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通过熟人介绍,我住进深圳这栋国企老宿舍的五楼,楼是八十年代盖的,墙皮卷起焦黄的边,楼梯扶手磨得发亮。
搬来头一晚,房东说:“守门的是一对夫妻,男的看门,女的扫楼。有事找他们。”他没说他们的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扫楼的保洁阿姨。某天凌晨四点三十一分。我下楼扔垃圾,撞见一个人影跪在三楼拐角。她手里攥着块抹布,正一点一点揩地砖上干涸的水渍,年约50开外。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冲我挤了个笑——是那种不敢多笑的、怕耽误工夫的笑。
后来我知道,她每天四点到岗。这栋楼六层,没有电梯。她要赶在七点之前扫完所有楼道、擦净所有扶手、清空所有垃圾桶。七点一过,住在这楼里的人们陆续出门上班,皮鞋踏在她刚擦过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理所当然的声响。
没有人看她。
02
深圳7、8月份,台风频发。
有天下午,我正在房里赶稿,窗外天色骤然沉下来,像谁用铅灰色的毯子一把蒙住城市。风灌进楼道,撞得每扇门闷响,刹那间,暴雨倾盆而下。紧接着我听见一声尖锐的骂声。

从门缝往外看,保洁大姐跪在四楼拐角,攥着扫把,死命把涌进楼道的雨水往外推。水裹着泥沙、烟头、不知谁扔的餐巾纸,从楼梯口一级一级滚下来。她来不及拦。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二楼平台,举着手机,声音刺穿楼道:
“人家打电话投诉了!楼道进水,保洁不管!你看看这成什么样子!”
她低着头,惊慌得象个做错事的孩子,额前的头发任风吹得凌乱,一声不吭,只是卖力打扫。
那件洗得泛白的工服后背,洇出一团深色的汗渍,正一寸一寸地扩大。
03

有一天傍晚,我在楼梯口又撞见保洁大姐。她坐在最低一级台阶上,两手撑着膝盖,望着门口那棵黄葛树发呆。扫帚横在脚边。
我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黄葛树正在落叶。叶子铺了一地,黄的,褐的,边缘卷起。风一来,沙沙响。她没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以前在老家,我家院子里也有棵树。”
我问什么树。
“不知道。春天长叶子,秋天落。落了扫,扫了落。”
她顿了顿。
“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能一直扫,也是福气。”
我没有接话。黄昏的光从门框斜切进来,把她花白的鬓发镀成淡金色。
直到我离开那个小区,我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只偶尔听人喊她“阿姨”“保洁”“那个扫地的”,守门的师傅喊她“老婆”。她答应。谁喊她都答应。
深圳这座城市,处处繁花似锦。保安大爷、保洁大妈,却活像《超级马里奥》里的蘑菇小怪,在同一张地图上来回走,重复同一套动作,充当游戏背景里最基础的、也最易被忽略的像素。
可他们也是某个人的父亲、母亲、妻子、丈夫。是院子里那棵不知名的树的落叶。落了扫,扫了落。

年关将至。大家陆陆续续收拾行李返乡。我路过大门时,随口问了句保安大爷:你们多久休一天?啥时候放假回家呀?他愣了一下,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没人替班,”他说,“没假。我俩就是全部人。都快10年了。”
他说的“我俩”,是指他和她的保洁老婆。这栋楼、这个单位大院的垃圾、铁门、夜灯、落叶、雨水、狗粪,归他们二人收拾看管。全年无休,因为无人替班。
04
写到这里,我起身去阳台。凌晨四点的深圳还黑着,远处有几盏路灯,光晕里飘着细密的雨。楼下那间值班室的灯亮着。
守门师傅坐在玻璃窗后,头一点一点,像在打盹。他身旁,保洁大姐靠墙坐着,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垂着头,睡着了。
黄葛树还在落叶。雨落无声。
我想起保洁阿姨说的“福气”。
——能一直扫,也是福气。
可人都会老的。
会扫不动落叶,提不动四五十斤的垃圾袋,蹬不动没有挡风棚的三轮车。会从凌晨四点醒来到凌晨四点醒不来。到那时,谁来扫这片落叶?
文明不应该是淘汰。不应该是把用尽力气的人丢进遗忘里。文明的刻度,不该用效率的尺子去量,而该用它对弱者弯下腰的弧度去量。西方历史上那些“斩杀线”的惨剧——当社会把老弱视为冗余、把劳动尊严碾进尘土——不该在这片土地上重演。
我们是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民族。
天快亮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我关上窗,想,等天亮下楼,该去问一问他们的名字。
但是,很快,我就忘了。
作者简介
语语兮,女,民族:汉。吃吃美食养养花草,写写文字没个正经;平凡快乐小人物,知足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