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8点，许清菡加班回到家，发现餐桌上留着已经凉透的饭菜。
客厅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公公坐在沙发上，目光却瞥向餐厅这边。
许清菡刚拿起碗筷，公公就踱步过来，拿起自己的空碗和筷子。
公公用筷子对着碗沿，“铛、铛、铛”地敲了3下，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现在这日子，过得真紧巴啊。”
公公的眼神扫过餐桌中央那个空空如也的玻璃果盘，叹了口气。
“连个像样的水果都吃不起了。”
01
许清菡拉开冰箱门，手指停在保鲜盒冰凉的盖子上。
保鲜盒里空荡荡的，内壁凝着几颗细小的水珠。
周一才放进去的六个进口牛油果，个头均匀，表皮还是漂亮的深绿色，现在一个不剩了。
她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冰箱冷藏层。
上周买的进口三文鱼排，原本有两块真空包装的，现在只剩下包装袋的痕迹。
上个月补货的切达奶酪，盒子也空了一大半。
冰箱里一下子显得很空。
只剩下几盒酸奶，几个鸡蛋，还有一把有些发蔫的小青菜。
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
婆婆王素珍背对着她，正在水池边择豆角。
水流哗哗地响着。
“妈。”
许清菡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王素珍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嗯？”
“冰箱里的牛油果，您看见了吗？”
水声停了一下。
王素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一根豆角掰成两段。
“哦，那个啊。”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爸下午拿走了。”
掰断的豆角被扔进旁边的不锈钢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你姐惠欣最近气色不太好，人也瘦了，需要吃点好的补补营养。”
“他给送过去了。”
王素珍终于侧过半边脸，眼角余光扫了许清菡一下。
“反正你和嘉铭也吃不了那么多，放久了还容易坏。”
她说完，又转过身继续洗菜。
哗啦啦的水声再次响起来。
淹没了客厅电视机传来的喧闹声。
江国栋正窝在沙发里看抗战剧。
音量开得很大。
枪炮声，呐喊声，乒乒乓乓地响个不停。
他翘着二郎腿，脚上趿拉着一双旧拖鞋，随着剧情微微晃动着。
好像完全没听见厨房这边的对话。
许清菡的手指还搭在冰箱门把手上。
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里渗。
她轻轻关上了冰箱门。
咔哒一声。
不轻不重。
她没再看婆婆的背影，也没去客厅。
转身回了卧室。
卧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噪音。
江嘉铭坐在电脑桌前，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屏幕上是游戏里五光十色的战场画面。
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鼠标点击得噼啪作响。
嘴里还时不时低声念叨几句战术用语。
许清菡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
她看着江嘉铭的后脑勺。
他头发有点油了，该洗了。
身上穿着她去年给他买的居家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弛。
“嘉铭。”
她叫了一声。
江嘉铭没反应。
耳机里的枪炮声显然更吸引他。
“江嘉铭。”
许清菡提高了一点音量。
江嘉铭猛地一转头，脸上还带着游戏里的兴奋表情，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他赶紧摘下一只耳机。
“老婆？你回来了？怎么没声啊？”
“我说话你没听见？”
“啊……我刚团战呢，关键时候。”江嘉铭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了？饿了？妈饭快好了吧？”
许清菡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自己结婚两年，睡在一张床上的男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
“你爸。”
“又把牛油果拿给你姐了。”
“你知道吗？”
江嘉铭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随即扯出一个惯常的、试图缓和气氛的笑容。
“哎呀……我当什么事呢。”
他把耳机彻底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转动椅子面对许清菡。
“就几个水果嘛。”
他伸手想拉许清菡的手，被许清菡轻轻躲开了。
他也不在意，继续说。
“我爸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疼我姐，总觉得我姐嫁出去了，在婆家过日子不容易。”
“老想补贴点。”
江嘉铭的语气轻描淡写。
“几个牛油果，值当什么。吃了就吃了呗。”
许清菡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江嘉铭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鼠标侧键。
“下次……”
他像是想到了好主意。
“下次你多买点，买回来别放客厅冰箱，就放咱们卧室这个小冰箱里。”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迷你冰箱。
“悄悄吃，不让他看见，不就行了？”
许清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真的有点好笑。
她买进口水果，买优质食材，一开始是为了谁？
结婚头一年，她看公婆饮食习惯老旧，总是舍不得买贵的，吃的油重盐重。
江嘉铭提过几次，说爸妈血脂有点高。
她才开始有意识地，用自己的工资，每周往家里添置一些好的。
三文鱼对心脑血管好。
牛油果优质脂肪。
奶酪补钙。
她想着，既然住在一起，是一家人，把大家身体都照顾得好一点，是应该的。
她从来没计较过钱。
她的工资比江嘉铭还高一点，电商公司文案策划，虽然累，但收入尚可。
她以为这是体贴。
是融入这个家庭的方式。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付出变成了理所当然。
甚至变成了可以随意转赠的“公产”。
第一次发现牛油果少了，是四个月前。
她买了四个，想周末做沙拉。
结果周六早上打开冰箱，只剩两个。
她随口问婆婆。
王素珍当时正在擦灶台，头也没抬。
“哦，你爸早上拿了一个给楼下的老陈，说他孙女没吃过，尝尝鲜。”
“还有一个，他说早上拌饭吃了一个。”
拌饭吃？
许清菡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牛油果拌饭？
但她没说什么。
也许是公公好奇，想试试新吃法。
第二次，是上上个月。
她买了精品肋排，想周末炖汤给大家补补。
特意挑的中段，肉多骨头小。
周五晚上放进去，周六下午就不见了。
这次她问得直接了点。
“妈，我买的排骨呢？”
王素珍正在剥蒜。
“你爸说惠欣周末要回来，她爱吃排骨，先给她留着了。”
王素珍说着，还笑了笑。
“你爸就惦记他闺女。”
许清菡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厨房门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看起来挺慈祥。
可她嘴里说的话，却让许清菡心里一阵发凉。
“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随便炒两个菜就行了。”王素珍不以为意，“你和嘉铭年轻，吃什么都行。惠欣难得回来一次。”
那天晚上，江惠欣一家三口果然回来了。
饭桌上摆着她买的肋排炖的汤。
江惠欣吃得眉开眼笑，直夸：“爸，这排骨买得好啊，肉真嫩！”
江国栋得意地呷了一口酒。
“那当然，我特意挑的。”
许清菡低头吃着面前的炒青菜。
没说话。
江嘉铭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脚，递给她一个“别计较”的眼神。
第三次，她忍不住了。
饭后，她帮着收拾厨房时，对正在洗碗的江国福轻声说。
“爸，那个牛油果……挺贵的。”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
“我和嘉铭也爱吃，下次……能不能给我们留两个？”
江国栋洗碗的动作停了。
水龙头哗哗流着。
他侧过脸，看了许清菡一眼。
那眼神，让许清菡到现在都记得。
有点沉，有点冷，还有点被冒犯的不悦。
“一家人。”
江国栋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分什么你我？”
“惠欣在外面，一个人带孩子，她婆婆又不怎么帮忙，多不容易。”
“吃点好的怎么了？”
他转过身，继续用力刷着锅底。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
“几个水果，也值当专门提一句？”
许清菡当时脸就涨红了。
不是羞愧，是气的。
还有委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婆婆王素珍刚好走进来拿抹布，像是没听见刚才的对话，笑眯眯地说：“清菡，客厅地有点脏，你去拖一下？”
那语气自然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只能把话咽回去。
默默去拿了拖把。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跟江嘉铭说了这事。
带着点希望，希望丈夫能理解她，哪怕只是说几句安慰的话。
江嘉铭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你看你，又提这个。”
他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爸就那脾气，你跟他较什么劲？”
“不就几个牛油果吗？下次多买点不就行了？”
“你非要惹他不高兴。”
许清菡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是我惹他不高兴吗？”她声音有点发抖，“我用自己的钱买的东西，问一句都不能问？”
江嘉铭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哎呀，我知道你委屈。”
他伸手搂了搂许清菡的肩膀。
“但那是爸啊，你能怎么办？”
“他年纪大了，思想老派，就心疼我姐，你顺着他点不行吗？”
“家和万事兴，懂不懂？”
许清菡推开了他的手。
翻过身，背对着他。
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家和万事兴。
好一个家和万事兴。
原来这个“和”，是要用她不断的、无声的牺牲和让步来换的。
原来她的感受，她的付出，在这个“和”字面前，是可以被轻易忽略的。
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还在继续。
进口车厘子，她买了一箱，想留着慢慢吃。
结果第二天，江国栋就拎了半箱去了江惠欣家。
“惠欣家孩子爱吃。”
王素珍是这么解释的。
精品黑虎虾，她买的活虾，准备白灼。
江国栋直接倒出一大半，用塑料袋装好。
“惠欣老公喜欢喝酒时弄点海鲜。”
许清菡看着冰箱里剩下的寥寥几只虾。
突然就没了胃口。
她不再问了。
问了也没用。
只会换来一句“你怎么这么计较”。
只会让江嘉铭觉得她“不懂事”，“不会处理家庭关系”。
她开始沉默。
只是每次打开冰箱，看到自己精心挑选、花了不少钱买回来的东西，又一次次减少，甚至消失。
心里那个窟窿，就越来越大。
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直到今天。
六个牛油果。
一个都没留。
甚至连招呼都懒得好好打了。
直接就是“你爸拿走了”。
理所当然到，连借口都懒得编得圆满一点。
许清菡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卧室里很安静。
只有江嘉铭游戏里隐约传出的背景音乐。
他看许清菡半天不说话，又凑过来。
“老婆，真生气了？”
“至于吗？”
许清菡抬起眼，看向他。
“江嘉铭。”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江嘉铭愣了一下。
“这几个月，我往家里买那些好的，水果，海鲜，牛肉，奶酪。”
“你算过一共花了多少钱吗？”
江嘉铭眼神飘忽了一下。
“没……没算过。怎么了？咱们家不是一起吃饭吗？买点好的也应该啊。”
“应该。”许清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点开常用的生鲜APP。
进入订单页面。
然后递给江嘉铭。
“你看看。”
“光是这个月，我在这个APP上，为家里买的‘额外’的东西，不包括米面油这些基础生活费。”
“就花了三千七百多。”
江嘉铭接过手机，滑动屏幕。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么多？”
他显然有点意外。
“你以为呢？”许清菡扯了扯嘴角，“进口牛油果，一盒六个，一百三。进口三文鱼排，两块，两百。奶酪，一盒，七十。车厘子，一箱，三百五。黑虎虾，一斤，一百六……”
她一样样数过去。
声音很平。
但江嘉铭听着，脸色越来越不自然。
“这……这都是你买的啊？”
“不然呢？”许清菡看着他，“你的工资卡在你妈那儿，每个月就留给你两千五零花。家里日常买菜开销，是从你爸妈退休金和咱们交的生活费里出。”
“这些‘好的’，从来不在那个预算里。”
“一直都是我用我的工资在贴补。”
江嘉铭说不出话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订单。
密密麻麻。
时间跨度近四个月。
金额加起来，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我……”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我不知道你花了这么多……”
“你当然不知道。”许清菡拿回手机，“你只管吃。吃完抹抹嘴，要么去打游戏，要么去沙发上躺着。”
“你爸把东西往你姐家拿，你也觉得没什么。”
“反正不是你的钱买的，你不心疼。”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江嘉铭脸涨红了。
“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不心疼了？我不是说了吗，下次你藏起来……”
“藏起来？”许清菡打断他，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讥讽，“江嘉铭，这是我家吗？我回我自己家，给我自己家买东西，我还要像做贼一样藏起来？”
“就因为怕你爸拿去送人？”
“这是什么道理？”
江嘉铭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那你想怎么样？”
“我爸就那样，我能怎么办？我还能为几个水果跟他吵翻天？”
“他毕竟是我爸……”
又是这一套。
许清菡彻底失望了。
她不再看江嘉铭。
目光转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暖黄色的灯光。
看起来都很温馨。
可她的家，为什么就这么让人窒息？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嘉铭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又悄悄戴上了耳机，准备继续游戏。
许清菡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这个月。”
“除了该交的生活费。”
“我不会再往家里多买一样东西。”
江嘉铭耳机戴到一半，停住了。
“什么？”
“我说，”许清菡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这个月，我不买了。”
“水果，海鲜，牛肉，奶酪，一切‘额外’的，好的。”
“我都不买了。”
“你们吃什么，喝什么，是咸了淡了，还是有营养没营养。”
“都跟我无关。”
她顿了顿。
“我只管我自己那份。”
江嘉铭彻底愣住了。
他摘下耳机，仔细看着许清菡的脸。
想从她脸上看出点赌气的成分。
但是没有。
许清菡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得让他心里有点发慌。
“不是……老婆，你何必呢？”他试图劝解，“这不就是赌气吗？伤了一家人和气……”
“和气？”许清菡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我们之间，还有和气吗？”
“我的和气，早就被一次次理所当然地拿走东西，还倒打一耙说我‘计较’，给磨没了。”
她不再多说。
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一个置顶的聊天框。
是她闺蜜唐薇。
她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薇薇，我决定了。”
“这个月，除了必要的米面油，我一分钱额外的东西都不会往家里买了。”
“我要看看。”
“我不买了，这个家会怎么样。”
“到底是谁，在紧巴巴地过日子。”
点击。
发送。
消息瞬间变成了“已读”。
唐薇几乎是秒回。
“？？？”
“你终于想通了？！”
“早该这样了！每次都看得我憋屈！”
“支持你！硬气一回！”
“等着看戏！”
后面跟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许清菡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和一丝带着凉意的风。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
但她知道。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她可能会先憋屈死自己。
门外，传来王素珍的声音。
“嘉铭，清菡，吃饭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甚至带着点家常的温暖。
江嘉铭应了一声：“来了！”
他看了眼许清菡，眼神复杂。
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先吃饭吧。”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那个……老婆，饭桌上别再说这个了。”
“算我求你了。”
“好好吃顿饭，行吗？”
许清菡没应声。
她放下手机，整理了一下衣服。
也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
她心里异常平静。
甚至有点好奇。
好奇当她真的停止“奉献”之后。
这个习惯了索取的家。
会露出怎样一副面孔。
餐桌上的战争。
也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饭菜已经摆上桌。
四菜一汤。
清炒豆角，番茄炒蛋，红烧豆腐，一盘切得薄薄的酱牛肉，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酱牛肉是昨天剩的。
主食是白米饭。
许清菡扫了一眼，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只是少了点什么。
对。
少了那些她经常会带回来的，颜色鲜亮、摆在桌上会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比如一盒洗好的蓝莓。
或者一盘切好的蜜瓜。
又或者，是几颗油亮亮的牛油果。
她沉默地坐下。
江国栋已经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个小酒盅，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
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酒，夹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王素珍端着最后一碗饭过来，放在许清菡面前。
“吃饭吧。”
她自己也坐下，拿起筷子。
江嘉铭挨着许清菡坐下，拿起碗盛汤。
饭桌上很安静。
只有咀嚼声，和筷子碰到碗碟的轻微声响。
江国栋吃了两口菜，目光在几个盘子上逡巡了一圈。
最后落在那盘酱牛肉上。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这牛肉……”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
“怎么没前两天好吃了？”
王素珍抬头看他。
“不还是那家店买的吗？一样的。”
“感觉不对。”江国栋又夹了一块，仔细品了品，“柴了，没香味。”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盅又喝了一口。
“嘴里都没味。”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许清菡低头吃饭，没接话。
番茄炒蛋有点咸。
她扒了一口米饭。
江嘉铭干笑两声，打圆场。
“爸，是不是您今天口淡？我觉得挺好吃的。”
江国栋没理他，又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碗里，拌着米饭吃。
“这豆腐也一般。”
他点评道。
王素珍看了许清菡一眼。
许清菡正专注地挑着碗里的米粒，好像没听见。
“有的吃就不错了。”王素珍说，“现在菜价多贵。”
江国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没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饭后，许清菡起身收拾碗筷。
江嘉铭也帮忙。
两人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江嘉铭凑近许清菡，压低声音。
“老婆，你看我爸今天……”
“吃饭。”许清菡打断他，语气平淡，“食不言。”
江嘉铭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了嘴。
02
第二天是周四。
许清菡照常上班。
中午和同事在公司楼下吃饭，路过水果店。
里面新到了进口的奇异果，金黄色的，看着很诱人。
店员热情地招呼：“美女，新到的黄金奇异果，特别甜，买点尝尝？”
许清菡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她肯定会买一盒。
带回家，大家一起吃。
或者，被江国栋拿去，送到江惠欣家。
她移开视线。
“不用了，谢谢。”
她快步走开。
心里有种奇怪的轻松感。
不用再惦记着家里缺什么。
不用再琢磨买什么好吃又有营养。
不用再担心，自己花了心思和钱买回来的东西，会不会又“不翼而飞”。
晚上下班，她空着手回家。
冰箱里依旧是那些东西。
晚餐和昨天差不多。
只是多了个炒青菜，少了盘酱牛肉。
饭桌上，江国栋的话更少了。
他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空荡荡的餐桌中央。
那里以前经常会摆个果盘。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碗汤，冒着微弱的热气。
周五晚上，许清菡加班，回来得晚。
到家快八点了。
桌上留着饭菜，用纱罩罩着。
王素珍和江国栋已经在客厅看电视。
江嘉铭在卧室打游戏。
许清菡自己去厨房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厅吃。
客厅传来电视广告的声音，很热闹。
衬得餐厅更加安静。
她慢慢吃着已经有些凉掉的菜。
心里很平静。
甚至有点享受这份独处。
周六早上，许清菡难得睡了个懒觉。
醒来时，江嘉铭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走出卧室，听见客厅里传来说话声。
还有小孩嬉笑打闹的声音。
是江惠欣一家来了。
她脚步顿在卧室门口。
“哎哟，我的大外孙，想死外婆了！”
王素珍的声音带着夸张的喜悦。
“妈，爸，我们来了。”
江惠欣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娘家的熟稔和随意。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江国栋的声音也透着高兴。
许清菡调整了一下表情，走了出去。
“姐，姐夫，来了。”
她打招呼，语气寻常。
江惠欣正把带来的一个西瓜递给王素珍。
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烫了头发，脸上化了妆。
看见许清菡，她笑了笑。
“清菡在家啊，周末没出去玩？”
“没，休息一下。”许清菡说。
江惠欣的丈夫周志强坐在沙发上，朝许清菡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们的儿子，六岁的航航，正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拿起江国栋的收音机摆弄。
“航航，别动外公的东西！”江惠欣喊了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
她走到餐厅，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
又状似无意地走向厨房，拉开了冰箱门。
看了看。
然后关上门。
走回客厅。
“妈，家里没买那个……牛油果啊？”
她问，声音不大不小。
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王素珍正在切西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哦，最近……没买。”
“这样啊。”江惠欣在沙发上坐下，抱起跑过来的儿子，“航航上次吃了还说好吃呢，一直念叨。”
她说着，抬头看向许清菡，脸上带着笑。
“清菡，你上次买那个牌子的牛油果，是在哪家买的？告诉我，下次我也去买点。”
许清菡也笑了笑。
“就小区门口那家生鲜超市，不过最近好像没货了。”
“是吗？”江惠欣挑眉，“那可惜了。你姐夫也说好吃，配沙拉不错。”
江国栋坐在单人沙发上，清了清嗓子。
“想吃就买，现在什么东西买不到。”
“爸，您不知道，那种进口的，挺难挑的，买不好就生的生的，熟的烂的烂的。”江惠欣接话，“还是清菡会买，她买的每次都正好。”
这话听着像夸奖。
但许清菡听出了里面的味道。
“我也就随便买的。”她淡淡地说。
“你太谦虚了。”江惠欣笑着，转头对王素珍说，“妈，中午做点好吃的呗，我们航航可想吃外婆做的红烧肉了。”
“好，好，这就去做。”王素珍连声答应，放下切好的西瓜，就往厨房走。
江惠欣也跟着站起来。
“我帮您。”
两人进了厨房。
客厅里，江国栋在逗外孙玩。
周志强拿着手机在看。
江嘉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正陪着姐夫聊天。
许清菡走到阳台，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
楼下有小孩在玩耍。
欢声笑语传上来。
她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中午饭很丰盛。
王素珍做了红烧肉，清蒸鱼，还有几个拿手小菜。
江惠欣一家显然很受重视。
饭桌上，江惠欣一直在给儿子夹菜。
“航航，多吃点鱼，聪明。”
“来，吃肉，外婆做的肉最好吃了。”
航航吃得满嘴油光。
江国栋看着外孙，脸上是难得的慈爱笑容。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江惠欣自己也吃得很香。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还是妈做的饭好吃，家里那个阿姨，做来做去就那几个味。”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许清菡。
“对了清菡，最近工作忙不忙？看你气色好像有点疲惫。”
“还行，老样子。”许清菡说。
“电商公司是累，天天对着电脑。”江惠欣点点头，“不过你们赚得多呀，像我们这种在家带孩子的，想赚都没地方赚。”
她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又有点自嘲。
“志强那点工资，也就够糊口，想给孩子吃点好的，穿点好的，都得精打细算。”
周志强闻言，尴尬地咳了一声，没接话。
江国栋眉头皱了起来。
“钱不够跟爸说，爸还有点退休金。”
“哪能老要您的钱。”江惠欣立刻说，眼圈却有点红，“您和妈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我们年轻，苦点就苦点。”
这话一说，江国栋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重重放下筷子。
“苦什么苦！我江国栋的女儿，还能让人看扁了？”
他目光扫过餐桌，最后落在许清菡脸上。
停留了一瞬。
又移开了。
“吃饭，吃饭。”王素珍赶紧打圆场，“惠欣，多吃点，今天菜多。”
这顿饭，许清菡吃得很少。
她早早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起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
把外面的说笑声，隔绝开来。
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拿出手机。
微信里，唐薇发来消息。
“战况如何？”
许清菡打字。
“大姑姐来了，暗示牛油果。”
唐薇秒回。
“呵呵，果然。等着吧，这才刚开始。你公公那张脸，拉下来没有？”
“拉了。”
“稳住，别松口。记住，你现在不买，不是赌气，是表明态度。态度不能软。”
“知道。”
许清菡收起手机。
坐在床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江惠欣儿子咯咯的笑声。
以及江国栋爽朗的大笑。
那笑声，在她停止往家里添置“好东西”之后，已经很少听到了。
周日，江惠欣一家吃完午饭就走了。
走的时候，王素珍大包小包给装了不少东西。
自己腌的咸菜，做的腊肠，还有一堆水果。
都是普通苹果梨子。
没有进口货。
江惠欣脸上笑容依旧，但眼神在那些东西上扫过时，许清菡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送走他们，家里恢复了安静。
江国栋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素珍在厨房收拾。
江嘉铭凑到许清菡身边，小声说。
“老婆，你看我姐今天也挺不容易的……”
许清菡转头看他。
“所以呢？”
江嘉铭被她平静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
“所以……要不，明天你还是买点水果回来？普通的就行，我爸他……这几天好像胃口都不太好。”
许清菡差点笑出来。
胃口不好？
是因为没有“额外”的好东西吃了吧。
是因为不能拿着那些好东西，去女儿家“充面子”了吧。
“江嘉铭。”她声音很轻，“你爸胃口不好，是因为我没买水果吗？”
“是因为家里的饭菜不合口味？还是因为他心里不痛快？”
江嘉铭张了张嘴。
“我……”
“如果你想尽孝，你可以自己去买。”许清菡打断他，“用你的零花钱，或者，跟你妈说，从生活费里出，买点你爸爱吃的。”
“那是你爸，不是我爸。”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清楚。
江嘉铭脸色变了变。
“你……你怎么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许清菡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对，一家人。”
“所以，一家人是不是应该互相体谅，互相尊重？”
“而不是一方无限付出，另一方无限索取，还觉得理所应当？”
江嘉铭被问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许清菡。
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许清菡不再看他，转身去了书房。
她需要一点空间。
一点不被打扰的空间。
新的一周开始了。
许清菡严格执行着自己的决定。
除了每周和江嘉铭一起交给王素珍的，那份涵盖基本伙食的生活费，她不再为这个家多花一分钱。
早餐，她在公司楼下解决。
午餐，吃食堂或者外卖。
晚餐回家，有什么吃什么。
不挑剔，不抱怨。
但也绝不主动。
江国栋的不满，越来越明显。
周二晚上，饭桌上只有两个简单的素菜，一个汤。
江国栋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嘴里淡出鸟来了。”
他嘟囔了一句。
王素珍看了他一眼。
“明天买点肉。”
“买什么肉？”江国栋声音提高了一点，“就那点生活费，能买多少肉？够谁吃？”
这话意有所指。
许清菡安静地吃着饭，仿佛没听见。
江嘉铭低着头，扒饭的速度加快了些。
周三，许清菡下班回来，发现餐桌上多了一盘卤鸭脖。
看样子是外面买的。
王素珍说：“你爸说想吃点有味的，我下午去菜市场顺便买的。”
江国栋啃着鸭脖，喝着小酒，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但他吃完之后，看着空了的盘子，又叹了口气。
“这外面的东西，就是不如自己做的干净，味道也重。”
他瞥了许清菡一眼。
“以前清菡有时候带回来的那家酱牛肉，就不错。”
许清菡放下碗。
“我吃饱了。”
她起身离开。
留下江国栋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周四，矛盾进一步升级。
晚饭时，江嘉铭加班没回来。
就许清菡和公婆三个人吃饭。
菜是中午的剩菜，热了热。
还有一个炒青菜。
江国栋吃着吃着，忽然把筷子一摔。
瓷筷子掉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王素珍吓了一跳。
“老头子，你干什么？”
江国栋脸色铁青。
“这吃的都是什么玩意！”
“天天青菜豆腐，青菜豆腐！我是兔子吗？”
他胸口起伏，显然是积压了多日的火气。
“以前好歹还有个水果，有个零嘴！现在倒好，屁都没有！”
“这日子是越过越回去了！”
他说着，眼睛瞪着许清菡。
“是不是觉得我们老两口不配吃好的？”
许清菡慢慢放下筷子。
抬起头，迎上江国栋的目光。
“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江国栋更加火大。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江国栋嗓门更大，“以前家里时不时还有点像样的东西，现在呢？什么都没有！紧巴巴的！”
“是不是嫌我们老了，没用了，连口好的都不舍得给了？”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王素珍赶紧拉江国栋。
“你少说两句！清菡每天上班也辛苦……”
“她辛苦？她辛苦什么？”江国栋甩开王素珍的手，“她赚得多啊！以前能买，现在怎么不能买了？还不是看人下菜碟！”
许清菡的手指，在桌子下慢慢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
有点疼。
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爸。”她开口，声音清晰，“家里的生活费，我和嘉铭一分没少交。按照之前说好的标准，这些钱足够覆盖日常饮食。”
“如果您觉得菜色不好，可以跟妈说，调整一下生活费额度，或者，用您和妈的退休金，添置一些您想吃的。”
“至于我以前买的那些……”
她顿了顿。
“那是我用我自己的工资，自愿买来给大家改善生活的。”
“不是我的义务，也不是这个家固定的开支。”
“我买，是情分。”
“不买，是本分。”
“这个道理，您应该明白。”
江国栋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
随即脸涨得通红。
他大概没想到，一向温顺、话不多的儿媳，会这么直接地顶回来。
还说得条理清晰，让他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你……你……”他指着许清菡，手指发抖。
王素珍赶紧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她用力扯了扯江国栋的袖子，低声说：“老头子，你少说点！像什么样子！”
江国栋喘着粗气，狠狠瞪了许清菡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
抓起桌上还没摔碎的饭碗，重重地顿了一下，继续吃饭。
只是那吃饭的动静，像在跟谁较劲。
这顿饭，在不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许清菡帮忙收拾了碗筷，就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手心里，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刻，她不是不紧张。
不是不怕。
但她知道，她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就是继续被当成软柿子捏。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嘉铭发来的微信。
“老婆，我刚加完班，马上回来。家里没事吧？”
许清菡看着这条消息。
忽然觉得很累。
她没回。
把手机扔到床上。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城市灯火璀璨。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
有的温暖，有的冰冷。
有的，像她的一样，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布满裂痕。
她知道，江国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今天的发作，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静。
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倒要看看。
这个家，到底能“紧巴”到什么程度。
又能把她，“逼”到什么程度。
03
周六晚上，许清菡加了会儿班。
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客厅里亮着灯。
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
江国栋和王素珍已经吃过了，碗筷还摆在餐桌上，没收拾。
两个菜，一个汤。
西红柿炒蛋，颜色有点深，估计酱油放多了。
青椒肉丝，青椒切得大小不一，肉丝看着有点干。
紫菜蛋花汤，盛在一个大汤碗里，飘着几点油星。
饭锅里还有小半锅米饭。
许清菡放下包，去洗了手。
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王素珍从客厅走过来。
“回来了？菜可能有点凉了，要不我给你热热？”
“不用了，妈，这样就行。”许清菡拿起碗，自己盛了饭。
饭有点硬，凉了之后更显得硌牙。
她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送进嘴里。
咸。
还有点酸。
不知道是西红柿的问题，还是醋放多了。
她没说话，安静地吃着。
江嘉铭还没回来，说是公司临时有应酬。
家里只有她和公婆三个人。
江国栋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余光似乎总往餐厅这边瞟。
王素珍站在餐桌边，看着许清菡吃饭，欲言又止。
“清菡啊……”
她开口。
许清菡抬起头。
“今天惠欣发微信来了。”王素珍搓了搓手，“说航航有点咳嗽，可能这两天变天，着凉了。”
“哦。”许清菡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小孩子，生病了嘴就挑。”王素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许清菡听，“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吃点顺口的，新鲜的。”
许清菡没接话。
餐厅里只有她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江国栋忽然换了个台。
声音调大了一点。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美食节目。
镜头特写着一个果盘。
里面是切好的，色泽金黄的芒果，鲜红的草莓，还有几瓣橙子。
看起来十分诱人。
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介绍着这些水果的营养价值。
江国栋看得目不转睛。
王素珍也看了一眼电视，叹了口气。
“这水果，看着是真好。”
“就是贵。”
她说着，又看向许清菡。
许清菡已经快吃完了。
碗里的米饭见了底。
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她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温了，紫菜有点腥。
她面不改色地喝完。
抽了张纸巾擦嘴。
“妈，我吃好了。”
她站起身，准备收拾自己的碗筷。
江国栋忽然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带着一种压抑的张力。
许清菡动作顿了一下。
继续把碗筷摞起来。
江国栋站起身。
他背着手，慢慢踱到餐厅。
目光扫过桌上的空盘子。
又扫过旁边那个空空如也的果盘。
果盘是玻璃的，擦得很干净，在灯光下反着光。
里面什么都没有。
江国栋在餐桌旁站定。
他拿起自己刚才用过的，那个空着的饭碗。
又拿起搁在碗上的筷子。
然后。
他用筷子，对着空碗的边沿。
“铛。”
敲了一下。
声音不大。
但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许清菡的动作停住了。
她端着碗筷，站在原地。
王素珍也愣住了，看着江国栋。
“铛。”
又是一下。
江国栋敲得不紧不慢。
筷子磕在瓷碗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铛。”
第三下。
他停了下来。
把碗筷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许清菡脸上。
又慢慢扫过桌面。
扫过那几个空空如也的盘子。
扫过那个干净得反光的玻璃果盘。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高。
甚至有点慢条斯理。
但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往人心里扎。
“现在这日子。”
他顿了顿。
“是过得真紧巴啊。”
他的眼神，最后定格在那个空果盘上。
看了好几秒。
才缓缓移开。
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悠长，沉重。
充满了无奈，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失望。
“连个像样的水果。”
“都吃不起了。”
“唉。”
最后那一声“唉”，尾音拖得老长。
在寂静的餐厅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