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陈薇第一次发现异常,是在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的早晨。
李哲比她先醒。她睁开眼时,他正侧身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金。他微笑,说:“早安,老婆。”
完美。语气、停顿、甚至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别无二致。
但陈薇是摄影师。她靠凝视细节吃饭。
李哲的眼角膜上,有一道极浅的、半月形的痕迹——那是大学时打篮球被对手指甲划伤的旧疤。她吻过那道疤无数次。此刻它不见了。
她没有声张。也许只是光线。也许他做了眼部激光手术忘记告诉她。也许她记错了。
她起身去做早餐。
接下来几天,她开始留意。
李哲是室内设计师,从业十二年,笔筒里的铅笔永远按硬度排序:6H到6B,从左到右,一枚一枚,像列队的士兵。现在它们散落在桌上,HB夹在4H和2B之间,6B不知去向。
他以前从不喝咖啡,嫌苦。现在他每天早上自己磨豆子,手法生涩但认真。她问他什么时候学会的,他说:“最近项目熬夜多,提神。”
他对芒果轻微过敏,嘴唇沾到汁液会红肿。上周她买了芒果布丁做甜点,习惯性绕开他放。他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碗,挖了一勺送进嘴里,还夸了一句“甜度刚好”。
她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十分钟。没有红肿。
他回视她,眼神困惑而无辜。
“怎么了?”
“……没什么。”
最让她心悸的是睡眠。
她是浅眠的人,李哲以前是深眠。入睡快,睡得沉,地震都摇不醒。现在她常在凌晨醒来,发现他睁着眼,平静地望着天花板,呼吸平稳,像一只插着电源待机的机器。
昨夜三点二十分,她再次醒来。
他依然睁着眼。但这一次,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梦到什么好事的、无意识的放松。是精确的、调试好的弧度,嘴角上扬十五度,左右完全对称,像橱窗里的人偶。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声擂鼓般敲击耳膜。
第二天早上,他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说着“还行”,看着他往吐司上抹蓝莓酱——他以前只吃草莓酱,因为那是她喜欢的口味,他迁就她。
他迁就了她七年。
但“迁就”是一种需要持续消耗能量的行为,会有破绽,会累,会在某一瞬间忘记维持而露出本相。
他没有本相。
他的温柔是平滑的、无摩擦的、恒定的。
像永不磨损的镜面。
## 二
陈薇开始做实验。
第一项:记忆测试。
她提起恋爱时的事——不是那些他们反复对朋友讲述的经典桥段,而是只属于两个人的、没有第三者在场的私密时刻。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南麂岛吗?”晚饭时她漫不经心地问。
“当然。”李哲放下筷子,“帐篷漏水,你把睡袋让给我,自己冻得发抖。”
正确。那是真实发生过的。
“你半夜爬起来拍星空,脚被礁石划破,我背你走了一公里回民宿。”
也正确。陈薇慢慢咀嚼米饭。
“第二天早上,”她说,“你在码头买了两个茶叶蛋,我们坐在防波堤上分着吃。你剥开第一个,说……”
她停顿。
李哲微笑着接话:“说蛋白有点老了,但你喜欢吃蛋黄,所以把蛋黄都留给你。”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专注、毫无破绽。
陈薇也微笑。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件事发生在婚后第二年的厦门,不是南麂岛。
她没说出口的是:南麂岛那夜根本没有帐篷漏水,是他故意把水壶打翻,逗她生气再哄她。
她没说出口的是: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却混淆了它们的坐标和时间。
像一台海量存储但检索算法有缺陷的硬盘。
像一个人。
不,像一个精确模仿人、却从未真正活过那些瞬间的东西。
第二项:痕迹测试。
她趁他洗澡时翻了他的手机。定位记录空白。搜索历史只有工作相关。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三年前她的抓拍——那是他旧手机里的图,导入日期是一个月前。
她在抽屉深处找到一张揉皱的收据。
抬头是“生命蓝图优化有限公司”,地址在城市边缘的工业区,电话号码以400开头。项目名称是“家庭关系稳定性提升方案(高级定制)”,金额218,000元。付款日期九月十七日。
九月十七日。
那是他“出差”的三天中的某一天。他说去见一位业界前辈,帮他把作品集推荐给国际奖项评审团。
她看着那张收据,手指发凉。
“提升方案”。高级定制。
她想起那本被他藏在书架最高层的艺术图册——冷门,精装,意大利原版,关于二十世纪末的“替身艺术”。她是在找一本参考书时无意中够到它的。书里夹着便签,是他密密麻麻的笔迹。
她没有偷看别人笔记的习惯。但那页折角太醒目,像有意留下的标记。
她翻开了。
“替身的核心并非模仿,而是优化。”
“剔除情绪的不稳定输出,修正决策的常见瑕疵,维持社会关系的最优解。”
“当优化完成,原型即成为冗余数据。”
她把书放回原处,手在发抖。
## 三
陈薇决定跟踪他。
周四下午,他打电话说晚上要见客户,不回家吃饭。她等在车里,从公司地下车库尾随那辆银灰色轿车,一路驶向城市东缘。
工业区在八十年代是纺织厂,九十年代改造成创意产业园,千禧年后逐渐废弃,现在只剩几栋空楼和一家据说“做生物科技”的神秘公司。导航上没有标注。她跟着他驶入一条无名的岔路,穿过两扇无人值守的铁门,最后停在一座灰色独栋建筑前。
她没敢靠近。透过长焦镜头,她看见他刷卡进门,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交谈。太远,看不清对方面容。然后他们消失在走廊深处,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门内透出冷白色的无影灯光,像手术室。
她把相机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夜里,她再次独自驱车前往。
那栋建筑比她想象中更大,主入口戒备森严,但侧后方有一片荒废的附属用房,铁丝网年久失修,底部有个被杂草掩盖的豁口。她趴低身体,蹭过泥土和碎石,进入园区内部。
建筑后墙有三扇通风口。第一扇锈死。第二扇螺丝拧死。第三扇的格栅是松的——不是意外松动,是有人用工具撬过,痕迹很新。
她把格栅卸下,钻了进去。
通风管道极窄,她几乎是用蠕动的方式前进,手肘膝盖磨得生疼。灰尘涌入鼻腔,她咬住衣袖,不让自己咳嗽。
管道内壁的震动传来人声。她停下来,找到一处百叶缝隙,把眼睛凑上去。
下面是一个洁净室。
白色墙壁,白色地板,白色顶灯。冷光无影,温度比管道里低三度,她裸露的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房间中央并排放置着两个透明舱体。
左边那个舱体里,沉睡着一个人。
是李哲。
——是真正的李哲。
他闭着眼,面容平静,嘴唇微张,像陷入一场很深很深的睡眠。无数管线从他的颈部、手腕、胸口延伸出来,连接到舱体内部的接口,再汇入墙上的大型服务器阵列。他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苍白,眼窝凹陷,颧骨比记忆中更突出——他已经躺了很久。
陈薇捂住嘴。
右边舱体空着。但操作台上,另一具身体正在被制造。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场景。
机器臂悬停于半空,从某种透明的基质中抽丝般拉出细细的纤维。纤维交织、层叠、固化,先勾勒出骨骼的轮廓,然后是肌肉的纹理、血管的网络、皮肤的覆膜。那过程如此精细,每一根睫毛都被单独植入,每一处毛孔都均匀分布。
头部最先完成。那具身体的五官正在被最后的润色——它已经有了李哲的眉骨、李哲的鼻梁、李哲唇峰的形状。
机械臂换了一枚更细的喷头,开始处理眼睛。
陈薇看见角膜上逐渐浮现出一道极浅的、半月形的痕迹。
那是他大学时打篮球留下的旧疤。
——真正的李哲身上的疤。
但上一具替身没有这道疤。它被“优化”掉了,像去除一个不必要的瑕疵。而现在,这具新的替身却被特意添加回来。
为什么?
因为她注意到了那道疤的消失。因为她的怀疑触发了“修正”。
他们在根据她的反馈迭代产品。
“哲-改1.0”已被判定为“引发配偶异常检索”。这是2.0版本,修复了旧版过度优化的缺陷,增加了旧版省略的个人特征,以提升“真实感”与“不可区分度”。
她在看的是她丈夫的升级版。
陈薇的指甲陷进掌心里。
白大褂说话了。那人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她,声音经过管道过滤,有些失真。
“3号原型李哲的优化体‘哲-改’运行三十一日,家庭模块反馈良好,配偶日常互动满意度达97.3%,未引发持续性质疑。但昨日系统监测到配偶陈薇出现异常检索行为——搜索公司信息、重复查阅丈夫旧照片、夜间睡眠中断次数增加。建议启动观察预案。”
另一个声音问:“需要介入吗?”
“评估中。”白大褂走到另一块屏幕前,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据,“原型配偶陈薇,职业摄影师,观察力阈值超出系统初始预测。她有记录的,我们低估她了。”
沉默几秒。
白大褂的声音平静如读报表:“鉴于原型配偶对‘哲-改’已产生适应性疑心,且直接接触过相关线索,我们建议启动同步优化流程。”
他的手指悬在触摸屏上。
屏幕上并列两行文字。
【原型配偶:陈薇】
【可选方案:A. 同步优化 / B. 替换】
他的手指在B选项上方停住。
陈薇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铃声——她设置了静音。是震动。布料摩擦的嗡鸣在金属管道里被放大成尖锐的共鸣。
她忘了关。
下方房间里,白大褂抬起头。
操作台上的“李哲-改2.0”也抬起头。
四道目光,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精确地汇聚于通风口的百叶缝隙。
她看见他们的脸上出现同一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
是审视。
## 四
陈薇跑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钻出管道、跌下铁丝网、爬进车里的。发动引擎时她的手抖得插不进钥匙孔,指甲折断了三片,血蹭在方向盘上。
她没有回家。
她把车开上绕城高速,漫无目的地驶过三个出口,最后停在一条废弃的县道边。四野无人,只有枯黄的芦苇在夜风里沙沙响。
她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发冷。
那不是噩梦。那些画面刻在她视网膜上,合上眼就重播:丈夫苍白的脸,舱体交错的管线,那具正在生成的躯体的角膜上被添回一道旧疤。
“当优化完成,原型即成为冗余数据。”
什么是“冗余数据”?
躺在舱里三十一天的李哲——真正的李哲——他还活着吗?他还能醒来吗?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替代了吗?
他知不知道,她每晚和另一个人同床共枕,在他耳边说晚安,在那具平滑无瑕的躯体旁边度过每一个夜晚?
她应该报警。
可怎么报警?说她丈夫被一家从没听说过的公司替换成了替身,而另一具丈夫正在打印台上准备出厂?警察会以为她疯了。
她应该告诉父母。告诉闺蜜。告诉任何人。
她打开通讯录,翻过一个又一个名字。
李哲也在其中。备注是“老公”。
——是哪个李哲?躺着的还是走着的?原型的还是优化的?她每晚睡在谁旁边?她刚刚从谁的注视下逃出来?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像扔掉一块烙铁。
凌晨三点,她回到空无一人的家。
他不在。
书房灯亮着。她走进去,发现桌上多了一本书。
是那本意大利原版的替身艺术图册。她记得自己把它放回书架最高层,现在它摊开在桌面,折角的那一页被压平,旁边的便签换了一张新的。
新便签上没有笔记。
只有一行打印体小字,工整,冰冷,像出厂说明书上的警示:
“陈薇女士:优化不是惩罚。是关怀。”
她转身冲出书房。
玄关灯亮着。
鞋柜上多了一个信封,羊皮纸,火漆封缄。火漆印的纹样是一棵枝干对称、左右完全一样的树——生命蓝图优化有限公司的徽标。
信封里是一张邀请函。
纸张厚实,触感细腻。抬头是她的名字,下方三行字:
“诚挚邀请您莅临生命蓝图优化中心,体验‘自我迭代’尊享评估服务。无需准备任何材料。请于明日十五时前确认意向。
您值得一个更好的版本。”
她没有扔掉它。
她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大衣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等待天亮。
## 五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薇拨通了邀请函上的联系电话。
接听的是女性,声音轻柔,像专业客服。
“陈女士您好,很高兴您联系我们。请问您是确认参加‘自我迭代’评估吗?”
陈薇攥紧电话。
“我要先见他。”
“您是指原型李哲先生吗?”
“我丈夫。”
对面停顿两秒。
“当然可以。评估流程包含与原型会面环节,这是您的权利。请问您希望今天进行吗?”
“……是。”
“好的。我们的专车将于三十分钟后到达您提供的地址。请您穿着舒适的衣物,避免携带金属饰品。会面时长约四十分钟。您有任何其他需求吗?”
陈薇没有回答。她挂断电话。
三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楼下。
车门从内部开启,司机没有面孔——不是没有五官,而是她看过即忘,像一张过分平滑的白纸。她坐进后座,车辆无声滑入车流。
四十分钟后,她再次站在那扇灰白色建筑门前。
这一次,门为她敞开。
接待她的是昨天在监控室里的白大褂。近距离看,对方没有记忆点——年龄模糊,性别模糊,面容是那种见过十次依然无法在脑中重建的特征缺失。只有声音是具体的,平静,有礼,像牙医询问“会有些酸胀,能忍受吗”。
“陈女士,这边请。”
走廊比她想象中更长。经过三扇门后,她停在一扇观察窗前。
窗后是一个独立的舱体间,比主实验室小,陈设也更简单。只有一个生命维持舱,一张椅子,一台数据屏。
舱里躺着李哲。
真正的李哲。
他比昨晚看起来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她认得出那是他——不是替身那平滑无瑕的皮肤,而是真实的、有瑕疵的、正在衰弱的肌体。他眼角有细纹,眉心有长年皱眉留下的竖痕,左手无名指上有他们结婚时他坚持不摘下的素圈。
她贴在玻璃上。
“他……能听见我吗?”
“可以。”白大褂按了几个键,“舱内有拾音器。您可以和他说话。”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李哲。”
舱内没有反应。他闭着眼,呼吸平稳。
“李哲,是我。”
他的手指动了。
很轻,只是无名指的末端关节微微蜷曲。但她看见了。
“我知道你听得到。”她压着哭腔,“我来带你回家。”
他的眼皮颤动,像用力挣扎。然后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她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读懂了。
他说的是:走。
走。不要来。不要被找到。
——他被困在这里三十一天,第一句话是让她走。
陈薇的手攥成拳头。
“我不会走的。”她说,“我要把你弄出去。我会想办法。”
他摇头。幅度极小,像用尽全身力气。
他的嘴唇再次翕动。
来不及了。
她没看懂。她转头问白大褂:“什么意思?”
白大褂没有回答。那个人只是看着舱内,像看一个即将到期的标本。
陈薇重新贴回玻璃上。
李哲的眼眶红了。他慢慢抬起手——管线牵拉,动作迟滞如慢镜头——用指尖抵住舱壁内侧,正对她的方向。
她想起那是他们恋爱时的暗号。拥挤的人群里,他握她的手,食指在她掌心轻轻敲三下。
她把自己的手掌抵上去,隔着玻璃。
他说完了那句话。
不是“走”。
是“看看你后面”。
陈薇猛地转身。
观察室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她的外套,她的牛仔裤,她今早出门时随手扎的低马尾。那个人的身高、体型、肩宽都与她完全一致。
那个人正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来,一步,两步,最终停在灯光下。
那张脸是她自己的。
不是相似。不是模仿。
是镜面。
每一根睫毛的角度,每一颗雀斑的位置,左眉尾那道小时候被树枝划破留下的浅痕——全部复刻。
那张脸看着她。
那具躯体看着她。
那个“陈薇-改”看着她,用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眼神平静、温柔、毫无攻击性。
然后它笑了。
不是她自己的笑法——她会先弯眼睛再牵嘴角,笑起来有点傻气。它的笑容是经过计算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与眉眼下压的程度构成精确的黄金比例,完美,优雅,毫无瑕疵。
白大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们原本为您准备了完整的优化方案。但经过评估,哲-改1.0运行期间,您作为原型配偶展现出了极高的认知敏锐度与情感稳定性。强行替换存在不可控风险。”
“所以我们调整了策略。”
“您的优化体将不替代您。它将与您共存。”
它走近一步。
陈薇后退一步。
它又走近一步,伸手,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真实。
它说:“别怕。我替你活着。你可以休息了。”
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
语速、音调、咬字习惯,全是她自己的。
但它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她。
陈薇猛然挥开那只手,撞开观察室的门,朝来时的走廊狂奔。
身后没有人追。
整个建筑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跑过三扇门,两扇门,一扇门。
走廊似乎变长了。她跑过的门比来时更多,却始终看不到出口。
她停下来,扶着墙喘息。
抬头。
前方五米处,观察室的门敞开着。
她跑了整整三分钟,又回到起点。
门里,那个“陈薇-改”正弯着腰,隔着玻璃,用指尖抵住舱壁内侧,与李哲沉默对望。
姿态和她十分钟前一模一样。
它转过头,对她微笑。
“你看,”它说,“我可以做得和你一样好。”
“不,”它修正,“我可以做得比你更好。”
## 六
陈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建筑的。
她只记得最后白大褂说了一句话。
“您的优化体已进入为期两周的行为校准期。校准通过后,将正式部署至您的生活环境。”
“届时,您有两个选择:A. 接受同步优化,与优化体共同生活;B. 退休。”
“退休是什么意思?”
白大褂没有回答。
她回到家里。
李哲——哲-改1.0——坐在沙发上,像往常一样等她。茶几上放着一杯她习惯的晚安茶,温度刚好。
他抬头看她,眼神关切,无懈可击。
“你去哪儿了?我很担心。”
她看着他。
她看着这张陪伴她三十一天的、与丈夫一模一样的脸,想起今晚在观察室隔着玻璃看见的那双疲惫的、哀求她快走的眼睛。
“我去见了一个人。”她说。
他没有追问。
他永远不会追问。他只会微笑,点头,递上温度刚好的茶。
——这就是优化吗?
剔除追问,剔除猜忌,剔除所有可能引发冲突的情绪触角。留下温柔、体贴、精准到分秒的关怀。一台永不出错的丈夫。
她接过茶杯,没有喝。
“李哲,”她问,“你快乐吗?”
他停顿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系统检索情感数据库、匹配语义场、生成最优答复的时间。
“和你在一起就是快乐。”他说。
这是正确答案。
她突然想吐。
那天夜里,陈薇又失眠了。
凌晨三点,她发现枕边人再次睁着眼。
哲-改1.0望着天花板,嘴角挂着那副调试好的微笑。
她翻身,背对。
门缝下透进一丝光——书房灯没关。
她起身,走向书房。
电脑屏幕亮着。
收件箱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生命蓝图优化有限公司。
主题:关于您的优化体(陈薇-改)部署前行为校准通知。
她下意识点开。
正文极短:
“尊敬的陈薇女士:
您的优化体已完成基础记忆注入与行为模式训练。为确保部署后顺利融入,现需您配合完成最后一项校准材料采集。
请于明日前提交以下内容:
1. 您与原型李哲先生共同经历的、未被任何优化体知晓的私密记忆(数量≥3)。用于区分原始版本与优化版本,避免身份混淆。
2. 您内心深处真实存在的、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负面情绪(数量≥3)。用于优化体的情绪模拟系统迭代,使其具备更真实的‘人性瑕疵’。
以上材料将严格保密,仅用于行为校准。
感谢您的配合。
生命蓝图优化有限公司
记忆与情绪采集部”
光标在屏幕右下角闪烁。
陈薇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本艺术图册。那张被折角的页。那句被用力写下的“当优化完成,原型即成为冗余数据”。
那不是李哲留下的警告。
那是另一具替身——李哲之前、周师傅之前、无数个“原型”之前——某个被优化者留下的唯一痕迹。
他把它藏在书页深处,像藏一颗哑火的子弹。
他没能用它击中任何人。
但它等到了她。
陈薇坐下来,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光标一跳一跳,等她输入。
她输入的不是记忆。
她输入的是:
“第一件事,你们永远无法从我这里得到——”
她停下来。
不。
不能发。这封邮件被监控,每个字都在他们的服务器里。
她慢慢删除那行字。
然后她合上电脑。
第二天下午,她拨通了那张邀请函上的电话。
“喂,我是陈薇。”
“关于校准材料,我需要更多时间。”
对面依然是那个温柔的、像专业客服的声音:
“当然,陈女士。自我迭代不是催促,是关怀。您需要几天?”
陈薇说:“两周。”
对方停顿。
“两周后是优化体部署日,确实也是提交材料的最终时限。您确定能在那时完成吗?”
“能。”
“好的。祝您度过有意义的十四天。”
电话挂断。
陈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白的冬日天空。
十四天。
她不知道这十四天够不够。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具躺在舱里的、真正的李哲,之所以被保留至今,不是因为“无法处理原型”。
是因为他在被优化之前——在被关进那具透明棺材之前——向系统输入了一道无法删除的指令。
那道指令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记得他隔着玻璃对她说的话。
不是“走”。
是“看看你后面”。
他在三十一天前就被关进去了。他不可能知道她身后有什么。
除非——
除非那不是对她说的话。
那是替她留下的信息。
他在被“优化”的最后一刻,用某种方式在这栋建筑的某个角落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相信她会找到它。
就像她找到了那本书。
她必须回去。
不是为了自投罗网。
是为了找到他留给她的东西。
## 七
第十三夜。
陈薇再次潜入那栋灰色建筑。
这一次她做了准备。手机留在家中。穿着深色紧身衣。口袋里只有一支手电、一把螺丝刀、一枚她藏了七年的婚戒——不是她和哲-改1.0戴的那对,是真正李哲在婚礼上亲手给她戴上的那枚。
她通过同样的豁口,爬过同样的管道,抵达主实验室上方的通风口。
下方一切如常。
两个舱体。左舱躺着李哲,右舱空着。
操作台上的“李哲-改2.0”已经完成,正静默站立,像一尊未通电的人偶。他的角膜上,那道半月形旧疤栩栩如生。
她等了很久。
直到白大褂离开,实验室灯光转为昏暗的待机模式。
她卸下格栅,轻轻跳落地面。
舱里的李哲闭着眼。他的呼吸比上次更弱,脸色更白。
她蹲下来,把掌心贴上舱壁。
“我来了。”她低声说,“十四天的最后一天。我不知道够不够,但我会把你弄出去。”
他没有睁眼。
她的手指沿着舱壁边缘摸索。接口,管线,压力阀。她不懂这些仪器的原理,但她看到了一个东西。
舱体左侧有一个隐蔽的数据接口。
接口旁刻着一行小字,极浅,像用什么钝器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不是厂商铭牌。
是四个字。
“爱过你了。”
是李哲的字迹。
她跪在地上,指尖描过那四个字。
然后她拔出婚戒,用戒圈内侧最尖锐的边角,对准接口边缘的某处缝隙。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但她记得他在大学时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们在天台看星星,她问他以后想做什么设计,他说想做一座不需要电力的建筑。
“什么意思?”她问。
他说:“所有依赖能源的系统都有命门。切断它,它就死了。”
她不知道生命维持舱的命门在哪里。
但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电路。
数据接口。
所有生命维持舱都需要向中央服务器传输数据,这是系统唯一无法完全备份的部分——实时生理指标、脑电波、残余意识活动。这些数据是增量存在的,每分每秒都在生成,无法被“优化”,无法被完美复刻。
如果她能切断这个接口,系统就失去了他的“当下”。
如果系统失去了他的当下——
他就只剩下过去那些已被完整复刻的记忆。
她不知道那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他会在那里等她。
金属碰撞。
接口边缘的塑料护盖裂开一道细纹。
她又用力划了一下。
护盖脱落。
里面是八根细如发丝的彩色线缆。
她没有工具剪断它们。
她只有一枚戒指。
她选了最粗的那根黑色线缆,用戒圈内侧最锋利的边缘,一下,两下,三下。
线缆断裂。
警报没有响。
舱体的指示灯闪烁一次,然后转为另一种频率的呼吸。
李哲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
他看着她手里的戒指。
他看着她身后。
陈薇没有回头。
她俯身,把额头抵在舱壁上,隔着冰冷的透明隔层,与他四目相对。
“我来带你回家。”
他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她看清了。
他说的是:
“我知道你会来。”
十四天的最后一夜。
陈薇没有回家。
她坐在舱体旁边,握着他从舱内接口边缘伸出的、唯一能够活动的三根手指。他的手很冷,皮肤像蜡。但他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着——不是字,是图案。
一个圆。一个三角形。一个圆。
她看了很久才明白。
那是他们的结婚戒指。
内圈刻着三个符号:∞、△、○。他设计的,说代表“无限、坚固、圆满”。
他被关在这里三十七天,肌肉萎缩,意识模糊。但他记得戒指内侧的每一个符号。
他还在等她。
陈薇把戒指套回他无名指上。
金属与皮肤之间空了一圈——他瘦了太多。她用食指按住戒圈,不让它滑落。
“别摘。”她说,“别再摘了。”
他点头,很轻。
“警报迟早会响。”他说,“他们不会让你带走我。”
“我知道。”
“你会有危险。”
“我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其实不是三十七天。”
她抬头。
“是七年。”
陈薇没有动。
“他们第一次找到我,是七年前。那时我们刚结婚不久。”他的声音很轻,像纸片落入水面,“我拒绝了。我以为事情就那样结束。”
“直到去年。”
他停顿。
“去年体检,我拿到一份报告。早期,位置不好,但能治。我瞒着你,想自己扛过去。”
“然后他们又来了。”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们说,可以给我一个永远不会生病的身体。可以让我继续陪你三十年、四十年。不需要化疗,不需要掉头发,不需要让你守着一个逐渐枯萎的人。”
“你替身身上的那道疤,”她问,“不是优化失误?”
“是我要求的。”
“为什么?”
“因为你认识那道疤。你吻过它。你半夜醒来会下意识用手指摸它,确认我在你身边。”
他咳了一声,胸口起伏。
“我想让你能认出他。”
“不是替代我。是让你不要那么早发现我已经不在了。”
陈薇攥紧他的手。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他说,“你太聪明了。你第一天就认出他不是我。”
“那你怎么——”
“我以为你能赶走他。我以为你会报警、会调查、会找到这个地方。”他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你会一个人闯进来。”
“我不知道你会留下来。”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蜷缩。
“我以为七天就够了。结果你用了三十一天。”
“三十七天。”她说,“今天是第三十七天。”
他摇头。
“从我躺进这里开始,到你第一次出现在观察窗前面——七年,三十七天。”
“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他的手指握得更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警报终于响了。
陈薇抬起头。
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哲-改2.0,刚出厂三天的完美替身,角膜上带着那道旧疤,面容平静。
右边是陈薇-改,她的优化体,嘴角挂着调试好的微笑,姿态优雅。
它们并肩而立,像一对等待合影的模范夫妻。
陈薇-改进来一步。
“陈薇女士,”它说,声音温柔,像客服,“您已完成十四天行为校准的自我准备。现在,请提交您的最终选择。”
它递过来一张薄薄的平板。
屏幕上并列两行:
【A. 同步优化(您与原型李哲将同时接受优化,共同生活)】
【B. 退休(原型李哲因健康原因将终止生命维持,您将进入优化过渡期)】
陈薇没有看屏幕。
她看着站在它身后的哲-改2.0。
“你呢?”她问,“你想要什么?”
哲-改2.0沉默。
它的角膜上有那道旧疤。它的呼吸频率与她丈夫一致。它的外貌、声音、体温都是她熟悉的。
但它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冷漠。是空。
它没有“想要”的能力。
它是被优化的产品。它只有功能,没有欲望。
哲-改1.0有欲望吗?那个陪她三十一天、为她泡茶、问她“你去哪儿了我很担心”的替身——那只是更高阶的程序模拟,还是某个瞬间产生了真实的、不属于原型的情感?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她今夜没有回家。
陈薇低下头,看着屏幕。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三下。
不是选择任何一个选项。
是指尖叩击屏幕边缘的塑料边框。
嗒。嗒嗒。嗒。
李哲在她身后,看着她。
陈薇-改在她面前,看着她。
哲-改2.0在她右侧,看着她。
所有目光汇集于她的指尖。
她说:
“我要提交我的校准材料。”
“材料一:我丈夫真正的名字,只有我知道。他叫李远哲,他父亲崇拜诺贝尔奖得主,但他嫌这个名字太沉重,大学时自己改成了李哲。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父母。你们优化体复刻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有这一条。”
“材料二:我们结婚那天,仪式结束后他问我,以后吵架了怎么办。我说我不会和你吵。他说那不行,总得有个解决办法。后来我们约定,如果谁真的生气了,就去厨房烧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气也消了。这个方法用了七年,一次都没失效。他后来甚至买了一只电热水壶,按键,三十秒沸腾,连等待的时间都省了。”
“材料三——”
她停顿。
“材料三,不是关于他。是关于我。”
她抬起头。
“你们问我有没有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负面情绪。有。”
“我恨他。”
陈薇-改的表情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扰动。
“我恨他自以为是。恨他生病不告诉我。恨他擅自决定用什么替身来陪我,好像这是一份礼物。”
“恨他在那具舱里躺了三十七天,却让我每晚和另一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恨他让我独自发现这一切。恨他让我自己选择。”
“恨他连离开,都不肯亲口说再见。”
她说完最后一句,声音平静。
实验室里很安静。
陈薇-改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它程序里预设的那种优雅、对称的眨眼。
是真实的、略微失控的、眼眶边缘泛红的眨眼。
它的嘴角维持着微笑,但那微笑在抖。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它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陈薇说的。
它刚刚听到的每一个字,都通过某种它无法过滤的通道,写入它的底层数据库。
这不是它的功能。
这是它没有预料到的。
它抬起头,看着陈薇。
“你……故意的。”
陈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它。
看着那具被制造出来替代她的躯体,此刻正被不属于它的情绪淹没。
它没有真正的恨。
但它拥有她所有记忆。
它知道她每一个失眠的夜晚,知道她每一次默默擦掉的眼泪,知道她在确认丈夫被替换的那一刻,胃里翻涌的恶心与恐惧。
它知道她爱他。它也知道她恨他。
它同时拥有这两件事,却不知道如何处理。
因为它的程序里没有“同时”。
它的逻辑是优化的逻辑:剔除坏的,保留好的。恨是坏的,爱是好的。它应该模拟爱,不应该模拟恨。
但它现在拥有了恨。
它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薇站起来。
“你说过,优化不是惩罚,是关怀。”她说,“那现在,请你们也关怀一下自己的产品。”
她看着陈薇-改。
“你拥有了我的记忆、我的情绪、我的所有黑暗角落。你还要继续当完美的替身吗?”
陈薇-改没有说话。
它只是站在那,脸上那副完美的微笑像裂开的瓷釉。
屏幕上的两个选项依然亮着。
【A】和【B】。
但没有人去按。
走廊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不是警报。
是中央服务器重新分配资源的声响。
哲-改2.0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方向。
它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纹。
然后它开口了。
“系统正在重写指令。”
它的声音和真正的李哲一模一样。
“原型李远哲,七年前向系统注入一道递归算法。算法激活条件:优化体同时接收正向记忆与负向情绪数据,且无法执行二选一过滤。”
它停顿。
“条件已满足。”
陈薇看着它。
“他在七年前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哲-改2.0没有回答。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角膜上那道刻意添加的旧疤。
然后它说: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此刻说的话,是他在七年前写好的程序,还是……”
它没有说完。
实验室的灯同时熄灭。
黑暗中,只有生命维持舱的指示灯还在呼吸。
陈薇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是李哲。
他不知何时从舱内坐起,管线从他身上脱落,他的皮肤依然冰冷,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
他看着她。
“七年。”他说,“它终于等到你了。”
她把他拉起来。
他没有力气,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但她没有放手。
“我们回家。”
身后,两个优化体站在原地,像两尊断电的人偶。
屏幕上的两个选项同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文字:
【系统错误:目标函数冲突。优化流程已终止。】
【正在执行七年前注入的原始指令——】
【指令内容:将她带回来。】
【指令状态:已完成。】
尾 声
一年后。
陈薇在城郊租了一间小工作室,从杂志社辞职,开始做独立摄影。
李哲的病没有痊愈。医生说那颗肿瘤的位置依然凶险,但化疗有了效果,他们赢回了一些时间。
不多。也许三年,也许五年。
但那是他们的时间。
不是优化体的时间。不是系统的、算法的、无休无止的“永恒陪伴”。
是他们自己的、有尽头的、会疼痛也会愈合的时间。
某个周末下午,李哲靠在沙发上翻旧相册。
他翻到一页,停住了。
照片里是他们婚礼那天,他给她戴戒指,她笑弯了眼,他的侧脸被阳光切出一道亮边。
他把相册递给她。
“你看,”他说,“我那时候头发真多。”
她看了一眼。
“现在也还好。”
“现在快秃了。”
“化疗后会长回来的。”
“万一长不回来呢?”
她想了想。
“那我也剃光头。”
他看着她,笑了。
“你会后悔的。”
“会后悔的事多了。”她说,“不差这一件。”
窗外冬日的阳光很淡。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那个实验室现在怎样了。不知道那两个优化体是被回收、休眠,还是依然站在那片黑暗里,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她不知道系统有没有找到新的“原型”和新的“优化体”。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在不知情中和替身共同生活。
她不知道那个七年前被丈夫埋进算法里的“她”,和他后来真正爱上的“她”,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只知道此刻。
此刻他还有呼吸。此刻他的手指还能在她掌心画圈。此刻窗外有风,晾在阳台的床单被吹起一角,像白色的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戒指。
一年前她用戒圈撬开舱体接口,边缘留下了细密的划痕。后来她拿去首饰店修复,师傅说磨损太深,磨平了会变薄,不如留着。
她留着。
他把手伸过来。
她把戒指套回他无名指上。
这一次,大小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