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岁那年,我在日记本上写:我不要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现在四十岁了,我把这句话划掉,改成:原来一眼望到头,也是一种奢侈。
上周同学聚会,李明没来。有人说他公司刚融完B轮,人在硅谷。饭桌上安静了几秒,不知谁嘀咕了一句:“还是他有魄力。”
我没接话。
他们不知道,二十年前那个说“想留下点什么”的李明,上个月深夜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
“有时候累。”
我也没回。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我们选了不同的路,各自扛着各自的代价。谁也没资格安慰谁。

一种像李明。
四十五了还在学新软件,凌晨两点回消息说刚开完会,头发白了一半,染的速度追不上长。朋友圈全是行业资讯,偶尔发一张出差照,定位从深圳到北京再到新加坡。
评论区有人点赞,说真羡慕你,活得这么带劲。
他没说的是,闺女开家长会他一次没去过,老母亲住院手术他签字的时候人还在机场。
另一种,像我。
朝九晚七,偶尔加班。工资够花,存款不多。周末送孩子上课外班,在家长休息区改周报。朋友圈发得少了,偶尔发一张阳台的花,配文就一个字:开。
老同学私信我:你以前不是挺能折腾的嘛,现在怎么这么稳了。
我没解释。
他们不知道,有一回深夜改完PPT,我关掉电脑,对着黑漆漆的屏幕坐了很久。不是难过。就是忽然想起来,二十年前我也想过开一家小小的咖啡馆,落地窗,木桌子,放自己喜欢的歌。
那家咖啡馆到现在也没开成。
可那晚我关上电脑,第二天还是准时起来做了早饭。
二、后来我采访了一个人她是我的采访对象,四十三岁,之前的职业是财务总监,后来被优化了。
按理说这个年纪,有经验有资历,再找一份工作不难。她找了,也拿到了几个offer,薪资砍半,title降级。她去上了一周班,辞职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不是工资的问题。是那个工位,我坐着,心里没有光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的半年,她没上班。老公上班,孩子上学,她在家做饭、收拾、种花、刷视频。婆婆旁敲侧击问过几次,她装没听见。
第四个月,她发了一条短视频,教中老年人怎么用手机挂号。没露脸,就是录屏,声音也不专业,像坐在你旁边教。
那条视频慢慢有了播放量。有人留言说,阿姨,谢谢你,我爸妈终于不用等我下班才能去医院了。
她现在有八万粉丝,不多,够用。不上班,但每天都有事做。
我问她后不后悔辞掉那份工。
她说:“我不是不怕失败。我是怕老了以后,连试过都没有。”

我小姑在县城教了一辈子语文。
她年轻时写得一手好文章,发过省级刊物。文联调过她,没去。后来省城私立学校挖她,工资翻三倍,她也没去。
我问她为啥。
她正在批作文,头也不抬:“那边学生不缺老师。这边孩子还等我改周记呢。”
她教过的学生,没出过状元,没上过清华。有个女孩考上了师范,毕业那年写信给她,信里说:老师,我现在也当语文老师了,给学生讲您教过的那篇《背影》。讲到一半,我哭了。
小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抽屉。
那天下班路上,她买了半只烧鹅。
我想了很久这件事。她图什么呢?荣誉没有,职称到头了,退休金也不比别人多。她图什么呢?
后来我明白了。
她不是没有野心。她只是把野心,种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四、最难的不是选,是选了之后不回头我在自媒体平台后台收到一条留言。
一位读者说,她今年四十五,老公顾家,孩子懂事,工作稳定。按理说应该知足。可她每天通勤路上,刷到同龄人创业成功、辞职旅居、出书办展,心里还是会酸一下。
不是嫉妒。是遗憾。
她写道:“年轻时候我也是敢闯敢试的人啊,怎么走着走着,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想了很久怎么回她。
最后还是问了那句话:如果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选那条没走的路吗?
她隔了一天才回。只有一行字:
“不敢。我怕失去现在拥有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不是遗憾。这是代价。
每一个“没选”的背后,其实都藏着一个“舍不得”。舍不得孩子的笑脸,舍不得老父母的安稳,舍不得这间住了十年的房子里,每盏灯都亮着时的温度。
这不是软弱。这是你为自己在乎的人,缴的税。

二十岁,成功是年薪百万,是title很长,是让当年看不上你的人后悔。
四十岁,成功是体检报告箭头不多,是孩子愿意跟你聊天,是夜里醒来还能睡回去。
上个月我去社区办事,看见一个阿姨在教老人用智能手机挂号。她不是工作人员,就是住附近的居民。我问她做这个有钱吗?她说没有。
“那您图什么?”
她想了想,说:“以前在公司,做得再好也是给别人干。现在教会的老人,下次看病不用等儿女下班再来接我电话了——他们叫我老师,我觉得比当年拿年终奖还踏实。”
我站在旁边,看她一个一个帮老人点屏幕,阳光从窗户斜着打进来,灰尘在光里飘。
忽然觉得,被需要的感觉,比被羡慕难多了,也重多了。

昨晚十一点,李明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他女儿画的画,配文三个字:爸爸看。
我终于点开他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闺女画得真好。”
他秒回:“嗯,比我强。”
我们没再说别的。
我想,我们大概都接受了——
他有他的战场,在商业计划书和投资人之间,在时差和航线之间,在凌晨三点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我有我的战场,在清晨六点切出厚薄均匀的土豆丝里,在深夜十点台灯下那道解了一半的数学题里,在每一次被生活磨到没脾气、却还是起身迎接它的瞬间里。
人到中年,哪有什么“该不该”。
只有你问自己:现在的我,夜里醒来,能安心闭上眼吗?
能,就够了。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晚饭的照片,红烧肉有点糊,青菜炒老了,但全家都吃完了。
有人点赞,有人评论说手艺不错。
我没说的是——那是我妈生病后我第一次下厨,手忙脚乱,差点烧了锅。
可端上桌的时候,我爸尝了一口,说:“行了,以后饿不着了。”
我低头扒饭,没敢抬头。
人到中年才懂,所谓英雄主义,不是改变世界。
是你在厨房里把一道菜越做越稳,是你在孩子考砸了时没发火,是你妈说你胖了,你没顶嘴。
是你能让这个家,稳稳地往前走。
这不算平凡。
这很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