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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用下半身换一部中国历史的“狠人”

司马迁:用下半身换一部中国历史的“狠人”公元前145年,夏阳(今陕西韩城)龙门。这地方有个传说:每年春天,黄河里的鲤鱼就

司马迁:用下半身换一部中国历史的“狠人”

公元前145年,夏阳(今陕西韩城)龙门。

这地方有个传说:每年春天,黄河里的鲤鱼就会逆流而上,想跳过龙门。跳过去的,就化身为龙;跳不过去的,还是鱼。

这一年,一个叫司马迁的孩子出生了。他爹司马谈,在朝廷当太史令。

太史令是个什么官?说大不大,俸禄六百石,比不上那些封侯拜相的;说小不小,管着天文历法、皇家档案,算是国家图书馆馆长兼首席历史学家。

司马谈这人,学问很深,写过一篇《论六家要旨》,把阴阳、儒、墨、名、法、道六家批了个遍,最后得出结论:还是道家高明。

但他这辈子有个心病:想写一部通史,把从古到今的事记下来。可惜公务繁忙,一直没动笔。

于是他把这希望,全押在了儿子身上。

司马迁从小就被老爹当“史二代”培养:十岁能背诵古文,稍大点跟着当时的大儒董仲舒学《春秋》,又跟孔安国学《古文尚书》。

董仲舒是谁?“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就是他提的。孔安国是谁?孔子的后人。这师资配置,放在今天就是北大清华的院士级导师。

但司马迁这个人,骨子里不像他老师。董仲舒讲天人感应,动不动就是“老天爷怒了”“老天爷赏的”。司马迁听完,记下了,但心里在想:老天爷忙得过来吗?那么多坏事,怎么没见他管?

这种“不信邪”的劲儿,后来全写进了《史记》里。

二十岁那年,司马迁干了件大事:辞职去旅游。

准确说不是辞职,是他还没正式上班,先给自己放了个长假。

他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南。渡淮河,到庐山,看大禹治水留下的痕迹;去会稽,探访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地方;到九疑山,寻找舜帝的足迹;上九嶷山,瞻仰禹陵。

然后他去了汨罗江。

这是他最沉重的一站。站在江边,他想起一百多年前,一个叫屈原的老人,抱着石头跳进这条江。他问当地人:“屈夫子真的投江了吗?”当地人说:“是啊,每年的今天,我们还往江里扔粽子呢。”

司马迁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后来他在《史记》里写屈原,写得那么动情,因为那一刻他懂了:有些人的死,比活着的所有人都有分量。

从江南回来,他又去了山东曲阜。孔庙里,他穿着儒生的衣服,学着当年的弟子,演习礼仪。他看着那些俎豆礼器,忽然有种穿越感:孔子当年在这里讲学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行礼?

他还去了薛地,听当地人说孟尝君的故事;去彭城,看项羽定都的地方;去大梁,问守城的人:当年秦军水淹大梁,城墙塌了没有?

最后他回到长安。

这一趟,走了两三年。但收获是,那些史书上冷冰冰的名字,在他心里全活了。

公元前110年,汉武帝去泰山封禅。

这是天大的事。皇帝亲自祭天,向上帝汇报工作,证明自己干得不错,希望上帝继续罩着。

太史令司马谈本该跟着去。但走到洛阳,他病倒了。

司马迁当时刚从西南出差回来,听说父亲病了,连夜赶路。等他到洛阳时,司马谈已经不行了。

病榻前,司马谈抓着儿子的手,流着泪说:

“咱家祖上,从周朝就是史官。可到我这一辈,眼看着这盛世,却不能跟着皇帝去封禅,这就是命啊!我死后,你一定要接着当太史令。当了太史令,别忘了我一直想写的那部史书。孝道最大的体现,就是把父亲的遗愿完成!”

司马迁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儿子虽不才,但一定把先人整理的材料全写出来,绝不敢遗漏!”

这一年,司马迁三十六岁。

三年后,他正式继任太史令。

太史令最大的好处,是可以看皇家图书馆的书。司马迁像掉进米缸的老鼠,昼夜不停地读。石室金匮里的藏书,被他翻了个遍。

又过了四年,他开始动笔。

这一年是公元前104年,司马迁四十二岁。

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写一部从黄帝到汉武帝的通史,把所有他知道的事,都记下来。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大汉帝国出事了。

这一年,汉武帝派李广利率三万骑兵去打匈奴。这李广利是谁?他妹妹是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属于外戚。打仗水平嘛,说好听点叫“稳定”,说难听点就是“不行”。

李广利带着主力慢悠悠地走,汉武帝又想起一个人:李陵。

李陵是谁?“飞将军”李广的孙子,将门之后,手底下有五千步兵,全是丹阳精兵,射箭准得很。

汉武帝把李陵召来:“你给李广利当后勤,运粮草。”

李陵不干了。他在匈奴那边待过,地形熟,想自己带兵打正面。他对汉武帝说:“臣愿以少击众,率五千步兵直捣单于庭。”

汉武帝被他说动了:“行,你去吧。我再派路博德接应你。”

结果路博德也不乐意给人当配角,上了一道奏折,说现在不是出兵的时候。汉武帝以为李陵反悔了,气得不行,催李陵赶紧出兵。

李陵带着五千步兵,出了居延塞,向北走了三十天,到了浚稽山,果然碰上匈奴单于的主力——三万骑兵。

按常理,步兵对骑兵,必死无疑。

但李陵这五千人不是普通的步兵。他们把战车围成营寨,前排持戟盾,后排张弓弩。一声令下,千弩齐发,匈奴兵纷纷落马。

单于惊了:这什么部队?

他调来左贤王、右贤王的八万骑兵,把李陵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李陵边打边撤,一路向南。打了几仗,杀敌数千。

单于怕了。他以为这是汉军的诱敌之计,前方必有埋伏,想撤。

但这时候,李陵军中出了叛徒——一个叫管敢的军侯,因被校尉侮辱,投降了匈奴。他把李陵的老底全抖了出来:没援军,箭快没了,就这五千人。

单于大喜,全力进攻。

李陵退到峡谷里,匈奴兵从山上滚石头,汉军死伤惨重。黄昏时分,李陵换上便衣,一个人出营。大家都以为他要去找匈奴单于单挑。结果他转了一圈回来了,长叹一声:

“兵败,死矣!”

他把旌旗全砍了,和珍宝一起埋在地下。对将士们说:“各自逃命吧,能回去一个是一个。”

最后,只有四百多人逃回边塞。李陵投降了匈奴。

消息传到长安,汉武帝气得脸都绿了。

朝堂上,大臣们察言观色,一看皇帝怒了,纷纷骂李陵:“叛徒!”“该死!”“这种人应该灭族!”

汉武帝挨个看过去,忽然看见司马迁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太史令,你怎么看?”

司马迁想了想,开口了。

他说的每句话,都记在《报任安书》里:

“臣观李陵为人,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他带五千步兵,深入匈奴,杀敌过当。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虽然战败投降,但一定是想找机会报效汉朝。”

这话有问题吗?有。

问题出在他最后那句:“李陵之所以没战死,大概是还想立功赎罪。”

汉武帝听进去了吗?听进去了。但他听出的是另一个意思:你在讽刺李广利!

李广利是谁?汉武帝的大舅子。他带三万骑兵,走得慢,没接应李陵,导致李陵兵败。司马迁说他“杀敌过当”,等于在说:李陵打得这么好都没人救,谁的责任?

汉武帝当场没发作。

过了一段时间,他派公孙敖去接李陵回来。公孙敖打了一仗,没接着李陵,回来报告说:听俘虏讲,李陵在帮匈奴练兵呢。

汉武帝彻底怒了:你帮匈奴练我的人,来打我?

他下令:杀李陵全家,灭族。

然后想起司马迁:你当初不是说他想立功赎罪吗?你骗我!

于是,司马迁被捕入狱,罪名是“诬罔主上”。

按汉律,“诬罔”当斩。

死,还是活?

这是个问题。

如果死,一刀下去,一了百了。他是太史令,朝廷命官,可以死得体面。他父亲留给他的那部史书,反正还没写完,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如果活,得先交五十万钱赎罪。

五十万钱是什么概念?太史令一年的俸禄,也就几万钱。司马迁当官清廉,没攒下多少钱。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个数。

还有第二条路:接受宫刑。

宫刑是什么?就是阉割。在汉代,这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受刑之后,身体残缺,不男不女,出门都没脸见人。

司马迁在牢里躺了几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死,还是不死?

后来他在《报任安书》里写那段时间的心情:

“我之所以忍辱偷生,被关在这粪土一般的牢房里不肯去死,是因为我的著作还没完成,我的志向还没实现。要是就这么死了,我的文章就不能流传后世了。”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在困厄中挺过来的人:

西伯(周文王)被囚羑里,推演《周易》;

孔子被困陈蔡,回去作《春秋》;

屈原被放逐,写《离骚》;

左丘明失明,著《国语》;

孙子被砍了脚,兵法却传了下来;

吕不韦被贬到蜀地,《吕览》传世;

韩非被关在秦国,有《说难》《孤愤》。

这些人的遭遇,哪个不惨?但他们没有白死,他们的文章流传下来,比那些活得好好的王侯将相强一百倍。

他做了决定:接受宫刑。

那一刻,他对自己的肉体说:对不起,下半身,我用你来换一部书。

出狱后,司马迁被任命为中书令。

中书令是干什么的?掌管机要,替皇帝起草诏书。这职位很重要,经常在皇帝身边。但干这活的人,一般是宦官。

司马迁进宫了。

从此,他的身份变得微妙起来:身体是残缺的,职位是尊贵的,内心是破碎的。

他的朋友们怎么看他?没人知道。但他在信里写过这样一段话:

“如今我身体残缺,成了扫地的奴仆,就算我把自己藏起来,就算我在深山里狂歌大哭,又能怎样?那些鄙视我的人,永远不会改变看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文章写完,让后人去评说吧。”

他的老朋友任安给他写信,劝他谨慎做人,好好当官。

司马迁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怎么回。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信也写不明白。

过了很久,任安因为太子的事被下狱,判了死刑。司马迁终于拿起笔,写了那封流传千古的《报任安书》。

这封信里,他把自己所有的心事全倒了出来: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我之所以隐忍苟活,被关在粪土般的牢房里不肯去死,是因为我的著作还没完成。”

“我的文字,要藏之名山,传之其人。”

信写完,任安大概已经死了。但司马迁的话,活了下来。

太始元年(公元前96年)之后,司马迁埋头写书。

中书令的办公地点在宫里,他白天处理公务,晚上挑灯夜战。竹简堆了一屋子,毛笔写秃了几十支。

没有人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有一次,汉武帝问他:“太史令,你在写什么?”

司马迁说:“回陛下,臣在整理历代史事。”

汉武帝“嗯”了一声,没再问。他不知道,那部书里,有他的父亲景帝、祖父文帝的事,也有他自己的事。

司马迁写到汉武帝时,笔法很微妙。他写武帝求仙,写武帝封禅,写那些方士骗人的把戏。他不直接批评,但明眼人一看就懂:这皇帝,被方士耍了一辈子。

他写刘邦时,更是大胆。刘邦的流氓习气、好色贪杯,他照写不误。刘邦被他爹骂“无赖”,他写进去了;刘邦逃命时把孩子推下车,他也写进去了。

但他也写刘邦的雄才大略,写他知人善任,写他豁达大度。

这就是司马迁: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他不吹捧,也不抹黑。他要的是“实录”。

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史记》终于完成。

从开始动笔算起,已经十四年了。如果从他父亲临终托付算起,已经十九年了。如果从二十岁壮游算起,已经四十多年了。

司马迁捧着那堆竹简,一个人坐在灯下。

全书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从黄帝写到汉武帝,三千年的历史,全在这堆竹简里。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无忘吾所欲论著矣。”

他轻轻说:“爹,儿子写完了。”

《史记》写完第二年,司马迁就去世了。怎么死的,没人知道。史书上只有四个字:卒于家。

他死后,《史记》被藏在家里。他有个外孙叫杨恽,长大后喜欢读这部书。汉宣帝时,杨恽把书献了出来,《史记》才公诸于世。

但这部书从一开始就不太平。

汉明帝时,有人告发说《史记》诽谤汉武帝。汉明帝下诏删改,把很多地方给抹了。

东汉的王允杀董卓后,见到《史记》残本,大骂:“这本书是国之大奸!”——因为司马迁居然把项羽、陈涉都列进世家,这成何体统!

魏晋以后,历代都有人想删改《史记》。但改来改去,最后流传的还是原本的样子。

因为司马迁写得太好了,好到谁也舍不得真删掉。

鲁迅评价《史记》:“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这是最好的史书。

在司马迁之前,史书要么是编年体(像《春秋》),按时间排;要么是国别体(像《战国策》),按国家分。司马迁首创纪传体,以人物为中心。从此,写历史就是写人。

这个体例被后世沿用两千年。二十四史,全是纪传体。所以《史记》是“二十四史之首”。

第二层,这是最好的文学。

《史记》里的人物,一个个都活过来了。项羽、刘邦、韩信、张良、屈原、荆轲……你读一遍,就忘不掉。

他写项羽垓下被围:“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

四面楚歌,霸王别姬。两千多年后,我们还在演这段戏。

他写李广出猎:“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一箭把箭射进石头里,这得多大劲儿?

他写荆轲刺秦王:“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死到临头,还在笑,还在骂。

这样的文字,比小说还精彩。

司马迁是谁?

他是史官。但他不只是史官。

他是忠臣。但他不只是忠臣。

他是文人。但他不只是文人。

他的一生,可以这样概括:

二十岁,他走遍天下,去看那些写在竹简上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三十六岁,他跪在父亲床前,发誓写一部通史。

四十八岁,他在牢里做了一生最难的选择,用身体换时间。

五十五岁,他终于写完那部书,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生前只有一个官名,死后却有一个称号——太史公。

“公”不是官阶,是后人给的尊称。

在《史记》最后一篇《太史公自序》里,他给自己写的传,最后一句是:

“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

写完这句,他就搁笔了。

没有感慨,没有自夸,没有说“我多么不容易”。

他只是记下这个事实:书,写完了。

就像他父亲临终前说的那样:把历史记下来。

他做到了。

很多年后,陕西韩城的芝川镇,修了一座司马迁祠。

祠堂建在山坡上,要爬九十九级台阶才能到。

山顶有一块碑,上面刻着几行字,是郭沫若写的:

“龙门有灵秀,钟毓人中龙。学殖空前富,文章旷代雄。怜才膺斧钺,吐气作霓虹。功业追尼父,千秋太史公。”

站在祠前,向南望去,是黄河。

春天的时候,河里的鲤鱼还会逆流而上,想跳过龙门。

跳过去的,化身为龙。

跳不过去的,还是鱼。

司马迁跳过去了吗?

他跳过去了。

他用宫刑换时间,用耻辱换文字,用余生换一部书。他用这样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

有些人的命,比泰山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