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捆葱压倒满桌菜,王世襄做菜有多绝?
汪曾祺曾讲过这样一个故事:几位朋友聚餐,约定每人备料做一道菜露一手,王世襄赴约时,只提来了一捆葱。

老顽主王世襄
他凭这捆葱做了一道焖葱,上桌后却将满桌佳肴尽数比了下去。
汪曾祺是公认的美食大家,笔下写吃的文章数不胜数,见过的名厨更是不计其数,可他对王世襄的烹饪技艺却推崇备至,直言:“学人中真正精于烹饪的,据我所知,当推北京王世襄。”
这份评价,分量不言而喻。
王世襄何许人也?如今的年轻人或许对他不甚了解,但提起马未都,想必大家都有耳闻。

对明清家具亦有品鉴
马未都与王世襄是收藏界的忘年交,对其极为敬重,常以 “师父” 相称,被问起这辈子最佩服谁,他更是毫不犹豫答道:“我师父王世襄。”
1914 年 5 月,王世襄出生于北京的顶级仕宦之家。
曾祖父王庆云是清代两广总督、工部尚书,爷爷王仁东曾任内阁中书,伯祖王仁堪是光绪三年的状元,还是梁启超的授业老师;父亲王继曾曾任张之洞的秘书,民国时期又出任北洋政府国务院秘书长,王家的家世底蕴可见一斑。

幼年王世襄
王世襄并非不喜读书,只是厌烦刻板的科举式治学,反倒对金石、书画、家具、民俗等杂学有着极致的钻研,少年时的他爱玩儿好动,架鹰捉兔、挈狗捉獾样样精通,更总爱往家里的厨房跑。
只因家中早早就为他配了佣人和名师厨娘,把他的舌头养得极为挑剔,而这份挑剔,也让他渐渐迷上了烹饪。
王家的家厨皆是当时的名手,见这位小少爷对做菜兴致浓厚,也都倾囊相授。

王世襄和父母
据王世襄回忆,幼年的他 “常常上灶,煎炒溜炸,样样儿都行。各帮菜,我都学,做菜的兴趣越来越浓,交了不少厨师朋友”。
因祖籍福建,他对闽菜的研习格外多,也打下了深厚的闽菜基础。
王世襄的烹饪手法,以京味菜为根基,兼采闽菜、淮扬菜、鲁菜之长,尤其擅长闽菜中极具特色的 “糟菜”。
糟菜以红糟和糯米酒糟为原料,经发酵腌制赋予食材独特风味,而王世襄还在家厨教法的基础上加以改良,研制出了独有的王家香糟汁。

糟菜五花肉
其做法颇为讲究:先取香糟,加少许热水,用勺子反复碾压至成酱汁,再倒入陈年绍兴酒,加少许盐搅拌均匀,最后扣碗静置十二小时,用白纱布仔细过滤,一碗醇厚香浓的王家香糟汁便成了。
凭着这秘制香糟汁,王世襄做出的糟蛋海参、糟煨冬笋堪称一绝。
这两道菜虽非福建传统菜式,却尽显他兼采众长、不拘泥于一派的烹饪理念。厨师最欣慰的,莫过于自己的菜被食客认可,王世襄亦如此。

1936年的王世襄
他与张大千一样,爱和朋友定期聚会、轮流坐东,张大千的聚会叫 “转转会”,王世襄的则名 “拜三会”—— 每周三相聚,由做东者亲自掌勺下厨。
每次轮到王世襄做东,他不仅会奉上拿手的糟菜,还会做上各色菜系的佳肴:淮扬菜的雪菜烧黄鱼,京味的海米烧大葱,还有火腿菜心、鸡片烧豌豆、糖醋辣白菜、羊油麻豆腐、面包虾、炖牛舌、锅塌豆腐等,道道精致。
不少人以为牛舌是西餐食材,实则早在清代美食家袁枚的《随园食单》中,就记载了牛舌的做法,或 “入肉中同煨”,或腌后风干。

王世襄烹饪
王世襄的做法却独树一帜:将牛舌切厚片放入砂锅,猛火炖开后转文火慢煨四至六小时,期间加入黄酒、盐、酱油、姜片、葱头和胡萝卜,做法融合了西餐焖牛肉的精髓,炖出的牛舌肉香浓郁、软嫩可口,回味悠长。
另一道拿手菜锅塌豆腐,本是经典鲁菜。鲁菜传统做法是将豆腐经调料浸渍,沾蛋液油煎后,加鸡汤微火塌制。
王世襄尝过一次后赞不绝口,便潜心学习,又根据自己的口味加以改良。
他的改良版锅塌豆腐,步骤更为精巧:先以黄酒泡发虾子,加酱油、盐、糖调好料汁待用;再将豆腐切方薄片放入碗中,打入三个鸡蛋搅匀;锅内放油爆香葱花,倒入豆腐鸡蛋液,摊成圆饼,将两面煎至金黄,再淋入调好的料汁,用筷子在豆腐上戳几个小孔,让料汁充分渗入,一道鲜香味浓的锅塌豆腐就完成了。

锅塌豆腐
而王世襄最出名的一道菜,当属海米烧大葱。
这是一道经典的京味家常菜,做法看似简单,却藏着巧思:先以黄酒泡开海米,加酱油、白糖调好味;再将大葱切三段,入锅炸透后摆盘;最后将料汁与海米入锅收浓,直接浇在大葱段上即可。
这道菜咸鲜软糯、葱香浓郁,却毫无熟葱的油腻与葱臭味,深得北京美食爱好者的称赞。
而亲历过王世襄焖葱惊艳的汪曾祺,更是对其厨艺念念不忘,直言:“吃不到王世襄的焖葱,死不瞑目。”

海米烧大葱
对于烹饪,王世襄有自己的独到心得,他认为家常烹饪中,一道菜的好坏,食材占九成,做法仅占一成,新鲜的当季食材,是美味的根本。
为了买到最新鲜的食材,他每天早上都会骑着自行车亲自逛菜场,甚至会在菜市口排队等开门,食材必选当季,从不懈怠。
比如海米烧大葱,唯有冬季的大葱才能做出精髓,王世襄曾说:“深秋葱未长足,立春后葱芽萌发,糠松空软,味、质均变矣。” 非当季的葱,口感与味道皆差,他绝不会用来做菜。

年近九旬骑车买菜
王世襄对食材和烹饪的严谨,甚至到了极致。
汪曾祺曾在《食道旧寻》里有趣 “吐槽”:“有时朋友请他上家里做几个菜,主料、配料、酱油、黄酒…… 都是自己带去。据说过去连圆桌面都是自己用自行车驮去的。”
对此,王世襄也曾在《答汪曾祺先生》中坦然回应:“主料、配料、酱油、黄酒…… 都是自己带去。这确有其事。因为朋友家日常用的,或是为我准备的,未必尽合我意。”
这份对烹饪的极致较真,令人叹服。

汪曾祺
除了买菜,王世襄还爱采蘑菇,常专程去香山采菇,甚至在著作中写下自己的采蘑菇心得。
据他描述,早年北京人采蘑菇,最爱去右安门外和永定门一带,不少采菇人都有自己的 “秘密路线图”,每隔几日便巡回采摘一次,外人很难寻得这些蘑菇生长的好去处。
后来因采菇的人越来越多,近郊的蘑菇渐少,王世襄便只得深入山林、下到河堤去采,儿子王敦煌曾直言评价他:“为嘴伤身,不冤不乐。”

晚年王世襄
而王世襄吃蘑菇也吃出了不少经验,比如柳蘑可烩可炒,烩制更胜一筹,用鸡丝加嫩豌豆烩柳蘑,堪称人间美味;而鸡腿菇则适合清炒,炒出来的口感远胜烩制。
后世常称王世襄为 “美食家”,但他自己却从不认可,只说自己是个 “地道食客”。
王世襄与儿子王敦煌、友人梁家辉合著的《吃主儿》中,便有这样的解读:“吃主儿不是美食家。美食家懂得多见得多,能引经据典写饮食。吃主儿则必须会点会买会做会吃,我算不上吃主儿。”

王世襄与夫人袁荃猷
2009 年 11 月 28 日,王世襄在北京逝世,享年 95 岁(虚岁 94 岁)。香港作家董桥得知噩耗后,不禁哀叹:“这样的老人,以后没有啦,没有啦。”
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无可避免,但王世襄的一生,活得尽兴、活得洒脱:于学问,他是造诣深厚的文物大家;于生活,他是精通烹饪的美食达人,爱其所爱,研其所研,这般人生,纵使落幕,也无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