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老陈摔倒在阳台那天,女儿陈静把养老院宣传册拍在茶几上:“下个月,陪您去参观。”
“不去。”老陈转身收衣服。“
这老楼没电梯!摔倒一次没出啥事算运气,下次呢?”陈静追到阳台,“王叔摔骨折躺半年,李姨中风送医晚了半小时——您非要等出事?”
“你妈走的时候说,要我在这儿看日出。”
“妈走了3年了!”陈静声音发颤,“您守着这破阳台、这3把破椅子,有意思吗?房子能卖,搬新小区我天天能照应!”
老陈手一抖,衣架“哐当”掉在地上。
2
3天后,老陈买菜回来,阳台只剩两把塑料椅。
藤椅不见了。
茶几上压着字条:“爸,东西先存车库。下周末陪您看房。”
他没打电话,直接坐公交去了女儿家。
储物间里,藤椅蒙着灰。老陈伸手去搬,陈静从卧室冲出来:“您干嘛?”
“给我。”
“那椅子弹簧早坏了!您坐上去扎过手忘了?妈生前就想换新的!”
“她没换,是因为这椅子是咱家第一件家具!”老陈吼出来,30几年没这么大声过,“八二年结婚,我扛着它走5站路回家!你妈坐这儿喂你喝第一口米糊,你发烧她守整夜——现在你说扔就扔?”
陈静眼泪砸下来:“我扔的是椅子吗?我扔的是您把自己活成孤魂野鬼的样子!上回视频,您对着空椅子说‘今天豆角便宜’——爸,妈不在了!不在了您懂吗?”
老陈浑身一颤,抱着藤椅慢慢蹲下去。
“我不是……跟空气说话。”他嗓子堵着,“我是怕哪天不说了,就真把你妈忘了。”
陈静蹲下来抱住父亲。
父女俩在储物间哭成一团。
3
藤椅是老陈自己扛回来的。
他没让女儿帮忙,吭哧吭哧爬上6楼。陈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工具包。
“扶手这儿,”老陈指着藤条断裂处,声音还哑着,“你7岁那年摔了一跤,你妈用布条缠的,说等攒够钱找人修……一晃30几年了。”
陈静蹲下,用钳子拆开发脆的旧布条。
藤条断口扎手,她“嘶”地缩了下。
老陈赶紧拿过钳子,夹断了藤椅的木刺。
4
周末陈静来送饭,老陈正给藤椅上漆。
小半罐清漆,是上个月路过五金店顺手买的。
“你妈总念叨阳台晒,椅子裂得快。”他刷得很认真,但眼神不好难免歪歪扭扭。
陈静没说话,进屋盛饭。
出来时,老陈坐在左边塑料椅上,藤椅空在中间,右边蓝色小椅子也空着——那是她小时候的专属座位。
“坐吧。”老陈把筷子递过来,目光掠过藤椅,“你妈总说,吃饭要3个人才热闹。”
陈静坐下,膝盖不小心碰了下藤椅腿。
椅子轻轻晃了晃,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发烧,母亲抱着她在这把椅子里摇啊摇,就是这个声音。
饭吃到一半,老陈起身从卧室拿出个小铁盒:“前天修椅子,从缝里抠出来的。”
铁盒里躺着一枚磨亮的顶针、几粒旧纽扣、半截粉笔。
都是母亲生前随手塞进椅缝,又忘了的东西。
陈静捏起顶针,没说话,眼泪先砸在饭碗里。
老陈假装没看见,低头扒饭。
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一句:“小宇下回来,别让他爬藤椅了。虽然修好了,但这把老椅子再经不起他折腾了。”
“他最喜欢那把椅子。”陈静擦擦眼睛,“说像海盗船。”
老陈“哼”了一声,嘴角却没绷住。
5
小宇再来时,老陈没再念叨“慢点”。
孩子把饼干渣掉得藤椅全是,他只拿小刷子慢慢扫。
有回小宇尿了裤子,尿渍渗进藤条缝隙,陈静急忙找湿巾,老陈摆摆手:“晒两天就散味了——以前你尿床,你妈也是这么干的。”
那天下午,小宇趴在藤椅上画太阳,蜡笔断了,撅着嘴喊:“姥爷!”
老陈走过去,在一个铁盒子里找了把小刀,就着阳台栏杆,“嚓嚓”几下削尖了断笔。
这个动作他做了近40年——先给妻子削铅笔画服装图样,再给女儿削铅笔写作业,现在轮到外孙。
小宇接过笔,忽然指着3把椅子:“姥爷,咱们排排坐!”
老陈把小椅子拖过来,自己坐左边,藤椅空在中间,小宇坐右边。
孩子咿咿呀呀唱幼儿园学的歌,老陈眯眼听,手无意识地摩挲藤椅扶手——那里有一小块被磨得特别光滑,是妻子半靠着扶手织了几十年毛衣留下的印子。
6
天擦黑时,老陈正在给茉莉花浇水,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下。
陈静的消息:"爸,下月我休年假,带小宇回来住十几天。
老陈回:“行。蓝椅子腿晃,你来之前我修。”
隔了5分钟,又补一句:“辐条还在抽屉里,当年给你加固那根。”
那边回了个笑脸:“记得。您手被扎出血,还被我妈说了一通。”
老陈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夕阳斜照,3把椅子投下长长的影子,中间那把的影子最深。
他没坐上去,只是伸手拍了拍藤椅靠背,灰尘在光柱里轻轻飞起。
他不是跟空气说话,是怕哪天不说了,就真把老伴忘了。
椅子空着,日子却没空。
风一吹,床单拂过靠背,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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