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电话是半夜打来的。
陈秀兰被铃声惊醒时,心脏突突直跳。老伴儿李建国也醒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喂?”陈秀兰的声音发颤。
“妈……”电话那头是大儿子李强,声音哽咽,“小慧……小慧没了。”
陈秀兰手里的电话“啪””一声掉在地上。
李建国慌忙捡起来,听见儿子在那边哭:“车祸,送医院没抢救过来……刚走的……”
陈秀兰瘫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小慧,她最小的女儿,今年才三十五岁。
“在哪儿?我们马上过去!”李建国强撑着问。
“在县医院。妈,爸,你们别急,我这就开车回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屋里死一般寂静。陈秀兰突然“哇”一声哭出来,李建国搂住她,老泪纵横。
小慧嫁得远,在三百里外的张家庄。当年嫁过去时,陈秀兰就不同意。那张家人,她见过一次,婆婆厉害,丈夫闷葫芦,不是好相与的人家。
可小慧铁了心,说张建军对她好。
这一嫁,就是十年。
2赶到县医院时,天刚蒙蒙亮。
太平间里冷得刺骨。小慧躺在那里,脸上盖着白布。陈秀兰颤抖着手掀开一角,看到女儿苍白的面容,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我的儿啊——”她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
李建国扶住她,自己也是老泪纵横。大儿子李强站在一旁,眼圈通红。
张建军来了,耷拉着脑袋,身后跟着他母亲——那个厉害的张家婆婆。
“亲家,节哀。”张家婆婆开口,语气干巴巴的,“这事谁也没想到。小慧命苦,我们张家也难受。”
陈秀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小慧怎么出的车祸?”
张建军嗫嚅着:“她……她骑电动车去镇上买东西,被一辆货车撞了……”
“大晚上的,她去镇上买什么?”李强质问。
张家婆婆接过话:“家里来客,让她去买瓶酒。谁知道就……”
陈秀兰的心像被刀剜。又是这样,十年了,小慧在张家就是个使唤丫头。做饭、洗衣、伺候公婆、下地干活……张家就没把她当人看。
“后事怎么办?”李建国哑着嗓子问。
张家婆婆立刻说:“按我们张家的规矩办。三天后出殡,葬在我们张家祖坟。”
“不行!”陈秀兰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利,“小慧要回家!回我们李家!”
所有人都愣住了。
3“你说什么胡话!”张家婆婆脸色一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死了也是张家的鬼,哪有葬回娘家的道理?”
“我闺女在你们家受了十年苦,现在人没了,我要接她回家!”陈秀兰寸步不让。
张建军小声说:“妈,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我闺女活着的时候,你们按规矩对她好了吗?”陈秀兰眼泪又涌出来,“每年回来,她都瘦一圈。我问她,她总说好。可我知道,她不好,一点都不好!”
李建国握住老伴儿的手,对张家说:“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张家婆婆态度强硬,“自古就是这个理。你们要闹,村里人笑话的是你们李家!”
回到临时住的招待所,陈秀兰一直哭。
李建国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抽烟。李强在一旁,眉头紧锁。
“爸,妈说得对。”李强突然开口,“小妹不能葬在张家。你们不知道,去年小妹偷偷跟我说,她想离婚。张家对她……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
陈秀兰哭得更凶了。
李建国掐灭烟头:“接回来。天大的笑话,我也认了。”
4第二天,两家人又坐在一起。
张家来了不少人,叔伯兄弟好几个,摆明了要施压。
“李老哥,不是我们不讲情面。”张家一个长辈开口,“这事实在是破天荒。你们要接回去,我们张家在村里还抬得起头吗?”
“我闺女在你们家,抬过头吗?”陈秀兰反问。
张建军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家婆婆冷笑:“陈秀兰,你别给脸不要脸。小慧嫁到我们张家,生是我们的人,死是我们的鬼。你们要硬抢,我们就报警!”
“你报啊!”陈秀兰豁出去了,“让警察来看看,我闺女身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让大家都评评理,你们张家是怎么对待媳妇的!”
这话一出,张家人都变了脸色。
张建军猛地抬头:“什么旧伤?妈,你对小慧做了什么?”
“你闭嘴!”张家婆婆呵斥儿子,转头对陈秀兰说,“你别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敢不敢让法医验尸?”陈秀兰盯着她,“小慧去年回来,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我问她,她说是摔的。可那样的伤,是摔能摔出来的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
李建国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们必须把小慧接走。你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个决定,我们做定了。”
5最终,张家妥协了。
不是因为他们理亏,而是李家人态度太坚决。陈秀兰甚至说,如果张家不让步,她就去镇上、去县里,把张家的所作所为全抖出来。
张家要脸面,只能让步。
但提出了条件:小慧的丧事,张家不出钱不出力;以后清明祭扫,与张家无关;李家不能对外说张家的不是。
陈秀兰全都答应了。她现在只想带女儿回家。
灵车从县医院出发,往李家村开。陈秀兰抱着女儿的骨灰盒,一路没松手。
李建国坐在旁边,握着老伴儿另一只手。
“回家了,小慧。”陈秀兰喃喃自语,“妈接你回家了。”
车到村口时,已经有不少人围在那里。农村消息传得快,李家要葬嫁出去的女儿,这事早就炸开了锅。
“建国,你们这是……”老村长迎上来,欲言又止。
李建国下车,对众人说:“各位乡亲,我李建国今天做件不合规矩的事。我闺女小慧,我要把她葬在自家地里。有什么说道,我一人承担。”
人群窃窃私语。
“这不合老祖宗的规矩啊……”
“嫁出去的女儿,怎么能葬回娘家?”
“以后咱们村的风水坏了怎么办?”
陈秀兰抱着骨灰盒下车,听到这些议论,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往家走。
李强护在父母身边,对众人说:“我小妹在婆家过得不好,现在人没了,我爸妈就想让她离家近点。各位叔伯婶子,将心比心,要是你们的闺女,你们忍心让她在外头做孤魂野鬼吗?”
这话说得实在,不少人沉默了。
6丧事办得简单。
李家没请鼓乐,没摆大席,只请了几个近亲,给小慧下了葬。
坟就在李家田地头,挨着李建国父母的坟。陈秀兰说,这样小慧有爷爷奶奶照应,不孤单。
下葬那天,又出了件事。
张家婆婆带着几个人来了,说是要最后看一眼儿媳。可明眼人都知道,是来闹事的。
“陈秀兰,你闺女的东西,我们收拾出来了。”张家婆婆扔过来一个编织袋,“衣服鞋子都在里头,你们清点清点,别到时候说我们贪了你们李家的东西。”
袋子散开,几件旧衣服掉出来,都是地摊货,洗得发白。
陈秀兰看着那些衣服,心酸得不行。小慧嫁过去时,带了不少好衣服,可现在……
“就这些?”李强问。
“就这些。”张家婆婆撇嘴,“她一个农村媳妇,还要穿多好?”
陈秀兰蹲下身,一件件捡起衣服。在最底下,她摸到一个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塑料皮笔记本。
她翻开,第一页就写着:“妈,我想回家。”
陈秀兰的手抖得厉害,一页页翻下去。笔记本里,记满了小慧在张家的日子:
“3月12日,婆婆让我跪着擦地板,膝盖都青了。”
“5月7日,建军又打我,因为我没给他妈买贵的蛋糕。”
“8月23日,我想离婚,可妈身体不好,我不能让她担心……”
“10月10日,妈打电话来,问我好不好。我说好。挂电话后哭了半天。”
最后一页,是出事前一天写的:“明天去镇上,偷偷给妈买件毛衣。她总说肩膀疼。”
陈秀兰抱着笔记本,哭得不能自已。
张家婆婆见状,有些慌:“那是什么?小慧乱写的,不能当真!”
“滚!”李建国突然暴喝一声,“你们都给我滚!从今往后,我李家跟你们张家,一刀两断!”
张家人灰溜溜地走了。
7小慧下葬后,村里议论了好一阵。
有人说李家坏了规矩,有人说张家不是东西。但渐渐地,话题也就淡了。
只有陈秀兰和李建国,每天都要去女儿坟前坐坐。
清明节那天,陈秀兰在坟前烧纸,突然看见一个身影远远站着。是张建军。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手里拎着一袋纸钱。
陈秀兰没理他,继续烧纸。
张建军慢慢走过来,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妈……”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对不起小慧。”
陈秀兰不说话。
“那些年,我窝囊,不敢护着她。我妈欺负她,我也跟着欺负她……我不是人。”张建军说着,哭起来,“小慧走后,我才知道,这个家没了她,根本不算个家。我妈现在天天骂我,可我宁愿她骂,至少……至少家里还有个人声。”
他烧了纸,又磕了头,起身走了。
陈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晚上,李建国问她:“心软了?”
陈秀兰摇头:“不是心软。是觉得,小慧这辈子,太不值。”
“至少,她回家了。”李建国握住老伴儿的手,“在咱们身边,没人再欺负她。”
8夏天的时候,村里出了件事。
村西头老赵家的闺女,嫁到外地,被丈夫打跑了,带着孩子回娘家。婆家来要人,老赵家死活不让。
村里人议论,说都是李家开的坏头。
老赵来找李建国,愁眉苦脸:“建国哥,你说我这事咋办?闺女一身伤,我实在不忍心送她回去。”
李建国给他倒了杯茶:“老赵,我问你,是规矩重要,还是闺女重要?”
老赵愣住了。
“我以前也觉得,规矩不能破。”李建国缓缓说,“可小慧没了之后,我想明白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闺女在婆家活不下去,当爹娘的再不护着,谁护着?”
老赵沉思良久,点点头:“我懂了。”
后来,老赵家闺女在娘家住下了,村里人虽然还有闲话,但说得少了。
陈秀兰听说后,去看了那闺女,送了些孩子衣服。两个女人说起话,都抹眼泪。
“婶子,谢谢你。”那闺女说,“要不是你们家开了头,我爸也不敢留我。”
陈秀兰拍拍她的手:“好好过,为了孩子,也得挺直腰杆。”
9转眼到了小慧的周年祭。
陈秀兰和李建国早早准备了祭品,去坟前烧纸。
坟头已经长了青草,周围种了几棵柏树,绿油油的。
烧完纸,老两口坐在田埂上,看着女儿的坟。
“一年了。”陈秀兰轻声说。
“嗯,一年了。”李建国应着。
“你说,咱们做得对吗?”
“对。”李建国很肯定,“小慧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陈秀兰点点头,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远处,李强带着媳妇孩子来了。小孙子跑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束野花。
“奶奶,给姑姑的花!”孩子把花放在坟前。
陈秀兰搂住孙子,心里暖暖的。
李强说:“妈,村里现在风气变了。好几家嫁出去的闺女,受了委屈都敢回娘家了。老赵家闺女,现在在镇上打工,孩子也上了学,日子过得挺好。”
“那就好。”陈秀兰说。
“还有件事。”李强犹豫了一下,“张家……张建军他妈,上个月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张建军伺候着,累得够呛。村里人说,这是报应。”
陈秀兰沉默片刻:“不说他们了。人都没了,说这些有啥用。”
祭奠完,一家人往回走。
夕阳西下,田野一片金黄。
陈秀兰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坟。坟头安静,柏树青青。
她知道,女儿终于安息了。
10晚上,陈秀兰做了个梦。
梦见小慧穿着出嫁前那件红衣裳,笑盈盈地站在家门口。
“妈,我回来了。”小慧说。
“回来好,回来好。”陈秀兰拉着女儿的手,“这次不走了吧?”
“不走了,就在家陪着您和爸。”
梦醒了,陈秀兰脸上还带着笑。
李建国问她梦到什么了,她说了。
李建国也笑了:“这丫头,到底还是恋家。”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陈秀兰起身,准备做早饭。厨房里,她习惯性地拿了四个碗,忽然想起,小慧不在了。
她顿了顿,还是拿了四个。
“多拿一个,小慧看着呢。”她自言自语。
饭桌上,李建国看着四个碗,没说话,只是给那个空碗夹了一筷子菜。
李强看见了,也给那个碗夹了菜。
小孙子好奇:“这个碗给谁的?”
“给姑姑的。”李强说。
“姑姑在哪里?”
“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孩子似懂非懂,也学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空碗里:“姑姑吃。”
陈秀兰的眼泪掉进碗里,混着饭吃下去,咸咸的,也是暖暖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小慧的坟,成了李家的一块心病,也成了李家的一份牵挂。
每年清明、十月一,老两口都去上坟。平时路过,也要拔拔草,说说话。
村里人渐渐习惯了。
甚至有人开始说,李家这事做得对。闺女也是爹娘的心头肉,凭什么嫁出去就成外人了?
后来,村里还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嫁出去的闺女,如果在婆家实在过不下去,娘家可以接回来。死了,也可以葬回娘家。
虽然还是有人嚼舌根,但大多数人,都默认了。
老村长有次跟李建国喝酒,说:“建国啊,你们家这事,算是把老规矩破了个口子。一开始我觉得你们胡闹,现在想想,规矩是人定的,也得为人服务。闺女过得不好,爹娘不管,那还叫爹娘吗?”
李建国喝口酒,点点头。
是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亲情,比什么都重要。
又是一年春天。
小慧坟前的柏树,已经长得老高。
陈秀兰和李建国都老了,走路慢了,但去坟前的次数,一点没少。
这天,阳光很好。
老两口坐在坟前,像往常一样说话。
“小慧啊,妈今天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饺子。”
“爸给你带了新摘的桃子,甜着呢。”
风吹过,柏树沙沙响,像在回应。
陈秀兰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她忽然觉得,女儿从来没离开过。
一直在家里,在他们心里。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回家的路,从来都不远。只要心里有爱,哪里都是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