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字琴
寅时三刻,更漏声断。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彻夜未眠的女人。烛火将尽,光线昏昧,镜中面容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雨雾。只有眼底那两抹青灰,清晰得刺目。
“夫人。”云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东西……取来了。”
我指尖一颤,抚平袖口不存在的褶皱:“进。”
门开了又合。云岫捧着一个深紫色的锦囊,垂首走到我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锦囊轻轻放在妆台上,便后退两步,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锦囊里装着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空气凝滞得像要结冰。
我盯着那个锦囊。不过巴掌大小,用的是最寻常的蜀锦,边角已磨得发毛。十年前,这样的东西连进谢府外院库房的资格都没有。
可此刻,它重若千钧。
“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说了什么?”
云岫的头垂得更低:“那位先生……什么也没说。奴婢奉上金铢时,他只摇了摇头。奴婢依夫人的吩咐,说‘故人聊表寸心’,他才……才接过锦囊,片刻后交还奴婢。只说……”她顿了顿,“‘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四个字,轻飘飘落进死寂的屋里,却砸得我耳中嗡嗡作响。
我伸出手。指尖在触到锦囊粗砺表面的瞬间,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气——不,是半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猛地解开了系绳。
锦囊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琴谱。
一缕头发。
琴谱是寻常的宣纸,对折着,边缘已经起毛。我展开它,烛火在纸面上跳跃。
空的。
整张纸上,没有一个字,没有一道墨线,甚至连一个指印都没有。它白得彻底,白得刺眼,像一场大雪覆盖后的荒野,干干净净抹去所有生命的痕迹。
可我的眼睛,却在那片空白上,看见了一行行音符。
不是用墨写的。是用记忆写的。每一个休止符,都是十年前梅林里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每一个颤音,都是他被按在地上时,喉间压抑的闷哼;每一个连音,都是这十年间,我独自躺在婚床上听见的、自己心跳的孤鸣。
无字琴谱。
原来这就是他的回答。
我的视线移到那缕头发上。它被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仔细地系着,约莫一指粗细。发丝是灰白的,不是老人那种均匀的银白,而是一种枯槁的、毫无生气的灰白,间或夹杂着几根倔强的黑发,像荒原上最后几株垂死的野草。
我认得那发色。
十年前,他的头发漆黑如鸦羽,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我常趁他弹琴时,偷偷拔下一根,缠在指尖把玩。他会无奈地笑:“女郎这是要把我拔成秃子么?”
如今。
如今。
我拈起那缕白发。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枯槁的触感摩挲着指腹,像触摸一具风干的蝉蜕。我将它举到烛光下,灰白的发丝在昏黄的光晕里,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
然后我看见——发根处,沾着一点点极细微的、暗褐色的痕迹。
是血。
干涸了十年,已经融进纤维深处的血。
从眼睛流出来的血。
“砰!”
妆台上那柄象牙梳被我扫落在地,断成两截。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炸开,尖锐得骇人。
云岫浑身一颤,却依旧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死死攥着那缕白发,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旧伤里。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仿佛穿过十年光阴,再一次弥漫在我的鼻腔里,浓得令人作呕。
“出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
云岫如蒙大赦,躬身退下。门合拢的刹那,我整个人瘫软在妆凳上。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光影摇晃间,我恍惚看见镜子里不是现在的我,而是十年前那个穿着石榴红裙的谢氏阿容。她站在梅林深处,看着家仆将青衣少年拖走,看着那根银针在阳光下闪过寒光,看着血从他眼眶里涌出来,蜿蜒流过他苍白的脸颊。
她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母亲,谢氏的主母,正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她的骨头里。母亲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温婉,平静,却比腊月的冰凌更冷:
“阿容,看仔细了。今日瞎的不是你的情郎,是谢氏女的痴心妄想。”
“从今往后,你的眼睛只能看该看的东西,你的心只能装该装的人。”
“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若你今日掉一滴泪,明日为娘就让人砍了他的双手。”
所以她没有哭。
她看着他在血泊中抽搐,看着他被像破麻袋一样拖出府门,看着积雪上那两道刺目的血痕被仆役迅速扫净。她转过身,对母亲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微笑:
“女儿明白了。”
那一笑之后,谢氏阿容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王夫人谢令容。
可是。
可是为什么十年后的今夜,这缕沾血的白发,这张空白的琴谱,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狠狠捅进了那扇我以为早已焊死的心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从容沉稳——是王昀的步调。
我几乎是弹跳起来,一把抓起琴谱和白发塞进袖中,又将锦囊胡乱塞进妆匣底层。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呼吸急促,手心全是冷汗。
不行。不能让他看见。
绝不能。
“夫人还未安歇?”王昀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温和如常。
我对着铜镜迅速整理鬓发,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苍白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然后才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王昀站在门外,一身家常的素色深衣,外面松松披了件墨狐裘。他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暖黄的光晕映着他温润的眉眼。
“夫君怎么来了?”我侧身让他进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倦怠,“可是前院还有事?”
“无事。”他踏入屋内,将灯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地上断成两截的象牙梳,“听见声响,过来看看。”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夫人似乎……心绪不宁。”
我在他目光的笼罩下,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但我只是垂下眼,走到妆台前,假装收拾散乱的钗环:“许是昨夜宴席闹得晚了,有些乏。方才不小心碰落了梳子,倒惊扰了夫君。”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屋里蔓延。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然后,我听见王昀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可落在我耳中,却重如千钧。
“令容。”他唤了我的闺名。
我背脊一僵。成婚十年,他只有在极私密时,才会这样唤我。大多数时候,他叫我“夫人”,客气,周全,无可指摘。
“你我夫妻十年,”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有些话,本不必说得太明白。”
我缓缓转过身。
王昀站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半边脸明亮,半边脸隐在昏暗里。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不再是惯常的温润度量,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了然。
“昨夜那位琴师,”他缓缓道,“你认得,对么?”
空气瞬间被抽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袖中的琴谱和白发,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十年前,谢府曾逐出一个琴师。”王昀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听说那人生了一双极好的眼睛,琴技更佳,却犯了不该犯的忌讳。”
他向前走了一步。
烛光彻底照亮他的脸。我看见他眼角细细的纹路,看见他眸子里映出的、那个面无人色的我。
“岳母大人手段果决,”他轻声道,“刺目,逐出,永不许再入建康。此事当年在士族圈中,也算一桩谈资。”
原来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