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老弄堂里那栋没电梯的六层老楼,焦晃住了快四十年。楼梯拐角处贴着泛黄的“小心地滑”字条,是陈晓黎去年新贴的——她63岁,左手腕常年贴着膏药,右肩头还留着前年搀他下楼时扭伤的旧痕。每天清晨五点四十七分,她准时坐到他床边,轻轻掀开薄被,把纸尿裤换掉。夏天换得勤些,三小时一次,不然大腿根会起红疹,溃破的地方结了浅褐色痂,像旧书页边被虫蛀过的小洞。

他记不清《雍正王朝》里自己演的是谁了。胡玫导演2025年2月18号带设备来拍纪录片,放了三分钟片花,焦晃盯着电视屏幕看了整整四分半,忽然抬手摸了摸光秃的后脑勺,小声问:“这老头……演得还行?”——那会儿他刚抽完一支烟,烟灰簌簌落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上,烫出三个小洞。陈晓黎没吭声,晚饭后拿蓝线、顶针和一块旧旗袍边角料,一个洞一个洞地补。补完他穿上,照例往沙发里一陷,眯眼听收音机里放的《牡丹亭》。

时间倒回1984年,上海人艺排《奥赛罗》,22岁的李媛媛演苔丝狄蒙娜,焦晃演伊阿古。他比她大25岁,谢幕时总多递一杯温蜂蜜水过去,杯沿还留着唇印。两人在后台啃冷馒头就咸菜,她笑他“前辈抠门”,他说“戏没排明白,饭都吃得不踏实”。后来散了,她嫁人、生子、查出肝癌晚期,临终前把女儿托付给朋友,没留一句给他的遗言。他去八宝山那天,雪下得特别密,扫墓回来,他站在厨房窗台前,把一整包烟全拆开,一根一根捻碎,倒在搪瓷盆里,淋上白酒点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没哭。

再往前,1955年他考进上戏那年,北京胡同口的槐树正开花。父亲教他用德语背《浮士德》,母亲枕边常年摊着《莎士比亚全集》英汉对照本。他演《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时才二十出头,后台卸妆水都省着用,拿棉球蘸点雪花膏擦。七十年代关牛棚那会儿,他天天在江西修水县割稻子,手掌裂口里灌满泥浆,夜里蜷在牛棚草堆上,用指甲在膝盖上默写《奥瑟罗》独白——不是为了记台词,是怕脑子锈住。

2002年秋天,苏州拙政园那场“文化婚礼”没请明星,就请了话剧团几个老同事。他穿了件灰绸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穿月白旗袍,高跟鞋跟在青砖上敲出清脆回响。证婚人念完,她突然把捧花塞进他手里,自己从包里掏出个铁皮烟盒——里面装着三十六张泛黄的观剧票根,全是1984到1996年间,他每场演出她场场不落的凭证。

现在那盒子还摆在五斗橱最上层,最底下压着一张2024年11月的体检单:认知功能MMSE量表得分17分,属中度障碍。但只要听见“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他坐直的腰背,比三十年前登台时还硬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