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刚过,川北一个临山的村子飘着腊肉香。村里老李家院子里,竹竿上晾着刚熏好的猪腿,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这时候,一辆灰扑扑的二手小轿车拐进村口,车门一开,跳下来个戴细框眼镜的小伙子,二十七八岁,羽绒服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是老李家小儿子,陈默,在东莞电子厂干了整一年,头回带人回来过年。

他牵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长头发,耳垂上两粒小银钉,靴子跟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嗒。村里人蹲在门槛上剥蒜,手里的蒜皮不剥了,眼睛钉在她身上。有人悄声问:“哪家姑娘?以前没见过啊。”旁边人摇头:“三十出头了吧?比默娃大四五岁呢……”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姐姐陈颖是头天傍晚从深圳赶回来的。流水线上干了八年,指甲缝里总有点洗不净的机油印。她拎着行李就往村口跑,羽绒服拉链也是半拉的,里头一件驼色高领毛衣,配黑色小脚裤,头发烫过,但发尾有点干。她看见弟弟那一瞬,脚步没停,可眼皮突然一沉,像被什么烫了似的,下意识抬手挡了下脸——不是害羞,是那种你突然在菜市场撞见前男友的同事、又不想打招呼时的本能反应。

陈默正乐呵呵介绍:“姐,这是我对象,林薇!”林薇往前半步,嘴角刚扬起,目光和陈颖撞上。两人谁都没眨眼,就那么半秒,陈颖把头偏开了,林薇也侧身去整理耳钉。陈默愣在原地:“……你俩,认识?”“不认得!”“真不认得!”声音叠在一起,像约好了似的。

进屋后更绝。林薇去厨房帮忙切葱,陈颖端着茶壶出来倒水,俩人隔着灶台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头。林薇舀盐的手顿了顿,盐罐歪了,撒出一小片白;陈颖壶嘴一抖,茶水溅在案板上,洇开一块深色。陈默在堂屋摆瓜子,全没发觉。

后来那条短视频火了。陈默拍的,17秒,开头是他笑嘻嘻牵林薇下车,中间切到姐妹俩低头错开的侧影,结尾是他挠头自语:“我姐平时见谁都热情,咋见我对象像见了鬼?”评论区炸锅。有人说“66号和88号在夜场对过班”;也有人说“姐妹俩都干过直播运营,懂行的都懂”;还有个ID叫“李婶儿在村口”的留言最扎心:“女娃二十岁出门,三十岁回来,哪段路没磕过膝盖?看得破,不拆穿,才是活明白。”

那天晚饭,陈颖给林薇夹了三次腊肠,林薇回敬了两筷子泡菜。陈默低头扒饭,没看见他姐把筷子尖在碗沿轻轻磕了两下,也没看见林薇盛汤时,手腕上那道旧疤——细、浅、弯弯一道,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划过。

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屋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