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弟陆洲站在我身边,他的新娘许悦接过我递上的厚实红包,手指熟练地捏了捏厚度。
下一秒,许悦的笑脸瞬间垮塌,猛地将那个装着18万现金的信封狠狠摔在了我的脸上。
“陆遥,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看着许悦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没有去擦脸上被信封边角刮出的红痕。
我平静地转向呆立一旁的司仪,从他手里拿过了话筒。
“各位来宾,抱歉让大家看笑话了。”
我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
“刚才许悦女士说得对,18万确实配不上我们陆家的媳妇。”
在许悦骤然得意的目光中,我微微一笑,清晰地说道:
“所以,我改主意了——今天在场有谁愿意给我弟弟介绍个真正懂事的姑娘,我这当姐姐的礼金当场翻倍,36万现金即刻奉上!”
01
追光灯的光柱像烤炉般灼着我的皮肤。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味、菜肴的热气和一种名为喜庆的虚伪味道。
我今天是配角,也是主角。
我的弟弟陆洲,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我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身边的新娘许悦,婚纱上缀满廉价的水钻,妆容精致得像是面具,只有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贪婪出卖了她。
司仪用过于亢奋的语调喊着:“现在,有请新郎的姐姐,我们优秀的陆遥女士,为新人送上祝福和礼金!”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走上前,将那个厚实的红色信封递给许悦。
里面是崭新的十八万现金,我今天早上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许悦,祝你和陆洲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这笔钱,是我作为姐姐,对弟弟最后的责任。
也是我对过去十几年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亲手画上的句号。
许悦接过信封,手指熟练地捏了捏厚度。
她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然后,在满场宾客的注视下,她猛地抬手,将那装着十八万现金的信封狠狠摔向我的脸。
“啪”的一声脆响。
信封的边角刮过我的颧骨,火辣辣的疼。
红色的钞票像秋天的落叶,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死寂。
音乐停了,连后厨的喧闹都消失了。
“陆遥,你什么意思?”
许悦的声音尖利得像碎玻璃,刺进我的耳朵。
“十八万?你打发要饭的?”
她双手叉腰,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脸上的粉底都盖不住扭曲的表情。
“我表姐结婚,她婆家直接送了辆车!你呢?你一个开公司的老板,就拿这点钱糊弄我?”
“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说着,刻意挺了挺还不明显的小腹。
我站在原地,脸颊的刺痛远不及心里的冰冷。
我没有看许悦,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我弟弟陆洲脸上。
他低着头,肩膀缩着,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我母亲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像阵风似的冲上台,不是扶我,不是指责许悦,而是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遥遥,快给许悦道个歉!”
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哀求又带着命令。
“大好日子,别闹得难看!许悦怀着孕,情绪不稳,你是姐姐,多担待点!”
我看着母亲那张写满“顾全大局”的脸,忽然就笑了。
是啊,我是姐姐,我就该担待。
我为这个家付出了整个青春。
我放弃了深造的机会,拿着微薄的积蓄去闯荡,睡过仓库,一天只吃一顿饭。
我拼了命,终于有了自己的公司,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换了套宽敞的公寓,给父母每个月固定的生活费,承担了陆洲从大学到工作的所有开销。
我以为,钱能换来一点点爱和认可。
现在看来,我错了。
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女儿,不是姐姐。
我只是一台会走路的取款机。
一台现在额度让他们不满意的取款机。
“担待?”我轻轻挣开母亲的手,看着她,也看着台下窃窃私语的亲戚们,一字一句地问:“妈,我担待了二十八年,还不够吗?”
母亲愣住了。
我不再理会她,转身从呆住的司仪手里拿过了话筒。
全场再次安静,所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理了理被信封刮乱的头发,对着话筒,笑了。
那笑容很轻,甚至带着点难以察觉的释然。
“抱歉各位,让大家见笑了。”
“我刚才想了想,确实,十八万的礼金,配不上我们陆家的媳妇。”
许悦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她以为我服软了。
母亲也松了口气,甚至想上前拿我的话筒。
我侧身避开,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所以,我改主意了。”
“今天,在场的人里,有谁愿意给我弟弟陆洲介绍一位真正懂事的姑娘。”
“我这当姐姐的,礼金翻倍。”
“三十六万现金,当场付清。”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悦的脸从得意瞬间变成铁青,继而涨红。
“陆遥!你疯了!”她尖叫起来。
母亲的脸色惨白,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我父亲,那个永远在关键时刻显示“威严”的男人,从主桌猛地站起,指着我,嘴唇哆嗦,却骂不出一个字。
而我的弟弟陆洲,他终于抬起头,满脸惊骇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个怪物。
我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就在这片混乱的死寂中,宴会厅靠后的位置,一个人影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是个穿着浅蓝色针织裙的女孩。
她没有化妆,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犹豫,却又有一丝决然。
她站在那里,与周围的华丽格格不入,像一泓清泉。
是温宁。
陆洲的前女友。
那个当初因为家境普通,被我父母用一笔钱劝着离开的女孩。
陆洲的目光死死钉在温宁身上,他脸上的震惊,迅速被愧疚、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淹没。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你算什么东西!”许悦最先反应过来,她指着温宁,歇斯底里地尖叫:“一个被赶走的穷酸货,也敢站起来?保安!把她轰出去!”
几个保安面面相觑,没人动。
我迈步,走到舞台边缘,恰好隔在温宁的方向和许悦之间。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悦,眼神冰冷。
“她,是我觉得配得上我弟弟的人选。”
这句话,我说得很慢,很清晰。
“陆遥你疯了!你要逼死我们全家吗?”母亲冲上来,眼泪直流,用力掐着我的胳膊:“为了个外人,你要毁了你弟弟的幸福?”
我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荒唐可笑。
父亲也冲了上来,扬起手就要打我:“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酒店的经理带着人及时赶来,拦住了父亲。
“先生,冷静!有话好好说!”
我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对我动手了。
上一次,是因为我拒绝给刚工作的陆洲买一辆昂贵的车。
我掏出手机,无视他们的叫嚣。
我点开银行软件,将账户余额的页面,转向许悦和她那同样冲上台、满脸怒容的父母。
那一长串的数字,让许家人的呼吸都顿住了。
他们的眼睛里爆发出赤裸的贪婪和震惊。
“陆洲!陆洲你过来!”母亲转头去拽陆洲,想让他来劝我。
陆洲的嘴唇颤抖着,他看着温宁,想迈步,却被母亲死死拽住,动弹不得。
我重新拿起话筒,对着满脸写着“不甘”的许悦,一字一句地说:“许悦,想嫁给我弟弟,不是不可以。”
“拿出你的诚意来。”
“否则,现在,请你离开。”
许悦的父亲,一个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强撑着气势吼道:“你……你别太过分!我女儿清清白白嫁到你们家!你这是悔婚!要赔钱的!”
“清清白白?”
我嗤笑一声,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许悦那用婚纱裙摆也掩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我的眼神意味深长。
许悦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的眼神像锋利的刀,精准地划开了她最后的伪装。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用手护住肚子,眼里闪过慌乱。
这场闹剧,该揭开幕布了。
“各位来宾。”我转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今天实在抱歉,本是喜宴,却让大家看了场笑话。既然到了这一步,不如把话说开。”
母亲凄厉地喊:“陆遥,闭嘴!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我回头看她,目光里没有温度:“妈,从你们收下许家的钱,逼着陆洲和温宁分手那天起,我们家还有‘脸面’这东西吗?”
台下一片哗然。
所有的目光在温宁、我父母和许家人之间来回扫视。
温宁的脸色白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当众提起这件堪称她人生伤疤的往事。
“你胡说!”母亲脸色煞白,指着我,声音发颤:“我们是为了小洲好!温宁家什么条件?她配得上小洲吗?我们是替他考虑未来!”
“为了他的未来,就找了个满口谎言、贪得无厌的人?”我冷笑着反问。
“为了他的未来,就心安理得收下许家所谓的‘诚意金’?”
“为了他的未来,就把我给他准备婚房的八十万首付,偷偷转了五十五万给许家当‘回礼’?”
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冷。
我亮出手机,点开早就存好的截图。
那是我的银行转账记录。
一笔八十万的转账,从我的账户到了母亲账户,备注“陆洲婚房首付”。
紧接着,第二天,母亲账户就有一笔五十五万的转账,到了许悦父亲许建明的账上。
“许悦,你父亲说你清清白白,我不评价。”
“但我想问问许先生,谁家嫁女儿,聘礼还没给,就先让男方家里倒贴五十五万?你们是嫁女儿,还是做买卖?”
“不对,做买卖都没你们这么会算计!”
“你胡说!那钱是你们自愿给的!是礼数!”许悦气急败坏地尖叫。
“用我的钱,给你家做礼数?”我笑得更冷了:“你们这一家,算盘打得真精。”
证据摆在眼前。
我父母的脸上血色尽失,像两个被当众戳穿的小丑,站在台上承受着所有宾客异样的目光。
父亲指着我,抖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钱是我们家的!我女儿的钱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轮不到你管!”
“爸,你确定那是‘我们家’的钱?”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从十九岁开始打工,二十三岁创业,公司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早就不止两三百万。你们住的房子,开的车,哪样不是我买的?”
“我给你们养老,帮衬弟弟,我认。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家人。”
“但你们拿着我的血汗钱,去填别人的无底洞,还反过来嫌我给得少。对不起,这个‘家人’,我当不起了。”
“今天这十八万,是我给你们,也是给我自己,作为陆家女儿,最后的一点情分。”
“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了。”
陆洲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发抖,泪水从指缝渗出。
温宁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是彻底的失望和悲哀。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想要默默离开这个令她难堪的地方。
我快步下台,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
“别走。”我低声对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歉意:“事情还没完。”
温宁愣愣地看着我,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拉着她,重新走回舞台中央,站在了陆洲面前。
我对着全场宾客,清晰宣布:“今天的婚礼,到此为止!”
“所有来宾的礼金,稍后会全部退还。另外,我陆遥个人,再给每位包一个双倍的红包,算是耽误大家时间的一点补偿,也感谢大家见证今天这场……家庭闹剧。”
我的助理,一个精干的短发女孩,立刻会意,开始安排人记录、准备现金。
宾客们议论纷纷,有惊讶,有唏嘘,更多的是对我这强硬手段的侧目。
“你敢!”许悦的母亲,一个身材发福的女人,突然尖叫着朝我扑来,染着红指甲的手直抓我的脸:“我撕了你这搅事精!坏了我们悦悦的婚礼!”
我没动。
身旁的助理,练过几年格斗,利落地侧身,扣住她的手腕反向一拧。
许母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现场,彻底变成了我控场的局面。
02
我没有再理会台上的混乱。
言语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用最直接的方式。
我对助理小唐使了个眼色。
“把东西拿上来。”
小唐点头,快步走向后台。
片刻后,她和另一名员工,一人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保险箱,稳稳走上舞台。
箱子看起来很有分量,放在红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全场瞬间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两个箱子吸引。
连哭喊的许母和摇摇欲坠的我母亲,都暂时停了声。
在数百双眼睛注视下,我蹲下身,手指在密码锁上快速拨动。
“咔哒”一声。
箱锁弹开。
我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抬头看向许悦。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箱子,呼吸变得急促,刚才的愤怒似乎都被一种灼热的期待取代了。
我又打开第二个箱子。
然后站起身,后退一步,对小唐点点头。
小唐会意,上前一步,将两个箱盖同时猛地掀开。
——满箱的,崭新的,捆扎整齐的百元钞票。
一沓沓红色纸币,在舞台追光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紧密地码放在箱内。
三十六万现金。
这种实体钞票堆叠带来的视觉冲击,远比手机屏幕上的一串数字要震撼百倍。
整个宴会厅,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许家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那种毫不掩饰的贪婪,几乎化为实质。
母亲也看呆了,她张着嘴,喃喃道:“遥遥……你……你怎么有这么多现金……”
我没有理会她。
我走到箱子旁,将其中一个推到了温宁面前。
温宁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
我看着她,收敛了所有的锋芒,语气是我自己都未曾有过的温和。
“温宁,对不起。”
“当年的事,我当时并不知情,但作为陆洲的姐姐,我难辞其咎。”
“是我没有管好这个家,也没有保护好你。”
“这些钱,不是买卖,也不是悬赏。”
“这是我代表陆洲,代表我们陆家,欠你的一个道歉,一份补偿。”
温宁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拼命摇头,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盛满了震惊、多年积压的委屈,以及被伤害后依然保留的尊严。
她不肯收。
我知道,她和许悦是截然不同的人。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木偶般的陆洲,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像一头挣脱枷锁的困兽,几步冲了过来。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两箱钱。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温宁面前。
“宁宁……”
一开口,声音就哽咽破碎,眼泪汹涌而出。
“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懦弱……是我对不起你……”
一个近一米八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地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这是他迟到了两年的忏悔。
温宁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陆洲,泪水也终于无声地滑落。
但她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凭眼泪流淌。
这幅画面,深深刺痛了台上的另一个人。
许悦看着跪地痛哭的陆洲,又看了看被我护在身边的温宁,嫉妒、愤怒、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让她漂亮的脸蛋扭曲变形。
“陆洲!你给我起来!你跪她干什么!”
她尖叫着,情绪激动地想冲过去拉扯陆洲。
或许是情绪太过激烈,牵动了身体的某个隐秘。
她突然捂住小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啊……我的肚子好疼……”
她喊了一声,接着眼白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悦悦!”
“女儿啊!”
许悦的父母惊骇地扑上去。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快叫救护车!快啊!”许建明抱着昏迷的女儿,冲着我们这边嘶吼。
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示意小唐把两个箱子合上锁好。
然后,我拉起还在发怔的温宁的手。
“我们走。”
“陆遥!你给我站住!”母亲冲过来想拦我,“悦悦都这样了,你不能走!你得去医院!医药费你得负责!”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
“她的死活,与我无关。”
说完,我不再停留,拉着温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混乱。
离开酒店华丽的大门时,我最后回望了一眼。
我看到我的父母,正慌乱地跟着医护人员,帮忙抬着担架。
我看到我的弟弟陆洲,还跪在那片狼藉的舞台上,失魂落魄,如同被抽走了脊梁。
我的心里,一片空茫,再无波澜。
从这一刻起,我陆遥,再也没有所谓的“家”了。
我把温宁带到了我位于市中心的一套高层公寓。
这里是我偶尔加班太晚用来休息的居所,平时很少有人知道。
装修简洁现代,视野开阔,与方才酒店里的喧嚣浮华截然不同。
“你先在这里住下,这里很安静,也很安全。”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你的事,我后来断断续续知道了一些。很抱歉,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温宁捧着水杯,指尖有些发白,显得局促不安。
她坐在沙发上,微微蜷缩着,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陆遥姐,我……”她欲言又止,声音很轻,“我今天站起来,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我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我拿出那些钱,也不只是为了给你。我是想让那些人看清楚,他们当年因为短视和贪婪,放弃了怎样一个女孩。”
温宁的眼圈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
我递给她一盒纸巾,心里却掠过一丝烦躁。
我向来讨厌处理这种黏腻的情感纠葛,无论是令人窒息的亲情,还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情。
但这件事,既然由我亲手掀开了幕布,就必须负责到底。
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按下接听,母亲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哭腔和愤怒的咆哮立刻冲了出来。
“陆遥你个没良心的!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悦悦在医院,医生说她受了刺激,胎儿不稳,有流产的风险!你要是害得我们陆家没了孙子,我跟你拼命!”
孙子?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陆洲的还两说,您就这么急着认孙子了?”
“你……你放屁!你个混账东西!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到医院来!把医药费结了!然后给悦悦和她爸妈赔礼道歉!”
“我再最后说一次。”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她的事,与我无关。医药费,谁的孩子谁负责。”
说完,我直接挂断,将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
我知道,他们不会罢休。
果然,没过几分钟,我的微信开始被信息轰炸。
这次是我父亲。
他没有直接骂我,而是发来了一堆我小时候的老照片。
穿着碎花裙子在公园傻笑的,被他高高举过头顶的,还有中学时拿到竞赛奖状后一家三口的合影……每一张都泛着岁月的暖黄色调,记录着似乎早已远去的温情。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
紧接着,是他发来的长段语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苍老和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类似恳求的意味。
“遥遥,爸爸知道,这些年你为家里付出很多,你受委屈了。但小洲是你唯一的亲弟弟啊,血浓于水,你不能真的不管他。”
“许家那边,我们当初是做得不对,太心急,考虑不周。可现在已经这样了,悦悦肚子里毕竟是一条小生命。你就当是心疼心疼你弟弟,帮他过了眼前这个难关,行吗?”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爸,还当自己是陆家人,就来医院一趟,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说。”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承载着遥远记忆的照片,听着父亲那刻意放软、却依旧充满算计的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有那么一瞬间,坚固的心防的确松动了一角。
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毕竟,他们是我叫了二十多年爸妈的人,陆洲是和我流着相同血液的弟弟。
血缘这道枷锁,似乎天生就带着让人难以挣脱的力量。
但这种软弱的动摇,仅仅持续了几秒,就被更汹涌的恶心感和深深的厌倦所淹没。
他们直到现在,还在熟练地运用“亲情”这张牌来绑架我。
在他们的剧本里,我永远应该是那个为了“家庭和谐”、为了“弟弟幸福”而无限牺牲、无限妥协的角色。
我关掉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桌上,不想再面对那些虚伪的温情炮弹。
“陆遥姐。”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温宁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迟疑。
“你有没有觉得……许悦今天晕倒的时机,有点太……太凑巧了?”
我一怔,抬头看向她。
温宁微微蹙着眉,继续低声说:“我看她晕倒的时候,她爸妈虽然看起来很着急,扑过去喊她,但是……他们的眼神里,好像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惊慌。反而……反而有点像……像是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只是在等待这个时机到来一样。”
温宁的话,像一道锐利的光,骤然劈开了我心中混乱的迷雾。
没错!
太巧了!
许悦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在陆洲当众跪地忏悔、场面即将彻底失控、她快要无法收场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晕倒。
这一晕,不仅立刻将全场的焦点和同情心转移到了她这个“可怜的孕妇”身上,还成功地将她和她的家人,从“贪婪的骗子”角色,瞬间转换成了“被逼无奈的受害者”。
而我,自然就成了那个在弟弟婚礼上大闹、把弟媳气得流产的、恶毒又不近人情的姐姐。
我回想起许建明那句底气不足的“清清白白”。
回想起许悦被我眼神暗示时,那下意识护住肚子的、带着慌乱的动作。
一个又一个先前被忽略的疑点,此刻清晰地串联起来。
我立刻拿出另一部专门用于工作的备用手机,给我的助理小唐发了条信息。
“小唐,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尽快查一个人,许悦。我要她从中学到现在尽可能详细的背景资料,重点查她最近一年的社交往来、消费记录,特别是医院的就诊记录,任何科室的都要。”
“另外,查一下她父亲许建明的财务状况,包括银行流水、征信报告,有没有大额债务或者异常交易。”
我的直觉在尖锐地报警。
这件事,恐怕远不止是一场嫌贫爱富、贪得无厌的简单家庭纠纷。
背后可能藏着更深的算计。
就在我发完信息,准备将这部工作手机也暂时搁置时,屏幕又亮了起来。
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陆洲。
内容非常简短,只有一行字:
“姐,救我。他们一家是骗子。”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骗子。
这个词,冰冷而直接,印证了我心中最坏的猜测。
这根本不是一场单纯的、拜金女缠上懦弱男的俗套戏码。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一个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陆遥来的陷阱。
我和陆洲约在城南一家位置僻静、私密性很好的茶室见面。
他到的时候,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几乎看不清脸。
等他摘下口罩,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露出全貌时,我还是被他的样子惊了一下。
不过短短十几个小时,他仿佛被彻底抽干了精气神,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脸颊都似乎凹了进去,嘴唇干裂起皮。
他一见到我,眼圈立刻又红了,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姐。”
他叫了一声,就低下头,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久久说不出第二句话。
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将一杯刚沏好的、温度正适宜的茶推到他面前。
淡淡的茶香在静谧的包厢里氤氲开来。
过了许久,久到那杯茶的热气都快散尽了,陆洲才像是终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悔恨,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开始吐露那个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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