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涿郡。
张飞今天杀了三头猪,心情很不好。
不是猪有问题,是人有问题。最近城里贴了招兵榜文,满大街都在议论黄巾贼打过来了。老百姓人心惶惶,连猪肉都没人买了。
他坐在自家肉铺里,看着门外发呆。
肉案上那把剔骨刀擦得锃亮,倒映出他的脸——豹头环眼,胡子拉碴,三十岁,未婚,职业屠夫。
涿郡人民提起张翼德,评价高度一致:
“那人啊,有钱,就是脾气爆。”
“上次喝多了追着顾客打了三条街。”
“听说他以前还想当官?杀猪的当什么官!”
张飞听着这些话,从来不反驳。
但他心里始终憋着一句话:杀猪的怎么了?杀猪的就不能报国了?
这不是矫情。

东汉末年,士族门阀把持一切。你出身不好,再有本事也是白搭。张飞有钱,但这钱是卖肉挣来的,不是读书挣来的。在主流社会眼里,他就是个暴发户,永远上不了台面。
所以当他看见那个站在榜文前叹气的男人时,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刘备。
不是因为他认识刘备,是因为他从刘备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那是一种被社会毒打过、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过、却偏偏不肯认输的味道。
张飞放下剁肉刀,擦擦手,大步流星走出肉铺。
他要去找这个人。
“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
这句话他憋了三十年。喊出来的时候,嗓子眼都在冒火。
刘备回头。那对硕大的耳朵晃了晃,温和地笑了:“我本汉室宗亲,有心杀贼,恨力不能。”
汉室宗亲?张飞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人面善,想交个朋友。没想到捡到宝了。
宗亲这个身份,正是他最缺的东西。
张飞不傻。他有钱,有地,有三百乡勇的动员能力,唯独缺一个能扛旗的人。他自己扛不动,因为他是个屠户。但刘备可以。
“吾颇有资财,当招募乡勇,与公同举大事!”
他说得豪气干云,其实心跳得厉害。万一刘备嫌他是杀猪的,不愿意呢?
刘备没有嫌弃。
他不但没有嫌弃,还握着他的手,眼眶泛红。
那一刻张飞突然觉得,这人能处。
接下来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关羽出现了。这个红脸大汉比张飞还高半头,胡子比张飞全家的猪鬃加起来还长,往店里一坐,气势像一座山。
张飞看着他,又看看刘备,脑子转得飞快。
这人一看就是练家子。有他在,队伍战斗力翻倍。

但这人眉宇间有股杀气,不是寻常百姓。张飞在街头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他断定:关羽身上有事。
果然,几杯酒下肚,关羽说了实话:我杀过人,逃难在此。
说完他就盯着刘备,眼神像在等判决。
刘备斟满他的酒杯,什么都没问。
张飞看在眼里,心里彻底服了。
第二天桃园。
张飞起了个大早,亲自张罗祭品。乌牛、白马、香案、烛台,一样样检查过去,比过年还隆重。
他的庄客们躲在墙根底下看热闹,小声嘀咕:
“咱庄主这是干嘛?结拜还要上新闻?”
“你没看出来?他是真把刘玄德当大哥了。”
“那红脸的呢?”
“那是他给大哥找的打手。 ”
张飞听见了,难得没有发火。
因为说得对。
他确实是给自己找了个大哥,给大哥找了个打手。但他也在做另一件事——
他在给自己找家人。
张飞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守着这份家业。有钱,但没家。每天回到空荡荡的庄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哥仁义,二哥稳重。大哥编草鞋,二哥读春秋,他杀猪。三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个家。
祭拜天地的时候,张飞跪在地上,听着刘备念那段誓言。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他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角。
同年同月同日死?太不吉利了。他只想好好活着,跟这两个哥哥一起。
很多年以后,张飞在阆中被部下杀害。他死的时候,距离桃园结义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年。
那三十七年里,他打过无数硬仗,喝过无数烈酒,也闯过无数祸。
每次刘备批评他,他就憨笑着挠头。
每次关羽劝他少喝酒,他就嘴上答应,转头又忘了。
但在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年春天做的决定。
那时候他只是个杀猪的。
但他给自己找到了两个哥哥,也找到了这辈子要走的路。
这就够了。
第三篇:围观者篇 · 楼桑村老王眼中的历史现场--那个编草鞋的,后来当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