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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和她的五个男人以及一个女人

太平这个名字,是母亲武则天给她的。那一年,武则天还在感业寺为尼,高宗的王皇后为了打击得宠的萧淑妃,主动把武则天接回宫中。

太平这个名字,是母亲武则天给她的。

那一年,武则天还在感业寺为尼,高宗的王皇后为了打击得宠的萧淑妃,主动把武则天接回宫中。回宫那日,武则天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对高宗说:“愿她一生太平。”

后来,这个女儿真的被封为太平公主。

只是天下不太平,她的一生,又何曾太平过。

太平八岁那年,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人心险恶。

外祖母荣国夫人府上,有一株极大的海棠。那年春天花开得正好,她带着宫女去赏花,在回廊转角处,被人捂住口鼻拖进一间昏暗的屋子。那人身上有酒气,还有脂粉香——是贺兰敏之,她的表兄,外祖母最宠爱的男人。

她后来记不清那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海棠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颤一颤的,像在发抖。

回去以后,她对母亲说,不想再去外祖母家。武则天正在批奏章,头也不抬地问为什么。她说:“表哥不好。”

笔尖顿了一下。武则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太平许多年后才读懂——不是心疼,是审视。

不久后传来消息:贺兰敏之被流放岭南,走到韶州时“以马缰自缢而死”。

武则天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抚着她的头发说:“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的太平。”

太平靠在母亲怀里,闻着那熟悉的龙涎香,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母亲什么都知道。母亲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做。直到她自己开口。

那一年的经历,像一颗种子埋在她心底。她开始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会白白给你,哪怕是至亲之人的庇护,也要靠自己去争取。

十六岁那年,吐蕃人来求亲,点名要她。高宗不舍得嫡女远嫁,武则天便想出一个办法:让女儿出家当道士,以此拒婚。道观刚刚修好,太平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她在宫宴上穿了一身武官的衣裳,走到父母面前舞了一回。高宗和武后都笑了:“女儿家穿成这样,像什么话?”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既然不适合女儿穿,那就赐给将来的驸马,可好?”

满座皆笑。高宗抚掌,对武后说:“这孩子,是留不住了。”

那一年,她嫁给了薛绍。

婚礼极尽奢华,万年县衙的门太窄,翟车过不去,索性把墙拆了。沿途燃起火燎,照得如同白昼,道旁的槐树都被烤焦了叶子。新婚之夜,薛绍揭开她的盖头,轻声道:“公主。”她望着这个眉目温润的男人,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回廊转角处那张狰狞的脸。薛绍的目光那样干净,像山间的泉水。

“你叫我什么?”她问。薛绍愣了一下,改口道:“……娘子?”

她笑了。

七年之间,她生了四个孩子,几乎是一年一个。薛绍待她极好,婆婆也温厚慈和。有时候,她会坐在廊下看薛绍教孩子们写字,阳光透过槐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碎金。小儿子刚会走路,跌跌撞撞地扑进父亲怀里,薛绍便放下笔,把他举得高高的,逗得他咯咯直笑。

她看着看着,眼眶忽然酸了。薛绍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就是觉得,太高兴了。”

薛绍笑了一声,轻轻拍着她的背:“傻话,高兴还不好?”

她没告诉他。正是因为太好,才害怕。害怕这日子不长久。

事实证明,她的害怕是对的。

垂拱四年,薛顗参与越王李贞父子的谋反,兵败伏诛。薛绍是他的亲弟弟,按律当连坐。她跪在母亲面前,三天三夜,武则天始终没有见她。第四天,宫人传出一句话:“谋反大罪,无可宽宥。”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字一字道:“薛绍从未参与谋反。他每日在家,读书写字,陪孩子玩,他怎么可能谋反?”

没有人回答她。

薛绍死在天牢里,死因是“饿毙”。整整七天,他在那间黑屋子里,一点一点饿死。

薛绍死后不到一年,母亲给她定了新的婚事——武攸暨,武则天的堂侄。但他已有妻子,不久后便“暴病而亡”。太平知道那不是暴病,但什么也没说。新婚之夜,武攸暨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公主,我知道你心里苦。”他没有碰她,只是给她倒了杯茶,然后起身走到外间,在榻上和衣躺下。

此后许多年,他一直如此。他对她恭谨、体贴,从不过问她的行踪,从不干涉她的私事。她知道他心里还有那个死去的发妻,他也知道她心里还有薛绍。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就这样客气地做了一世夫妻。

太平在外面养了许多情人。有胡僧惠范,家财万贯,善于逢迎;有宰相崔湜,生得极俊美,才情也好;还有司礼丞高戬,她真正喜欢的那个,却被张昌宗诬陷下狱,险些死在牢里。她把这些事做得张扬,毫不避讳。武攸暨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次她外出归来,他都会亲自在门口迎接,问她可曾用过饭,可要添件衣裳。

有一年冬天,她生病卧床,武攸暨在她床边守了整整七天。醒来时,看见武攸暨坐在榻边,眼睛熬得通红,正用帕子给她擦汗。她问他恨不恨自己,他只是平静地说:“公主是天家的人,我只是臣子。臣子没有资格恨。”

她想说,我不是问你有没有资格,是问你心里恨不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何必问呢,问了又能怎样。

后来,她给母亲送了一个人。张昌宗,十六岁,生得面如莲花,吹得一口好笛子。她宠了他一阵子,觉得无趣了,便带进宫去,送给母亲解闷。武则天见了张昌宗,果然欢喜,把他和哥哥张易之都召进宫来,日日陪侍在侧。太平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母亲老了,老到需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陪在身边,老到开始相信那些神仙鬼怪的胡话,老到把江山社稷交给面首去打理。

那天夜里,她去看母亲,忽然问起薛绍。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太平直视着母亲的眼睛,问:“他到底有没有谋反?”武则天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伸手抚了抚女儿的脸:“傻孩子,杀他的不是我,是这天下。他要活着,你就得死。我要你活。”

太平怔住了。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贺兰敏之伏法之后,母亲把她抱在膝上,说的那句话——“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的太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低下头,眼泪忽然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神龙元年,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诛杀张昌宗、张易之,逼迫武则天退位。太平参与了这场政变。她亲手把张昌宗送进宫,又亲手把他送上了死路。那个面如莲花的少年被杀的时候,据说还在喊“公主救我”,她没有去救。

母亲退位那年冬天,她去上阳宫探望。武则天已经病得不能起身,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太平跪在榻前,握着母亲的手。武则天问她恨不恨自己,她说:“女儿不恨。”武则天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你骗我,你心里恨我。”太平没有否认。武则天又笑了,这回的笑声里没有讥诮,只有疲惫:“恨就恨吧,这天下,谁不恨我?你那些哥哥,你那些侄儿,那些大臣,那些百姓,谁不恨我?可我不在乎。我只要你们活。”

太平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真的。母亲这一生,杀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但对她这个女儿,确实尽了最大的力。只是这“力”太重了,重到压死了薛绍,压死了她的心,压得她一辈子都喘不过气来。

母亲死后,太平的日子反而热闹起来。她参与了拥立李显,参与了诛杀韦后,参与了拥立李旦。每一场政变都有她的身影,每一个皇帝都感激她的功劳。她的食邑加到一万户,她的府邸比王公还要气派,她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但热闹是别人的。

深夜里,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发呆。有时候,上官婉儿会来陪她。婉儿是她的旧相识,两个人在宫里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一同在母亲身边周旋。后来婉儿做了中宗的昭容,替皇帝草拟诏书,权倾一时。但私下里,她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坐在一起喝茶、下棋、说些闲话。

婉儿懂她。懂她的苦,懂她的恨,懂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有一回婉儿问她后不后悔,她说不后悔。婉儿看着她,目光里有怜惜:“你骗人,你心里后悔。”她笑了:“后悔有什么用?路是自己走的,跪着也要走完。”婉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很暖,暖得她眼眶发酸:“太平,有我在。”

景云元年,婉儿死了。死在李隆基的刀下。那天她在城外,接到消息时已经晚了。她赶回城里,只来得及看见婉儿的尸体,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她跪下去,伸手合上婉儿的眼睛,那眼皮还是温的。后来她给婉儿办了丧事,把她葬在自己女儿万泉县主的墓旁,又找人给她编了文集,亲自写了序。

她知道,婉儿是替她死的。李隆基要杀的不是婉儿,是她。婉儿挡在了前面,替她挨了这一刀。

先天二年七月,李隆基终于动手了。

太平知道逃不掉,也不想逃。她只是命人备了一桌酒菜,坐在院中,一个人慢慢地喝。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照得满院生辉。

她想起八岁那年,外祖母府上的海棠花,窗纸上颤抖的影子。

想起新婚之夜,薛绍掀开她的盖头,轻声道“公主”。

想起武攸暨在床边守了七天七夜,眼睛熬得通红。

想起婉儿的手,暖暖的,握住她的手说“有我在”。

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我只要你们活”。

她举起杯,对着月亮,一饮而尽。

有人推门进来,是薛崇简,她的儿子,薛绍的儿子。他跪在她身后,声音发颤:“阿娘,逃吧。儿子护送您走。”她转过身,望着这个眉眼温润的儿子,像极了当年的薛绍。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轻声道:“好孩子,你走吧。去李隆基那里,告诉他,你和我不睦,早就想杀我了。”

薛崇简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她把他拉起来,替他整了整衣襟,轻声道:“去吧。”薛崇简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从出生起就叫阿娘的女人。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阿娘,”他颤声道,“您……恨不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母亲当年的讥诮,有薛绍当年的温柔,有婉儿当年的怜惜,还有一点点只有她自己才懂的东西。

“恨什么?不恨。路是自己走的,走完了,就不恨了。”

她松开手,推了他一把。薛崇简踉跄着退了几步,终于转身,冲出门去。她站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抬头看了看月亮。

真圆啊。像那一年,她掀开面具,看见的那张脸。

她端起酒杯,对着月亮,敬了一杯。

“婉儿,”她轻声说,“我来了。”

窗外,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