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胤泽登上帝位那天，封了一个农女为皇后。
而我，这个陪他一路厮杀、九死一生的太子妃，却只被封贵妃。
大殿中一片死寂。
李胤泽居高临下看着我，
“你可有不满？”
“臣妾不敢，谢陛下隆恩。”
我面上平静。
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叮——，李胤泽称帝，任务完成。】
【恭喜宿主，得偿所愿。】
我心中震颤。
我爱的人，要回来了。
1
满京城都说，我愿为李胤泽试毒、挡箭，为他赴汤蹈火，
定是爱惨了他。
可我清楚，我从未爱过李胤泽。
我所作所为，都是为复活曾为救我而死去的恋人。
见我眼眶微红，李胤泽心中莫名发堵。
他俯下身，掐住我的下巴，
“苏念薇，朕早就说过，朕心中唯有青儿一人，皇后之位只能是青儿的。”
“臣妾明白。”
我态度十分诚恳。
可落在其他人眼中，就是我在强颜欢笑。
刘青青穿着皇后凤袍，衬得她眉眼明媚张扬。
周遭百官侧目。
那些看我的眼神，或打量、或戏谑、或同情。
刘青青忽而开了口，
“早就听闻妹妹当年为护陛下几经生死，如今皇后之位归了我，怕是心中委屈。”
“况且我听说苏丞相因为封后的事和陛下怄气，辞官回乡了。”
“我实在愧疚不安，阿泽，皇后之位我……”
李胤泽闻言，骤然松开我。
他执起刘青青的手，“不可，朕的皇后之位只会给心爱的女子。”
紧接着，李胤泽带着审视和警告的眼神，扫过我。
我太了解他。
李胤泽是希望，我能说些什么，
好解了他心爱之人的心理负担。
我恭敬磕了个头，声音平静无波，
“皇后娘娘言重，阿爹是因年岁大，无力掌管朝中事务，是以才辞官。”
“而今陛下和娘娘得偿所愿，臣妾和苏家众人心中唯有欢喜。”
殿内气氛凝滞一瞬。
我没有抬头，
却依旧能感受到李胤泽落在我身上的灼灼目光。
刘青青爽朗喜悦的声音响起，
“妹妹不愧是京城闺女的典范，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眉眼弯弯，笑着扑到李胤泽怀里。
那么失礼又大胆的举动，却没人敢说什么。
李胤泽张开手臂接住她，
“你啊，真是调皮。”
帝后情深，真是惹人艳羡。
李胤泽不止一次对我说，遇见刘青青，才知道世间女子还有不一样的色彩。
她是农女，身份低微。
却是他心中唯一的挚爱。
和京城闺女被规矩礼仪规束的模样不同，
她热烈张扬、无拘无束。
我和李胤泽的新婚夜。
他便主动告诉我，他心中藏有一人。
只是正值多事之秋，他唯恐争权夺嫡的风波会伤害到她。
所以，才娶了我。
我不仅能做挡箭牌。
而且我阿爹乃当朝文首，门生遍布朝野。
我身后代表的文臣集团，是他夺嫡的重要助力。
第二天，李胤泽来了昭阳殿。
他将我扶起，细细打量我，
“脸色看着不太好，身子可又不适？”
我脸色不好，是因为吃下了系统给我的假死药。
——我要假死出宫。
假死药的药效，在我的四肢百骸迅速蔓延。
我只觉得浑身都透着无力和疲惫。
可即将见到能见到那人的狂喜，结结实实地盖过了身上的不适。
系统的声音适时在脑中响起：
【宿主，药效发作，七日后便会进入假死状态，请宿主做好准备。】
喉间的腥甜涌起，我拼命往下压。
“陛下挂心了，臣妾无碍，歇一歇便好。”
李胤泽却没来由地有些生气。
他很不喜欢我这副无欲无求、不愿对他有示弱半分的模样。
他踩着我的脸面，把其他女人封为皇后。
李胤泽原本想着，我这次定是会闹会哭会骂他负心汉。
他都想好要怎么哄我了。
可我偏偏还是这副无甚在意的冷淡模样。
2
再开口，帝王的语气生硬了几分。
“也是，你身体好着呢，当初被下毒被刀捅不也活得好好的。”
话落，周遭的宫人太监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我在心中冷笑。
李胤泽当然不知道，如果不是有系统在，我早就死了。
许是想到这些过往，李胤泽瞳孔微颤。
看着我苍白瘦弱的脸，那些刚说出的刻薄话语像烧红的铁块，烫得他心口钝痛。
懊悔的念头，几乎是瞬间就蹦出来。
李胤泽喉咙发紧。
他似乎是想解释什么。
却又碍于帝王的威严和矜贵，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他挺直脊背，只说了句，
“朕会补偿你。”
悔意似藤蔓，死死缠住李胤泽的心脏，让他的呼吸都急促了记起来。
“卿卿，朕虽然不能给你皇后之位，但你放心，在这宫里谁都不敢欺负你。”
“朕会给你荣华富贵，只要你能好好同青青相处。”
他紧盯我的眼睛，期盼地等着我的答案。
“好。”我微微颔首。
得到这个答案，他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李胤泽叹了口气，抬手想覆上我的头。
我几乎是瑟缩着避开。
李胤泽没生气，反倒笑了笑，
“朕知你委屈，你瞧，朕给你带了礼物。”
陈公公适时上前，恭敬捧着一个精美的木盒。
木盒被打开。
空气中是一阵清幽的暗香。
——是我最喜爱的香味。
从前在太子府，我总是夜夜做噩梦。
只有闻着这香才能安稳入眠。
而李胤泽得知后，总爱亲自为我寻来，拥着我入眠。
这是帝王的恩威并施。
“陛下有心了。”我说不上什么感觉。
李胤泽笑着将我拥入怀里，手掌轻柔地抚摸我的头顶。
似在安抚，藏着无尽的怜惜。
“你总是那么懂事，朕有时候……”
李胤泽话未尽，没再说下去。
我在他怀里低垂着眼，掩去眼底的漠然。
许久后他才松开我，语气柔和，
“朕还命人在御花园择了块临水的地儿，修缮暖阁。”
我了然。
前几日，刘青青念叨过几次，说是御花园无趣。
我微微屈膝，
“皇后娘娘定然喜欢，陛下有心了。”
话音落下，李胤泽周身的气压低了下去。
方才的温柔缱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怒火。
“苏念薇，你故意气朕？”
李胤泽几乎是咬牙切齿。
我抬眸，茫然地看着他。
他为什么又生气？
果然喜怒无常。
李胤泽看着依旧无知无觉的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好啊，好样的。”
说罢，李胤泽甩袖离去。
贴身侍女翠柳小心翼翼问我，
“娘娘，您难过吗？”
“为何要难过？”
我不明白。
现在的生活，比多年前陪着李胤泽在刀光剑影里周旋好太多了。
而且，还有七日就能假死离开，我开心还来不及。
当然这些话，我不能说。
是夜，我招来翠柳。
这丫头，是从小陪着我的。
我既然选择离开，绝不可能独留她在皇宫。
“这是你的卖身契，去吧翠柳。”
翠柳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当即红了眼，
“娘娘这是不要奴婢了，奴婢是做错了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出宫，和家人团聚吗？”
我将她扶起来，替她拭去眼泪。
垂柳泣不成声，连连磕头道谢。
“娘娘，再让奴婢跟您一段时间吧，奴婢放心不下您……”
我点头。
也罢，就让这傻丫头跟着我最后这些时日吧。
3
我忽而抬头看向院外的杏花树。
当初我和阿珩就是在杏花林中认识。
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满门忠烈的沈将军府里唯一的独苗。
情不知所起，一眼便定终身。
自那次之后，阿珩总是没事没事经过我家门前。
而我也心有灵犀趴在围墙等他，只为和他见一面。
阿珩每次都会给我带来很多小玩意儿，
城东的桂花糕，城西的兔子木偶。
后来胆子大了，他会偷偷带我出去，逛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上元佳节，万千花灯。
少年的眼底映着漫天灯火，
“薇薇，待你及笄，我便去苏府求娶你。”
我羞红着脸点头。
有阿珩的日子，连风都是甜的。
可好景不长。
一次庙会遇险，阿珩为救我被歹人一箭射向山崖。
——我的爱人，死在我面前。
在我最崩溃的时候，系统找上门。
它说只要我助李胤泽成功登上帝位，就让阿珩复生。
所以，我义无反顾地嫁给当时还是废太子的李胤泽，
陪他共赴火海，陪他一路杀上那至尊的宝座。
我出嫁时，父亲老泪纵横，
“念薇，此去凶险，务必珍重。”
“女儿不孝。”
……
我被梦惊醒，又起了一身冷汗。
外面有宫人踉跄地跑过来。
“娘娘救命，救命，翠柳姐姐她……”
“翠柳怎么了？”
我顾不得多想，披上外袍就跟着出去。
路上，我得知了真相。
原是翠柳不知怎的，竟惊扰了刘青青。
刘青青当即腹痛难忍，落了红。
太医来检查，这才知道刘青青已经有了身孕。
李胤泽震怒，当即把翠柳打入地牢，三日后斩首。
翠柳向来谨慎温顺，怎么会惊扰了皇后？
我几乎是脚步踉跄地赶到坤宁宫。
殿内跪了一地的宫人，气氛焦灼。
刘青青脸色惨白地靠在李胤泽怀里，嚎啕大哭。
见我进去，李胤泽那双深邃的眸子，淬着寒意，
“沈念薇，你可知罪？”
“还请陛下明察！”
我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
“好一个明察！”李胤泽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砸向我。
青瓷碎片四溅，划伤了我的脸颊。
我却不敢躲，只能受着。
“苏念薇，你的好侍女害得青儿差点失去孩子，朕没想到你的心肠竟如此歹毒。”
我瞳孔微颤。
刘青青哽咽着插话进来，
“妹妹，你就那么恨我吗？你竟然指使贱婢害我腹中孩儿。若不是陛下及时赶到，我怕是……”
说着，刘青青愈发委屈地缩在李胤泽的怀里。
我闭眼。
看来无论真相如何，我都得为此事付出代价。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地看着李胤泽，
“陛下，臣妾愿自请废黜贵妃之位，永不出冷宫，换翠柳一命。”
话落，满室死寂。
刘青青都忘了哭，震惊看着我。
李胤泽瞳孔震颤。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声音都在抖，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妾求陛下饶翠柳一命！”
我又磕了好几个响头，声音清晰坚定。
殿内，安静了好久好久。
我不敢抬头，只能不停磕着头。
额头早已磕出血，触目惊心。
许久后，我听到头顶传来男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话，
“沈念薇，以下犯上，即日起勒令禁足昭阳宫。”
“至于翠柳那个贱婢杖责三十，逐出皇宫。”
刘青青不满意地叫出声，“陛下！”
我松了口气，喜极而泣，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说完这话，我再也无法承受，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意识彻底前，我看见李胤泽不管不顾地朝我跑来。
4
我是在两天后醒来的。
距离假死药发作，只剩下四天。
我一睁眼，就看见守在我床头的李胤泽。
我连忙撑起身子，行礼。
李胤泽扶住我，“你我夫妻之间，不必多礼。”
他命宫人端来一碗汤药，亲自喂给我。
许是在病中，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决堤。
我忍着泪意，问他，
“陛下，您真的认为是我要害皇后？”
我不曾爱过李胤泽。
但我们到底有互相扶持、同生共死的情分在。
我想，他应该了解我。
李胤泽捏着汤勺的手一顿，
“朕知道。”
我猛地抬头看他。
李胤泽避开了我的视线。
“青青终究是个小女子，爱争风吃醋也是寻常，你就……就让她出出气。”
“朕答应你，仅此一次。”
我眼角落下一滴泪。
我避开了他喂过来的药，声音极冷，
“陛下出去吧，不然你的青儿又该不高兴了。”
李胤泽重重叹了口气。
他将汤药递给一旁的宫女，吩咐她们好好照顾我。
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李胤泽刚离开，我就赶紧询问宫人们，
“翠柳呢，她没事吧？”
宫人告诉我，翠柳受了重伤，被她的家人接回家了。
我松了口气。
还留有一条命，就是好的。
我就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不知睡过去多久，我被人强硬地拉扯起来。
我艰难睁开眼，就见李胤泽双目赤红地盯着我，
“念薇，你会帮朕的对吗？”
还不等我问清楚，就被李胤泽命人架出去。
等到了坤宁宫，我才大致明白过来。
——刘青青中毒了。
刘青青躺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吓人。
李胤泽双手捏住我的肩膀，
“青儿被贼人所害，中了西域奇毒，需莲心草可解。”
我瞳孔震颤。
李胤泽那双眼，满是疯狂和挣扎，
“念薇，你之前被下毒服用过莲心草——你的血入药，可救青儿。”
当初我陪李胤泽征战西域时中了毒，确实服用过莲心草。
李胤泽那会儿吓傻了，抱着我哭个不停。
他向我连连发誓，说往后一定不会再让我受伤。
我嗤笑出声。
李胤泽一直以为是莲心草救了我。
其实真正救我命的，是系统。
见我不说话，李胤泽声音冷了下来，
“你要是不答应，朕就把翠柳抓回来，凌迟处死。”
我看着他，笑出眼泪，
“臣妾，遵命。”
取血过程很难熬。
匕首刺破心口，我疼得浑身痉挛。
李胤泽站在不远处看着，眼神复杂得可怕。
脑海中，传来系统的叹息。
系统默默给我加上屏蔽痛感的功能，我才不至于昏死过去。
刘青青喝过我的血，似乎清醒了几分。
她落下泪，“我对不起你，念薇妹妹。”
李胤泽搂着刘青青，眼中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青儿，你真的醒了。”
接下来几日，我都得取心头血。
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
失血过多，加上假死药的功效，
最后一天时，我已经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
李胤泽没来看过我。
他整日都陪着刘青青。
成堆成堆的补品，往坤宁宫流去。
太医们也时时刻刻守着刘青青。
我这边，只有零星几个宫人。
来取血的人，看见我的状态吓了一跳。
颤颤巍巍取完血，那人的声音都在抖，
“贵妃娘娘坚持住，这是最后一天取血。”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响起：
【宿主，假死倒计时60秒，59、58……】
我感受着渐渐流逝的生命力，嘴角含笑。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努力睁开眼。
我似乎有看见杏花林的少年郎，穿着火红如骄阳的长衫，朝我伸手。
我气若游丝，
“阿珩，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