贷还没还清,咱们还得帮衬着点。你现在说走就走,像话吗?”
老陈轻轻推开她的手:“存款一人一半,我那份已经转到你卡上了。房子留给你,我只要回老家。”
“陈建国!”李秀芬红了眼眶,“你是不是嫌我老了?退休了就想甩开我过自由日子?我告诉你,没门!”
老陈提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着这个生活了三十年的家,客厅墙上还挂着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秀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再跟你解释。”
门关上了。李秀芬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想起这半年老陈的异常——总是半夜醒来抽烟,接到老家电话就躲到阳台,好几次看着她欲言又止。
“肯定是在外头有人了。”她抹了把眼泪,恨恨地想。
二老陈坐在回乡的大巴上,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田野村庄。他掏出手机,屏保是母亲去年生日时的照片。八十岁的老人坐在老屋门前,笑得满脸皱纹。
“妈,我回来了。”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
三个月前,妹妹打来电话时声音带着哭腔:“哥,妈摔了一跤,不肯去医院。她天天念叨你,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老陈当时还在上班,请不了长假。他给妹妹转了钱,让她请个护工。妹妹却说:“妈不要护工,她就要你回来。”
退休手续办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老陈每晚都睡不着。他想起父亲早逝后,母亲一个人种地、养猪,供他读完了高中。他进城工作时,母亲把攒了半辈子的两千块钱塞进他包里。
“在城里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母亲当时这么说,可眼里的不舍他到现在都记得。
大巴颠簸了一下,老陈回过神来。邻座的大爷凑过来搭话:“老弟,这是回老家?”
“嗯,退休了,回去看看。”
“好啊,叶落归根。”大爷感慨道,“我去年也回去了,老房子都快塌了。你们家还有人吗?”
“有,老母亲在。”老陈说完,看向窗外。田野里稻子金黄,正是收获的季节。
三老屋比记忆中更破旧了。墙皮脱落了大半,木门吱呀作响。老陈推开门的瞬间,看见母亲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母亲缓缓转过头,混浊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亮起来:“建国?是建国回来了?”
“是我,妈。”老陈放下行李箱,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干瘦得像枯枝,冰凉冰凉的。
妹妹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哥!你真回来了!”
“小芳,辛苦你了。”老陈看着妹妹憔悴的脸,心里一阵愧疚。妹妹嫁在本村,这些年都是她在照顾母亲。
母亲紧紧抓着老陈的手,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老陈俯身去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老陈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木板床吱呀作响,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他想起李秀芬,拿出手机想打个电话,信号却只有一格。
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李秀芬发的。
“陈建国,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儿子打电话来了,问我你怎么回事。我怎么说?说你扔下家跑了?”
“你是不是真要跟我离婚?”
老陈一条条看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句:“秀芬,妈病重,我需要照顾她一段时间。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显示发送失败。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四照顾母亲比想象中更难。
母亲腿脚不便,每天要抱她起床、上厕所、晒太阳。老陈六十五岁了,腰不好,每次抱母亲都要咬着牙使劲。
妹妹每天过来帮忙做饭,但家里农活忙,待不了多久就得走。老陈学会了烧柴火灶、给母亲喂饭、换尿布。这些他从未做过的事,现在做得越来越熟练。
有一天给母亲擦身子时,老陈看见她背上有一大片淤青。他手一抖,毛巾掉进盆里。
“妈,这怎么弄的?”
母亲含糊地说:“摔……摔的。”
老陈眼睛红了。他想起李秀芬的话:“请个护工不行吗?非得自己回去?”现在他明白了,护工怎么会注意到母亲身上的淤青?怎么会心疼?
那天晚上,老陈坐在母亲床边,像小时候那样给她讲故事。母亲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李秀芬打来的视频电话。老陈走到院子里才接起来。
屏幕里,李秀芬眼睛肿着,背景是家里的客厅。“陈建国,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的情况不太好,我得多待段时间。”
“待多久?一个月?一年?”李秀芬的声音尖起来,“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秀芬,妈养我这么大,我现在得陪她走最后一段路。”
“那我呢?我跟你过了三十年,比不上你妈?”李秀芬哭了,“陈建国,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回不回来?”
老陈看着视频里妻子哭花的脸,心里像被揪着一样疼。但他回头看了眼母亲的窗户,那里亮着昏黄的灯。
“秀芬,对不起。”
视频挂断了。老陈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想起三十年前和李秀芬谈恋爱时,也常这样一起看星星。
“等我妈好点,我就回去。”他对着星空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承诺什么。
五母亲的情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认出老陈,还能说几句完整的话。坏的时候,她就呆呆地看着窗外,谁叫都不理。
老陈在母亲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信——他这些年寄回家的信,母亲一封都没丢。
最早的一封是1985年,他刚进城打工时写的。信纸已经泛黄,字迹稚嫩:“妈,我在厂里很好,师傅很照顾我。发了工资我就寄回去,您别太省着。”
最近的一封是去年春节前,他写了几句祝福的话,随信寄了两千块钱。母亲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建国寄的,没花,存着给他。”
老陈捧着铁盒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想起这些年,每次回家都是匆匆忙忙,塞给母亲一些钱,吃顿饭就走。母亲总说“忙就别回来了”,可他怎么就当真了呢?
“妈,我错了。”他跪在母亲床前,握着她的手,“我该多回来陪陪你的。”
母亲慢慢转过头,混浊的眼睛看着他,忽然清晰地说:“建国,你瘦了。”
就这一句话,让老陈哭得像个孩子。
六村里人听说老陈回来了,都来看望。
老邻居王大爷拄着拐杖来了,一进门就喊:“建国!真是你啊!”
两个老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王大爷感慨:“你妈不容易啊。前年生病,半夜咳得厉害,你妹妹又不在跟前,是我儿子送她去卫生院的。”
老陈心里一紧:“我妈没跟我说过。”
“她不让说。”王大爷叹气,“你妈总说,建国在城里忙,别让他操心。”
老陈低下头,茶水里映出他花白的头发。他想起李秀芬抱怨他总往老家寄钱时,他还跟她吵过架。现在才知道,那些钱母亲根本没花,都存着呢。
“你媳妇怎么没回来?”王大爷问。
老陈苦笑:“她……有点误会。”
“误会啥?觉得你不管家了?”王大爷摇摇头,“你们这些城里人啊,不懂。老人图啥?就图个团圆。你妈天天抱着你的照片看,现在你回来了,她心里不知多高兴。”
正说着,屋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老陈赶紧跑进去,轻轻拍着她的背。母亲咳完了,抓着他的手不放。
“妈,我在这儿呢。”老陈柔声说。
母亲看着他,忽然说:“秀芬……秀芬好,你要对她好。”
老陈愣住了。母亲记得李秀芬,还记得要他对她好。
七一个月后,母亲突然不行了。
那天早上,母亲精神特别好,让老陈扶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她指着老槐树说:“你小时候……最爱爬这棵树。”
老陈点头:“有一次摔下来,您背着我跑了五里地去卫生院。”
母亲笑了,满脸皱纹舒展开来。她慢慢地说:“建国啊,妈要走了。你别哭……妈这辈子,值了。”
“妈,您别胡说。”老陈握紧她的手。
“秀芬……是个好媳妇。”母亲断断续续地说,“那年我生病,她偷偷寄钱……还不让告诉你。你呀……要珍惜。”
老陈如遭雷击。他从来不知道,李秀芬背着他给母亲寄过钱。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回去吧……跟秀芬好好过。妈看着呢……高兴……”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老陈抱着母亲,眼泪无声地流。院子里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送别。
八办完丧事那天,老陈在母亲屋里坐了很久。铁盒子里的信,他一遍遍地看。最后一封信的背面,母亲用颤抖的字写着:“建国和秀芬,要白头到老。”
手机响了,是李秀芬。老陈擦了擦眼泪,接起来。
“建国,”李秀芬的声音很轻,“妈……怎么样了?”
老陈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好半天才说:“妈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李秀芬说:“我买了明天的车票,去接你回家。”
“秀芬,我……”
“别说了。”李秀芬哽咽着,“我都知道了。妹妹给我打电话了,说了妈的情况,也说了妈最后的话。”
老陈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建国,对不起。”李秀芬哭着说,“我不该怀疑你。妈生病了,你回去照顾是天经地义的,我还跟你闹……”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老陈深吸一口气,“秀芬,妈说,你给她寄过钱。谢谢你。”
李秀芬哭出了声:“那是我该做的。她是你的妈,也是我的妈啊。”
九李秀芬来的那天,老陈去村口接她。大巴车扬起尘土,车门打开,李秀芬提着行李走下来。
两个月不见,她瘦了不少。看见老陈,她快走几步,两人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紧紧拥抱。
“你瘦了。”李秀芬摸着老陈的脸。
“你也是。”
回到老屋,李秀芬给母亲上了香。她跪在灵前,轻声说:“妈,我来看您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建国的。”
老陈站在她身后,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和感激。
那天晚上,两人睡在老陈的旧房间里。木板床很窄,他们挤在一起,像刚结婚时那样。
“建国,”李秀芬在黑暗中说,“回家后,咱们把妈的照片挂客厅里。每天都能看见。”
“好。”
“以后每年清明,咱们都回来给妈扫墓。”
“好。”
李秀芬转过身,面对着他:“还有,咱们好好过日子。你退休了,我也快退了,以后的时间都是咱们自己的。”
老陈把她搂进怀里:“秀芬,谢谢你。”
“谢什么。”李秀芬靠在他肩上,“夫妻不就是互相扶持吗?你照顾妈,我支持你。以后我老了病了,你也得照顾我。”
“一定。”老陈郑重地说。
十离开老屋那天,老陈最后打扫了一遍院子。李秀芬把母亲的衣服整理好,该留的留,该捐的捐。
锁门前,老陈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说:“妈,我走了。下次回来,带秀芬一起来看您。”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是在回应。
大巴车上,李秀芬靠着老陈的肩膀睡着了。老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想起母亲最后的话:“回去吧……跟秀芬好好过。”
他轻轻握住李秀芬的手。妻子在睡梦中反握住他,握得很紧。
车进城时,高楼大厦再次出现在眼前。但这次老陈看着它们,心里不再有从前的浮躁。他知道,家里有等他的人,有需要他珍惜的生活。
“秀芬,到家了。”他轻声叫醒妻子。
李秀芬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城市,又看看老陈,笑了:“嗯,到家了。”
两个老人提着行李下车,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共同的家。
老陈想,退休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他开始明白,一生的牵挂不只是远方的母亲,还有身边相濡以沫的妻子。而真正的孝顺,不只是病床前的陪伴,更是把母亲教会他的爱与责任,延续到自己的家庭里。
余生还长,他要和李秀芬好好过。这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也是对自己人生最好的交代。
家的意义,从来不是距离,而是心里那份放不下的牵挂。无论走多远,回头时,爱我们的人始终在那里等着。珍惜眼前人,就是最好的养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