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葛头死在寒露那天。他是葛家庄最后的牵丝木偶匠。独子葛三从城里赶回,只见到一口薄棺。
灵堂设在西厢房。油灯如豆,映着墙上几十个木偶的影子。它们静静挂着,像一群沉默的送葬人。
半夜,雨大了。
葛三被一阵“咯吱”声惊醒。声音来自墙角那个最大的“武松打虎”偶。木偶的右臂,缓缓抬了起来,指向门外。
葛三头皮发麻。他想起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嘴里反复念叨:“……账……要清……”
什么账?葛三以为是指欠外头的工钱。他翻遍屋里,只找到三块银元,还有一本泛黄的账本。最后一页写着:“癸亥年,腊月廿三,收周家定金十块,活未交。”落款是四十年前。
周家?葛三皱眉。周家满门,三十年前就死绝了。
天亮后,葛三去村长家打听。
老村长吧嗒着旱烟,眼神躲闪:“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我爹念叨,我得弄明白。”葛三说。
村长叹口气:“你爹当年,给周老爷做了个‘寿星献桃’偶。据说活灵活现,眼珠子会转。可交货前夜,木偶不见了。周老爷说你爹吞了定金,砸了铺子。你娘就是那时气病的,没熬过年。”
葛三拳头攥紧:“后来呢?”
“后来?周家连着出事,都说……是报应。”
葛三回到老屋,盯着那武松偶。木偶的漆色暗红,像干涸的血。他伸手想取下细看。指尖刚触到木偶的腰带——
“咔。”
木偶的头,向左转了三寸,直勾勾“看”着他。
葛三后背冷汗涔涔。他爹说过,顶尖的牵丝偶,沾了匠人心血,会有灵性。可这灵性,也太瘆人了。
葛三决定去周家废宅看看。宅子在村西头,荒了三十年。断壁残垣,野草比人高。正堂的匾额掉了一半,“积善”二字模糊不清。
葛三踩着一地碎瓦往里走。东厢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屋里空荡荡,只有靠墙摆着个黑漆木箱。箱盖开着,里面躺着一个木偶。
寿星打扮,怀抱仙桃。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怎么看都透着邪气。
葛三心跳如鼓。这就是爹没交出去的那个偶?他小心翼翼捧起来。木偶很轻,关节灵活得惊人。寿星的右手食指,微微翘着,指向桃子的某处。
葛三凑近细看。桃子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他用指甲轻轻一抠。
“啪。”
桃子裂成两半。里面是空的,只塞着一小卷发黄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腊月廿三,子时,祠堂。”字迹潦草,是他爹的笔迹。
今天就是腊月廿二。葛三捏着纸,浑身发冷。爹到底想干什么?
他抱着寿星偶回老屋。一进门,就愣住了。墙上挂着的几十个木偶,全部面朝门口,像是在迎接这个失散多年的“兄弟”。
当晚,村里出了事。光棍汉周二癞死在自家炕上。死状极怪。他双手掐着自己脖子,眼珠凸出,嘴角却咧着,像在笑。更怪的是,他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布老虎——那是周家少爷小时候的玩具。
村长带人来看,脸色铁青:“又是……周家的东西。”
葛三挤在人群里,心往下沉。他看见周二癞的右手,食指微微翘着,和寿星偶的姿势一模一样。
葛三连夜检查所有木偶。在武松偶的左脚底,发现一根极细的丝线,半透明,像蚕丝。他顺着丝线捋,线头穿过墙缝,延伸到屋外。
雨还没停。葛三提着马灯,沿丝线走。线进了后山,消失在老葛头的坟前。坟头土是新的,可丝线,分明是从坟里伸出来的。
葛三腿一软,跪在泥地里:“爹……是您吗?”
天亮前,葛三做了个梦。梦里他爹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手里刻着那个寿星偶。
“三儿啊,匠人有三不欺。不欺木,不欺线,不欺心。我欺了心,账就得还。木偶替我记着呢。”
爹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密密麻麻的刻痕。
葛三惊醒,浑身冷汗。工作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新纸:“账本在祠堂梁上。”落款:腊月廿三,子时。
腊月廿三,夜。
葛三提着马灯,推开祠堂沉重的木门。里面已经聚了七八个老人,都是村里辈分最高的。村长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
“葛三,你爹到底留了什么后手?”
葛三抬头看房梁:“我爹说,账本在上面。”
一个老头颤巍巍站起来:“什么账本?周家的账早清了!”
“清了?”葛三盯着他,“怎么清的?”
老头噎住,眼神慌乱。
就在这时,祠堂角落传来“咯吱”声。众人转头,那个寿星偶,自己从葛三的包袱里站了起来。
寿星偶迈着小步,走到祠堂中央。它的嘴,一张一合,发出老葛头的声音:
“癸亥年,腊月廿三。周永福订寿星偶,预付定金十块。我耗时三月,呕心沥血,终成此偶。然交货前夜,偶被窃。窃者,周永福之弟,周永贵。彼欲以此偶,伪作古玩,牟暴利。”
声音干涩,像木头摩擦,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老人们面如死灰。
木偶继续“说”:
“周永福诬我吞金,砸我铺子。我妻气病身亡。我立誓,必以此偶,讨回公道。然周永贵惧事泄,毒杀其兄,伪作暴毙。又纵火烧宅,灭门十五口。唯其幼子,被奶娘所救,隐姓埋名。”
木偶的头,缓缓转向角落那个老头。
“周永贵,四十年了。这账,该清了。”
老头尖叫:“胡说!木偶成精,妖言惑众!”他想冲上去砸碎木偶。
墙角阴影里,武松偶动了。它一跃而起,手中“棍棒”凌空劈下,正中周永贵后颈。老头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武松偶收棍而立,摆出亮相架势。
寿星偶走到周永贵面前:
“当年你窃偶时,我曾醒着。我看见你的脸,记住你的气味。匠人的心血,不是白流的。木头的记性,比人长。”
周永贵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赔钱!我赔命!”
“晚了。”寿星偶的声音冰冷,“木偶的账,木偶自己收。”
寿星偶抬起右手,食指翘起,指向周永贵。
周永贵突然剧烈抽搐。他双手掐住自己脖子,眼珠凸出,嘴角却咧开,露出诡异的笑——和周二癞死时,一模一样。几息之后,他不动了。
寿星偶转身,面向葛三:
“三儿,爹对不住你。让你沾了这些腌臜事。但匠人的账,必须清清楚楚。心不清,手就不稳。手不稳,就做不出好活儿。这是祖训。”
说完,寿星偶身上的漆色开始褪去。鲜红的袍子变成暗褐,光滑的脸庞出现裂纹。它一步步走回葛三脚边,仰头“看”着他,然后散成一堆普通木块。武松偶也同时解体。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
葛三蹲下,捡起一块寿星偶的残片。木头上,有极细的纹路。那是他爹刻了无数遍的“心”字。
葛三把木块收好,葬在爹的坟旁。他没要周家的“赔款”,只要了老屋和那套刻刀。
村长和几个老人来找他,欲言又止。葛三在刻一个新的木偶。
“葛三,这事……能不能别往外说?”
葛三头也不抬:“我爹的账清了,我的账还没清。”
“什么账?”
“葛家牵丝偶的传承,不能断。”
他刻完最后一刀。木偶是个憨笑的娃娃,抱着条鲤鱼。
“从今往后,葛家偶只给真心人做。不卖钱,只换故事。一个偶,换一个真故事。”
葛三的“故事偶”渐渐有了名气。有人用祖传的绣样换,有人用家族的秘史换。每个偶都独一无二,藏着一段人生。
有人说,夜深人静时,那些偶会低声交谈,交换它们承载的悲欢。
葛三不再做梦。只是偶尔摩挲刻刀时,会想起爹的话:
“匠人有三不欺。不欺木,不欺线,不欺心。”
木偶不会说话。但木头记得一切。记得匠人的心血,记得主人的悲喜。记得这人间,所有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