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送进孤儿院后的第十年,我没想到竟会在钢琴店与妈妈相遇。
夏季炎炎,我帮客人试弹钢琴还戴着手套,引来不少人注目,包括挑选钢琴的她。
四目对视,我们眼里都有片刻的错愕。
而后我迅速别过脸,假装不认识。
她却语气急促,“妍妍,这些年你还好吗?”
我想避开她,却被她拉住衣袖,露出手套下狰狞的伤疤。
她愣神片刻,“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淡淡的抽出手,“这位顾客,我现在有点忙。”
她被我疏离的态度刺伤,不甘心地质问道:“你叫我顾客?我可是你妈。”
我冷笑道:“可我....是孤儿啊。”
1
等我陪着顾客挑好钢琴出来,妈妈还没走,脸色很是难看。
“妍妍,放你在孤儿院这么多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和爸爸?”
她红着眼,语气里带着委屈,让其他试钢琴的客人纷纷朝我指指点点。
我没说话,继续低头整理手上的乐谱。
这时,我爸又恰好从门外进来,“珊珊演出的钢琴你买到了吗?”
看见我站在妈妈身旁时,他一向沉稳的脸上全是惊喜。
“妍妍,是你吗?”
我不回答,走到另一边刻意拉开和他们的距离。
爸爸却很激动,拉着妈妈上前道:“十年了,终于找到你了。”
我不解地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想这么多年,孤儿院门口可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俩的身影。
“两位,我还要服务其他客人,麻烦你们先让一让。”
我平静的走开,嘴角挂着客套的笑容。
爸爸瞬间变脸,“你怎么对我这样冷淡!是在怪我们当年把你送走吗?”
说完,他指着我的鼻子就打算开骂。
我知他一贯暴躁,儒雅都是装给外人看的,正想避开。
.....
这时,他身后的助理接通了电话:“徐总,小姐问您和夫人怎么还没到。”
爸爸迅速接过电话,语气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温柔和讨好。
“珊珊,爸爸妈妈马上就来了。”
妈妈也在电话旁热络道,“你喜欢的那架钢琴,妈妈马上给你带过来。”
挂完电话,爸爸又重新注意到我,习惯性地念叨。
“你妹妹如今可是我们京市音乐团的首席钢琴家,是我们家的骄傲。”
他的目光打量着我身上廉价的服务生装扮,满是嫌恶。
“你再看看你,你过去就比不上,现在更是上不得台面.....”
“这位先生!”我厉声打断,认真道:“我不认识你,工作时间还请不要影响我上班。”
爸爸话语停滞,愣在原地。
妈妈见我态度如此强硬,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
毕竟,从前的我强烈渴望得到他们的认可。
只要他们说我不好的地方,我都会马上道歉、努力改正,从不顶嘴反抗。
可如今.....
2
爸爸还想说什么,被我妈拉住。
妈妈看了看周围,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别太小心眼了。”
“我是孤儿,没有家人。”
我冷涔涔的语气让妈妈的笑意顿消。
老板注意到这些情况,过来关切地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爸妈看重面子,又赶时间,只好作罢。
看着他们离去,我才松了口气,朝着老板摇了摇头,示意我没事。
直到下班时,老板问我要不要去聚餐,我才惊觉,自己一天都没有吃饭。
“不去了。”
他听后点点头,“也是,吃烤肉那里热,你戴着手套不方便。”
在钢琴店上班以来,老板对我很是关照,连我隐秘的痛处也细心呵护。
可望着手上从不离手的手套,我的心口某处结痂的伤口隐隐作痛。
老板见状,笑着问我:“刚才那对夫妇,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
我立刻答道。
语气快得让他眼神更添了几分好奇,“我听他们说什么一家人,难道他们就是把你抛弃在孤儿院的狠心父母?”
“不是,是他们认错人了。”
老板见我无意再谈,便转头核对一天的账目,准备闭店。
却在看到今天的订单信息时,惊讶出声:“我靠,这是.....徐氏集团为国际音乐会订的钢琴。”
订单上有收货地址和姓名。
老板拿出手机搜了姓名,根据今天两人的长相,很快对上了号,瞬间激动不已。
“妍妍,这可是徐氏的总裁和夫人啊!”
“听说他们的女儿徐子珊毕业于伯克利音乐学院,一毕业就被京市音乐团录用为首席钢琴家,不久后还要在国际音乐会上演出呢。”
我无可否认,沉默着低下头。
钢琴演出的海报早就贴满了店里,还是我亲手贴的。
老板看出了我的失落,语气中满是疑惑:“妍妍,你真的不认识他们吗?”
我点点头,轻声道:“认识。”
老板听后瞬间惊呼。
“你既是徐家的女儿,又怎么会屈居于此,白白浪费了你的钢琴天赋.....”
我望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
老板挠挠头笑了笑,“你之前趁我们不在,偷偷练琴,我偶尔听到过几次。”
“你真的弹得很好,我还暗自为你惋惜,若你不是孤儿出身、高中辍学,一定也能成为知名的钢琴家。”
“我知道了,听说徐家曾收养过一个女儿,你是.....那个养女?”
我攥紧指缝的布料,语气平静:“我是亲生的。”
老板惊得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我架不住他眼里快溢出来的好奇,只好把小时候的那些事儿,讲给他听。
我是徐家唯一的亲生女儿,自出生起就备受宠爱。
那时,爸爸每天忙着创业,却也会挤出时间陪我玩,让我骑大马、画花脸。
看出我对钢琴感兴趣后,爸爸重金请来名师教我学琴。
后来我天赋初显,妈妈甚至辞职陪我四处参加比赛,寻找名师学琴。
爸爸心疼我小小年纪因为练琴手都磨破了皮,便想劝我放弃。
可我甘之如饴,对钢琴的热爱日盛一日。
与此同时,爸爸的事业蒸蒸日上,经济条件变得更好。
爸爸妈妈便计划将我送到国外跟随著名的钢琴王子浪大师学习。
后来,爸爸的工厂突然遭受了一场大火,爸爸手下的助理为了救他丧命,唯一的女儿因此沦为孤儿。
3
为感谢助理的救命之恩,爸妈选择收养了那名孤儿,改名徐子珊。
起初,徐子珊在我家很是小心翼翼。
因为出生丧母,幼年丧父,爸爸妈妈嘱咐我对她格外关照些。
我也把她当做自己亲妹妹般疼爱。
我每日弹琴给她听,教她认五线谱,希望音乐能治愈她内心失去亲人的伤痛。
从此,徐子珊开始和我一起学琴。
我们穿着一样的衣服,睡在同一个被窝,每天一起练琴。
我因为有了伴,不再孤单很是开心。
甚至开始期待,我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直到,徐子珊在她爸爸忌日那夜,突发高烧,浑身发颤,胡言乱语。
爸爸妈妈把她送到医院,回来时便对我说,因为那场火灾徐子珊也在场,留下了应激后遗症。
她受不了任何刺激,否则就会引发焦虑症。
爸爸还特别跟我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我点点头,承诺一定对她更好、更包容。
可我没料到,这个承诺背后,是要我让出自己的一切。
我让出了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公主房,换到客卧的小房间。
只因为她要睡得离爸爸妈妈更近些,才有安全感。
我的钢琴被搬到了杂物间最角落,让出客厅的位置单独放她的钢琴。
因为徐子珊说练琴时听到别的杂音会让她焦虑加重,没法安心练琴。
甚至,我期待了整整一年的庆生宴也因为她怕见到生人而被取消。
看到邀请的好友一个个离开,我伤心落泪,爸妈只安慰我:“以后再给你办,机会还很多。”
可这样的承诺,再也没有兑现过。
听到这儿,老板气得胸口发闷:“就算有焦虑症也不能这么偏心啊!你才是他们的亲女儿!”
“那徐子珊呢?她真的有病,还是故意这样?”
她是不是故意的?
或许一开始不是,可慢慢的,爸妈整天将“让着子珊”挂在嘴边,甚至不分缘由。
她自然再弱也能压在我之上。
她悄悄把我的琴谱藏起来,却红着眼睛对爸妈说:“姐姐不喜欢我,都不愿意陪我练琴。”
她偷偷在外面买垃圾食品吃坏了肚子,却哭着说是我硬塞给她的,说我“嫉妒爸妈对她好,故意想让她生病”。
起初爸妈还会向我求证,许我辩解几句。
可次数多了,他们便认定我是心思坏的孩子,是故意刺激有焦虑症的养女。
“妍妍,你是姐姐,怎么对妹妹这么坏?她从小失去父母,现在又有焦虑症,你就不能懂事点,别总惹她不安?”
爸妈总是对她格外心疼,让我感觉自己才是那个非亲生的。
有父母却过得比孤儿还可怜.......
那时侯,我整天待在杂物间靠着练琴排解内心的委屈和难过。
盼望着能在浪大师当评委的少儿钢琴比赛上拿到好名次,让爸爸妈妈看到我的努力。
可比赛临近时,徐子珊又一次焦虑症发作。
我记得那天是教钢琴的徐老师来给我们授课,看了我的表演后夸奖我进步很大。
但徐子珊因为经常要爸妈带出去玩,再加上学琴较晚,表现不佳。
徐老师建议她明年再参赛,她很失落,要我陪她加练。
我很乐意,以为这是个能够加深我们感情的好机会。
我们一直练到深夜,直到爸妈回家。
一见到爸爸妈妈回来,她就扑了过去,被他们搂在怀里。
我转身回客房刚躺下,就看到爸妈激动地冲进了我房里。
“珊珊的药呢,你藏到哪里去了?”
我被问得一头雾水,根本答不上来。
妈妈见我不说话,竟径直冲过来给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偏过头,右脸颊瞬间泛起滚烫的麻意,本想习惯性先道歉。
可妈妈根本没给我机会,“你明知你妹妹有焦虑症,夜里会抱着枕头发抖,连出门都要攥着我的衣角,怎么能进她房间把她的药藏起来?你到底懂不懂事!”
见妈妈直接给我定罪,我连声否认:“我没有,只是练琴,没有藏药!”
我委屈极了,说话的声音沙哑颤抖。
门外,徐子珊情绪激动,大喊大叫,乱扔东西。
爸爸皱眉瞪着我,然后轻声哄着徐子珊,不停安抚着她的情绪。
“你竟然学会撒谎了?”
妈妈的语气尖锐而严厉,“看来不好好管教你,以后就无法无天了。”
“把她关在家里,让她饿着,看她能嘴硬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