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三回识谗言稳固旧心会天使冰释前仇
却说大郎盗桃不利,因叹“人生不得意十之八九”。鱼肚苦逼,只得施展长大之法,念一声咒,登时化成七丈七寸般大的巨人,声如洪钟,面如门扇,牙似利刃,口似血池。着气力足踏仙地,轰隆作响,鸟惊树摇。慌得个鱼肚将收了法,丢了矛,只情逃命。
列位看官,你道这鱼肚、药叉如何撞见大郎?原来上帝仁慈,多度善人为神。其中又有小人投其所好,献宝赠异,亦封为各类小神。那鱼肚、药叉本为荡魔先锋,因常年无功,遂为玉帝罢了此职,只教看守桃园,却另寻三人作了这荡魔先锋。只因仙道自律,桃园向来无盗。这二人每日家不过虚掩门户,见桃树枝叶粗大,自家便上树而卧。岂料那药叉酣睡之下坐不稳,一个筋斗翻将下去。那鱼肚倚树而睡,猛听巨响,慌乱中绰了兵器,抬头便望见大郎效东方朔故事。这便有了上项事。
大郎败了鱼肚,径至南天门,却不见天丁。原来那乌龙逶迤远去,作不舍之态。众天丁喜而逐之,追了数里,骤然不见。大郎见了,叹道:“兵士如此,安得不败?当年荡魔之将竟难伏蝎妖,我也替他臊哩!只是倘若他不是个弄獐宰相,我也不能这般得心应手。”一旁四郎上前笑道:“大哥,你也莫替古人担忧。我们自家是涸辙之鲋,管他怎的?但凡我自家便宜,才是好哩。”兄弟两个一头说一头取了桃,唤醒乌哥。乌哥正昏睡着,一见这个,喜欢得甚么似的,当下吃了一个,心中爽快,头目清凉。
大郎却将另一桃收好,回头望见乌龙腾来,兄弟三个喜喜欢欢,跨上龙身。蓦然只听门内厉声叫道:“小仙勿走!有话计议!”闪出一个老者,着一件无忧鹤氅,持一根麈尾。乌龙见了道:“了不得了!这老儿来讨桃了。看他有些道术,不象个服软的。若与他争持,只怕危比剑头炊。”摇尾飞奔而去。
却说五郎同二郎、三郎立在那壁厢巴巴儿的等着他三人回归。原来他们久居人间,不晓地上一日,天上一月。等了两日,三郎烦躁,掌不住,自言自家回五柳源,遂撇下二人,径寻归路而去。又苦等了几日。原来此时正是清明节气,那雨就落个不止。潇潇洒洒,密密沉沉。真个是:
楼头声滴滴,簾外响潇潇。走兽有陋室,杜宇无归巢。
春蛙齐作鸣,鱼龙藏浩渺。江天一叶舟,风雨独终老。
二郎谓五郎道:“好兄弟,打量他们一时回不来,我先走走看看。或者周遭有良家、杜若,却好教你同住避雨,强胜空等干熬。”五郎应允。连等了半日,不见二兄回归,心中懊恼,又不敢去寻他,越发觉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垂头丧气,滴下泪来。
五郎自来也不惧风雨,只是风雨添愁倒是人所相同。正自烦恼,那雨中就走来一个白衣秀士。你看他两袖清风,象个洗耳的许由、独酌的马周。上前施礼问讯道:“贤兄弟赏玩于大块之间,风流自在,虽南面称孤,难比此乐。”慌得五郎忙还礼道:“不敢!不敢!”秀士笑道:“适才我观兄弟面有愁色,想是为人事苦恼。”五郎也不辨来者之意,只道:“某兄弟离散。家兄曾说在此候他,却还不曾过来。”秀士吟道:“劝君莫效痴尾声,天涯一方各自保。”五郎道:“如何自保?”秀士道:“你也不要等他了。东都洛阳,衣冠礼乐之地。何不前往一观?参佛白马古寺,闻香牡丹名园。乐事多哩!要他兄长做甚么?”
原来五郎是个有心的人,心中忖道:“这厮怎生教我拆姜肱被?枉自不是良善之辈。只怕是那来的野狐,趁虚而入,乱我心智。”又见他来路不明,遂不加理睬。秀士还欲说时,只觉头顶一片浓云压来,急回头,却是一条黑龙载着三个少年。秀士大惊,滚一滚,化作条白龙腾走。那乌龙在上头看得真切,知这秀士化假形赚人。才要下手,却见他遁去。急得吼一声,把三兄弟掼倒在尘埃,自去追那白龙。须臾不见踪影。一时雨住了。
五郎见了两位哥哥与七弟,喜极而泣,又道:“二哥、三哥均已离此,如今不知下落。”大郎便问端的。五郎将本末诉了一遍。大郎方要说“寻将来”,四郎便暴躁道:“如今是乱为王了。今儿你走,明儿他走。个个这般意气用事。真是越大越没个出息。你们要寻自去寻,我是没这个好性儿。”乌哥道:“这都是我引起的,我竟成了罪魁了。”大郎道:“好兄弟,这与你不相干。四弟说得好,他们也不是小孩子了,寻来寻去倒纵了他。再说三弟也是家去的,终究能在家中遇着。二弟有千里眼,好道能看到我们,便是赶不上我们,他也能自行归去。此处离江口不远,不如顺江水径直归去。”
正说着,只听得一声唤道:“顺江水归去还需舟楫!”众人抬头望去,却是先头在南天门唤他们的老道。四郎咬牙道:“这老儿冥顽不灵,就跟我们来了。”大郎道:“我兄弟几个也有些道行,不须十分的惧他。看他说甚么来。”那老道拂麈尾笑道:“前番之事,我已尽知。如今奏明了玉帝,玉帝念你们兄弟情深,非但不罪你,还教我来以言语宽慰。”大郎拱手道:“多谢老神仙。愚兄弟无以报答。但日后若有所求,小可兄弟呼之即来。只不知老神仙何以称呼?”老道笑道:“老拙太白金星便是。”慌得众人忙跪拜不已。金星一一扶起,笑道:“方才你们说我若有求,呼之即来。只是我在天庭,你在下界。可能腾得云驾得雾?不然终不能‘呼之即来’。”大郎这才知晓说了海口,只是赔礼。金星道:“不妨事!我观你们皆不着履。教你们一个赤脚云,倒也便宜。这本是赤脚大仙素日的腾云之法,前日我与他对酌行令。是他输了,便教了我这个赤脚云,以为利物。”那兄弟四众当时授了真言,运神炼法,会了赤脚云。果然是上天自在逍遥,疾行无拘无束。
众兄弟谢道:“小可兄弟自去年一路行走到此,无心赏玩,误了许多观风之机。眼下也不须疾行。一路品山道水,看那古怪乔松盘翠盖,戏那滩头花草斗青奇,最是可乐。便是二哥寻我们,也着实便宜。”
那金星听了,也不答应,引他们行至大江岸头,却又从袖中抖出一纸,撕成个舟楫形容,照那水面一抛,却长成个大桅蓬船,足可坐六七人。众人兴兴头头,道了扰,都坐了上去,遂与金星辞别。金星道:“如今东风,正好家去。此舟无须篙桨,随风而行。你兄弟归去后不可荒废时日,但学陶侃运甓,休生散漫之心。”众人点头依言。那船却稳稳当当,一路西去。不知能否安然返乡,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夜览大江棣华增映偶上仙山收伏白狼
却说夜色渐浓,不多时月悬星耀,那江面水波涌动,声声入耳,又兼烟霞渺渺,涯涘莫辨,益发增了色。其时清风徐来,轻云微动。葫芦兄弟心旷神怡,欣然于大块间。四郎道:“旧年也在家中看了些诗书,今夜有这般景象,又无杂事相扰,不若我兄弟四人即景联句。”乌哥道:“这个固然是好的。只是我不惯联句,况我们扯来诌去,不过说些‘月涌大江流’、‘月落江湖白’这些浅近的。”五郎知他心中有所想,便道:“依你说,该如何使?”乌哥道:“依我说来,我们每人讲出一句七言旧诗,这旧诗须与眼前景致相关。还要能截头——每次截头一个字。这样七字截成六字,六字截成五字,直至只剩一字。共凑成七句。每句都须讲得通才是。”大郎笑道:“就他偏能叨登,专会这些刁钻古怪的勾当。倒也有趣,你们尽管说来,看看通也不通。”
未几只听五郎道:“我却有了一句。”因吟道:
罢如江海凝清光
如江海凝清光
江海凝清光
海凝清光
凝清光
清光
光
大郎道:“这是老杜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亏你想得这般快。内中“江海”二字最合眼前之景。只因此处江水宽阔,古人便称此为‘海’,这‘江海’却选得妙。”乌哥道:“才思敏捷如此,当属五哥。”
说话间船儿又行了数里,隐隐望见前头有座小巧仙山,烟霞漫漫。众人叹道:“这才是曲径通幽,柳暗花明又一村。”忽见四郎笑道:“这小山可帮了我的忙,我也有了一句。”遂吟道:
忽闻海上有仙山
闻海上有仙山
海上有仙山
上有仙山
有仙山
仙山
山
众人笑道:“好!‘忽’、‘海’、‘仙山’字字合景,比才刚那句更佳。不想我们今日造化,所见所闻也不亚于唐明皇。”说不了多时,天已光明,船近小山。但见此山:山崖峻峭,竹木蓊郁。塔支朝日,峰接青云。四郎拍手道:“快系了舟上去!不然终是管中窥豹,难睹风采。”五郎道:“只是二哥、三哥、六弟皆不在眼前,我也没老多心思。”四郎扯住他臂膊道:“不妨事的!说不定他们此时比我们还受用哩!”大郎道:“受不受用且不说,安然无事却是一定的。不然为兄也终觉没意思。”因又笑道:“我也得了一句。”众人笑道:“哥哥可是姗姗来迟。这也好,快说来。”大郎吟道:
心轻万事如鸿毛
轻万事如鸿毛
万事如鸿毛
事如鸿毛
如鸿毛
鸿毛
毛
众人笑道:“是了。方才两句皆道眼前之景,这旧诗却有当前欢悦之情,这山有了,江海有了,心境也有了,终胜那两句。”众人卸了桅蓬,缆了舟,掩藏了桃儿,径上山来。只见上有一石碑,勒着“摩诃仙山”四个汉篆大字,旁又有一句诗云:
楚尾吴头一天壁,江南江北两相望。
四众喜喜欢欢,将那些亭台宝塔、古木新竹看了一遭,品头论足。乌哥道:“这里果是清奇,只是不见个采薇的高人。”四郎道:“规矩这景是容不得俗人的。”话犹未了,只听一人厉声道:“蹭蹬!蹭蹬!”那石崖后就闪出一个瘦长汉子,觌面走来。众人正要施礼,见了那人卖相,登时唬住。乌哥一发唬了个倒矬,早滚到大郎怀里。
原来那汉子却不是个人的嘴脸。你看他青面獠牙,钢眉环眼,长吻阔耳,一身白毛,俨然一狼妖。手抡一杆狼牙棒,未语先惊人。那怪嚷道:“着实晦气哩!时时有人扰我仙山。那少年汉子,我且问你,家有父母兄弟,不自自在在受享天伦之乐,到此做甚?我本在此修行,不欲吃人。速回!速回!莫教我弄凶狠。”大郎道:“我们正是兄弟,在此受享天伦之乐哩!”四郎骂道:“大江仙山,皆造物者所赐,岂容你独霸?论理此处乃海门府境界,岂是妖类藏身之所?你是甚么,是这般莽撞!”那白狼怪冷笑道:“你这哥儿恁般村强。我的都是好话,你却毫无岂弟之意。看在大圣老菩萨的面上,我且饶你去。再休弄嘴舌。”那怪也不知四郎是个气不忿的,只管骂骂咧咧。四郎掌不住,攥着拳头就打,慌得白狼怪忙一手隔住,一手就抡棒打来。四郎侧身躲过,发起狠来,一个霹雳就击倒那棒。
这怪也不心慌,把那眼揉了一揉,揉出些泪来。众人见了笑道:“妖怪不济事。这么脓包,未及三合便要哭,还想坐守此山哩!”那怪不答言,抹下眼泪,往空中抛一抛,念动真言,霎时间只见底下江水忽喇蹿上,漫上半空,冷冷如漱玉,滚滚似鸣弦,照众兄弟袭来。乌哥慌道:“不想这兽怪就地取材,倒有些真本事。”只见五郎笑一笑,吐一口气,将那水悉收入腹中。且又笑道:“这水味道不正,连下等茶也泡不得。转还你罢!”言毕“哇”一下就吐出腹中之水。但见猛涌波如雪卷颠,千丈万层,直取白狼。原来那怪不会收水,见五郎有这等神通,惊慌失措。抬头见上头有个石崖,急纵身跳将去,哀求道:“我知你兄弟神通,好道饶我这一遭。”五郎听了,知他法力有限,便将水归了江。四郎还要动手施手段,五郎拦住道:“四哥莫忙,我还有话问他。”你道为何五郎就想问他?原来他初听了“大圣老菩萨”一名,心存疑虑,遂纵一个赤脚云,上去问那怪。但见那怪俯首帖耳,诉说个不停。
一时五郎纵下云头,谓众人道:“我已问得要紧事体,现要速速归去。如此蛇鼠之辈不成气候,饶了他罢。”众人要问端的,五郎道:“到了舟上再说罢。”四郎吊转头来向那怪厉声道:“权将那这脑袋挂在这腔子上。若再行不良,定然来取。”那怪只是磕头,不敢言语。
众人撇下白狼,径至船上。五郎笑道:“这是我们呆了。有着赤脚云,赶回去又疾快又便宜,又要着舟作甚么?”说得众人醒悟,忙施法腾云,却再不能唤过云来。四郎跌脚捶胸道:“蹭蹬呵,这般要紧却生出乱来。”乌哥道:“只怕也是造化。天要我们乘舟归桑梓,却好知晓世事之不易。”众人道:“七弟可是悟了。”不急不躁,上船西去。正是:摩诃一点青,极目是天涯。故地何日到?扁舟送我归。要知向后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妖雾重漫护道驱邪快马加鞭近乡情怯
话说五郎自白狼怪处得了信,知有事将不利五柳源,忙同众兄弟乘舟归去,一路前行,昼夜不舍。四郎便问道:“到底是甚么事,教我们这般忙乱?”五郎道:“前儿我遇着的那秀士,乃是个白蛇妖精。化为人形,好离间我们兄弟。是我疑他,没教他赚哄成功。幸而哥哥们与七弟、乌龙来了——原来那乌龙正寻这厮,只因这厮诈称为其弟,屡屡生事,便要结果了他。他就逃得无影无踪。”
这厢乌哥听了忽的打了个寒噤,叫道:“是他!是他!果真是他!”众人忙问端的。乌哥道:“先前弟飘零之时,欲渡大江。正苦无舟楫,那水中就淬出个白龙,又化成清清朗朗的白衣秀士,问讯一番,便依旧化白龙,驼我过江。我思量着世间竟有这等豪客,岂非荆轲、聂政犹存?现今想来不过是假意谦恭,欲有所取。这魍魉果是诈称乌龙之弟,还撺掇我,管是要我兄弟离散。”大郎叹道:“这龙蛇自来也不奇。只是我兄弟应无堕心,才不教他赚了去。”众人称是,乌哥益发是谨记在心,又思想起旧事,道:“那秀士还说找甚么‘九狐山’,不知是怎么个原故。”五郎道:“是了!是白狼怪云白蛇曾寻他出山,到五柳源仙居。这白狼有些不舍这个江上故地,又说有个大圣菩萨令他看守此山,不得有误,故而不曾应了白蛇。这个‘九狐山’之事想来也是呼朋引伴的伎俩。”大郎点头道:“怪道他说‘看在大圣菩萨的面上,饶你们去。’”四郎跌足道:“那精怪欲鸠占鹊巢,霸我仙界。如今他集了城狐社鼠,行不良之事。我们却还在这里哩。”大郎忙宽慰道:“那妖精已为乌龙所逐,那里就这么快到我仙界了。何况家中又有六弟——他的法力你是知道的。再者,你二哥、三哥或者先我们到家了,也未可知。”五郎、乌哥原见四郎急了,他们也便有些焦心,及听大郎这般说了,也都回忧转喜道:“果然大哥有识见。”一路风雨同舟不题。
却说二郎那日离了乌哥找寻避雨暂住之所,趋步幽林。原来这林子内尽是些草深路杂的去处,又兼烟雨迷离,故而错了路头。本来要往西行,不期转向南边去了。转了半日,并不见有甚房舍。原来这几月他行走于城市乡野之间,见了些礼法道义,颇有倾慕之心,行动就想“须这般才好”。前者又与那尚同论了一番,越发有救世之意。你看他情思紊乱,淋了半日的雨也无察觉。及雨止日出,霞满西山,方思想起寻宿之事,这才心慌。虽有千里眼之术,却是步行,赶不上大船。连奔走三两日,身体甚乏。噫!真个是:山回路转,久旱逢霖。正没奈何,那天上就落下个白须老者,上前便道:“我教你个赤脚云,好教你赶上兄弟。”二郎知是个得道的神圣,赶忙作揖,又心知此事冥冥中注定,倒不十分诧异。趁便学了此术,道扰别过。
那二郎腾上云,果然身轻体健,来去随意。一路看不尽那霞光蔼蔼,彩雾纷纷,风声萧飒,江水澎湃。倏尔望见前头一条大桅蓬船,却是用铁索系在一颗黄松上,无人在内。二郎笑道:“适才见得他们在舟上咭咭呱呱,这会子竟没了影响。不管他,待我藏在这里,唬他一唬,才是好耍子。”
你看他按下云头,投到船上,猛见得那壁厢有个硕大的蟠桃,红中带紫,清香袭鼻。顺手捧在手中,笑道:“我兄弟造化呵,此物胜龙肝凤髓多矣!”正自称羡,只听“忽喇”一下,钻出个怪物。二郎急抬头,看得真切,乃是一条白龙。一时卷浪翻波,遮天迷日,几乎将那船儿翻倒。二郎惊惧,睁不得眼。须臾浪平波止,蓬船轻摇。原来这正是先头为乌龙所逐的白龙,只是二郎彼时已离去,所以不识。
却说先头乌哥因行到江阴地界,想起结拜的竹兄的好来,便要上岸祭拜。众兄长甚是怜他,遂同他一道祭奠。只见那厢:一夜清洗脱故颜,两雀互啼云旧事。可怜那竹木灰烬早被雨水冲散,乌哥不嫌秽污,把那残灰拢一拢,筑起一个坟冢。又于涧边攀了几根松柏之枝。拿了路上所得的檀香,撮土为香,拜了三拜。众兄长也都拜了。乌哥想起那日景象,便觉心酸,又口占四言,以代诔文:
江南草长,川泽萦绕。偶迷佳地,一睹仙貌。
倒履相迎,何敢君劳?古风犹存,倾盖论交。
平地惊雷,身陷泥淖。凤鸣长空,鸠鸩恶高。
天何愦愦,苍天昏老。两地难逢,黄鹤杳杳。
吟罢眼泪就躺了下来。众人好容易劝住了。正是:黄公酒垆惹情哀,芳草斜阳作孤咏。众人相扶回舟,远远看见那舟楫荡漾,摇摇摆摆,却道:“想是江上风大了,正好速速回去罢!”及走至那厢,却才望见二郎在那里喘息未定,垂头叹气。乌哥上前笑道:“二哥却在这里。”二郎听了声响,方才止住呼道:“了不得了!了不得了!”五郎道:“有甚么了不得的?不过失了一个桃儿罢了,就值得这般?”二郎作惊道:“我更不曾说出是甚事,你如何就晓得失了桃?”大郎笑道:“船上除了几样香烛、三两本旧书、几匹土布,只这一个蟠桃还算得是个惹人眼热的物事。”四郎道:“哥哥心中挂碍甚多。行动就一惊一乍,不成体统。如今不知又有甚么牵三挂四的,就这般心思紊乱。”二郎寂然不答。
大郎怕村了他,忙将话岔开,问了二郎是如何赶上的,又把那白蛇作祟之事尽述了一番,二郎道:“才刚也是他盗去的仙桃。”大郎道:“我原盗了两个桃,你七弟吃了一个,遂觉神清气爽,浑身生力。我因藏了这个,待家去众兄弟分吃了。这桃吃了也不过增长气力、清除宿疾罢了,那里就能延年益寿?可知这蛇妖是痴心妄想了。”二郎遂不介意,同众兄弟登上船儿,解放铁锁,那桅蓬船乘风嗖嗖前进。
行了约莫二十日,已是孟夏光景。但见: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繁花夹古津,平海夕漫漫。原来前头便是莫回州了,过了莫回州便是永安郡,过了永安郡,江北就是五柳源。众兄弟知桑梓近了,又喜又惊,心中上上下下,悲喜愁乐交融在一处。终不知路上又有何遇。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新昌州得遇亲兄弟莫回地路阻造化潭
话说大郎、四郎、五郎、乌哥又于途中会了二郎,一路乘风而归,真个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只望得:
岸头菖蒲知节令,滩里花草斗艳香。
谁言野旷不堪夸?别有洞天自苑阆。
早到了莫回州界。乌哥问道:“哥哥们可知此地如何便唤作‘莫回’?”二郎道:“早年他这里有一对兄弟,年幼时都为神童,一州皆知。待到年长时,用心举业。哥哥三元及第,而弟弟四次乡试皆不中。一气之下,离乡出走,途径金陵,梵音入耳,身心顿悟,径投入寺庙,做了和尚。那哥哥还在京城做官,听闻此事,告假寻弟,叫他趁早回头,莫教道书禅机移性,用心文章才是。弟弟非但不听,反称为官作宰最妄,万事不由己,要哥哥回头参禅。结果谁也劝不得谁,这兄弟也做不成了。州人争相传播此事,以为笑谈。这‘莫回’只是他的诨号罢了,其实叫做‘新昌州’。”大郎道:“怪道我说天下那有这样的州名,是这么个原故。可知天下人人都有自个儿的志趣,轻易是不肯回头的。不知我们兄弟可能同始同终的在一起。”
正说着忽然间看见岸上草科里隐隐行走着一个少年男子,着一身黄,观那形容,颇似三郎。喜得众人厉声高呼,那少年也不回头。大郎道:“我们离他这等远敻,他那里听来?不如泊舟上岸罢。”那舟随人意,径直漂至汀岸。
四郎早忍不住,巴巴儿趋步到三郎身后,“哇”一下,唬得三郎急转身,攒着拳头没头没脸就打。四郎未料是这样的情景,冷不防跌倒在尘埃,压得兰蕙香草作尘泥。三郎看了那气象,依旧不舍,又待要动手。四郎发狠道:“三哥,你是疯了。为弟不过唬你一下,这这般惫懒!人家兄弟还说:‘扶我则兄,诲我则师’。你倒好,真下得了手!”三郎这才定睛打量,惊了一身冷汗,惭愧道:“贤弟勿恼!是为兄不曾看清。只因这几日出了怪事,以为有魑魅暗中计算我,常觉心神不宁,失魂落魄的。方才你这一吓,兄以为鬼魅近身,才使了这般大的力。”一头说一头扶起四郎。四郎道:“终究是甚么事体?”三郎道:“前番你们去天宫盗桃,是我耐不住性子,先抢走了。后来遇上那西方使巡太白金星,授了我个赤脚仙云,方这般疾快到此。如今奇了,不独这云使不得。便是在这草木土石之间步行许久,眼见踏过青苔紫藤,却始终也绕不出去,每每回至原处。因此疑他有怪。”四郎道:“这就是了。”因将众人所遇亦述了一遍。三郎笑道:“这是上天要我兄弟聚而不散。”
正说着大郎、乌哥、二郎、五郎都趋步走来。大郎拉了三郎的手笑道:“好兄弟,这般虎急急个赶回去做什么?终不然要去与六弟争粽子吃不成?”众兄弟说笑一番。
忽见一阵香风,那大松树后就转出一个老者,头戴角巾,身穿淡服,手持拐杖,足踏芒鞋,立定笑道:“老拙在此恭候多时了!”大郎作揖道:“不知小可兄弟何德何能,就使长者在此驻足良久。又不知老神仙高姓?”老者笑道:“天有祥云,地存厚土。草木虫鱼,各归其途。天道有玄机,情缘有分定。我是东方天机真人,人称‘造化老童’是也。”四郎笑道:“老先生便是天下算命先儿的头了。既这么着,且算算自个儿将有甚么祸事?”真个那老先生掐指算来,完毕抚须笑道:“我倒不曾有甚晦气,倒是小哥弄得不好成个三十年老妪,倒绷孩儿,惹人笑话。”
四郎更不答话,你看他眼乖手疾,伸手就去扯那老儿的胡须。这天机真人也是会者不忙,轻轻侧身躲过,使个跨虎跌法,把四郎一辘轳掀翻在地上。却又执杖头,照孤拐打了两下,笑道:“惫懒竖子,专欺负老人家,可知有今日?”众人见四郎那戴了愁帽儿的形容,也都笑了。
真人笑道:“一路来你们是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如今在此裹足,也是有个原故的。”四郎立起身,拂了尘土,道:“我也正要问哩。我们弟兄在此相会,必定有个由头。”真人道:“是你们造化来了。有桩好买卖哩!”四郎怕有不停当,遂道:“甚么好买卖?我们兄弟不要也罢,就转送与老先生养老罢。”真人道:“送不得的。此买卖名曰‘造化’,皆是各人命中定数。”三郎叉手道:“造化在那?待我取来!”真人手指西北密林森森处笑道:“兀那不是?”
众人定睛一看,乱翠跟前,青烟堆里,一汪泥潭入眼帘。正是:人生皆有相逢处,谁见江右造化潭?
大郎见了这潭唬得变了颜色,乌哥忙问道:“哥哥这是怎的了?”四郎笑道:“他是思慕再次为蛛网缚住,赤条条的在那里乘风凉哩!”大郎笑骂道:“我把你这烂了嘴的小剥皮,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真人拄着拐杖笑道:“这里决无精灵兽怪,倒不必作那喘月吴牛、惊弓之鸟。听我道来——你们这几日腾不得云,正是有一桩孽缘未了。众位皆是五柳源人物,旧年出了仙境,于这污淖尘世走了一遭,只怕腌臜了金躯。如今须闭了眼,步行于这造化潭上,拂去浊气,干干净净回家才好。”众人点头道:“承老神仙厚爱,何敢不遵?”闭眼拽歩往前就走。
方足触泥潭,便自觉悠悠荡荡起来,如踏绵上。原来这潭有灵异,才走了一半,就有怪异——众人虽是闭眼,却见天阔云散,清溪横阻,傍岸艳香吐蕊,粉蝶群舞。又隐隐见得木筏划来,上有一金甲神掌舵,衣褐侍者撑篙。上前施礼道:“速速上舟,勿堕迷津。”众人忻然登上木筏。却见二郎面露喜色,恍恍惚惚,也不上木筏,竟投入青溪。众人大呼:“了不得了!”那金甲神与侍者也不正眼一瞧,丢了篙,往那水中吹一口气,只见香风一阵,筏腾云际。众兄弟只觉真言入耳,酣畅淋漓。到底不知怎生归去,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得剑龙手足再散擒蜃怪兄弟释疑
话表五兄弟乘载竹筏,径过了清溪。猛然觉得眼前光亮,及睁睛观望,并不见甚金甲神人,也无清溪,却早已过了造化潭。又听得一阵呼号救命声,众人这才恍惚记得二郎堕入了清溪,及吊头望去,果然是:虎豹陷阱难腾挪,鲦鱼入釜空暴跳。大郎见了心头撞小鹿,面上起红云,跌足大喊道:“可怜见的,再不救下他,枉为兄长。”说着就要纵身去救,慌得个五郎、乌哥一把抱住道:“使不得的!”正自吵吵嚷嚷,只见潭水那头真人驾云腾空扯住二郎,径捻到岸头。
那五众隔水问讯。真人道:“他是回不得五柳源的,你们且自归去。”挥一挥拐杖,那泥潭就一下不见踪影。只听一声响亮,平地里横出一柄宝剑。真个是:彩气霞光盈天地,冷面俏影动日月。
真人取了宝剑,端详一番,上前递于大郎道:“降兽除怪,有此甚便。”大郎接了道:“分明是泥潭,何以化作了宝剑?”真人笑道:“天下万物,皆有其道。福祸相依,天地正理。你们只道泥潭阻了你们路程,那晓得还有这般好处,连我也并不知晓。先头我说‘有桩好买卖’,原是笑话,不想真有一宝。你们今儿大有缘法,此剑名曰‘剑龙’。原存王子乔墓中。战国时有寇盗发之,见剑停在室中,虎急急便取。那剑作龙鸣虎吼,径飞上天。不知怎的却到了这里。想是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顿。”
众人又问二郎如何就堕入泥潭了。真人道:“他心中牵藤挂葛的,六贼难除。适才定是见着有人呼他去为官作宰的,心中欣喜,岂料以虚为实,故此遭难。”五郎道:“二哥那时节为蛇妖所迷,历尽镜花水月,并不见惑,今日怎生着了魔道?”真人道:“守住一时实易,守住一生实难。诸位不见大唐玄宗,初时战战兢兢,以国事为重,后任国忠、信禄山、迷太真,以致西走巴蜀,几欲亡国。此类事体,近世尤多,不必多表。如今且着葫橙哥在我这厢修持,待日后心有所悟之刻,便是你兄弟再见之时。”乌哥愁道:“倘若他悟不得,便当如何?”真人道:“那只怕再做不得你兄长了。”众人见二郎面如土色,低头不语,少不得宽慰他。真人又道:“倒也不必悲戚。如今那船你们也用不得了,取了里厢的物事,我收了去。”众人依言。二郎便要拿尚同给的衣物,众人允了他。这老道便指挥杖头,那船依旧化作了白纸,软软沉了下去,又道:“哥儿们现腾得云了。早些而归去,你那弱弟葫蓝哥眼巴巴的等你回去哩。”兄弟五众少不得承恩受意,收了剑龙,噙泪与而二郎别过。
吊转头驾云径至五柳仙界。此厢景致果然世间少有。嗅紫气,乘凉风,看不尽那绿树清溪。用不了半刻,兄弟五众辗转至南山自家草舍。正欲进门,四郎笑道:“多久未见,他也料不着我们今日归来。看我使个促狭,唬他一唬。”五郎正色道:“万万不可!虽说是自家兄弟,奈何六弟现今性情古怪,要是他不待见,倒觉没意思。”
正说着只听一阵脚响,那门支喽喽开了。众人视之,果是六郎。但见他手中端一盆水出来,见了众人,眼不转睛的发狠。大郎道:“好兄弟,今日我们归来,即便不十分得意,也不该这样恨我们。古人云‘众人同心,其利断金’。彼此和和睦睦,才是兴旺之家。”六郎缄口不言,猛然将那盆儿的水照大郎嗗拉拉直泼过来,浇了一身。气得三郎大骂不止,四郎暴躁乱跳。
六郎也不搭理,径闭了门儿去。那四郎早已掌不住,一脚踹倒门扉,骂道:“小畜生辄敢无礼如此,今儿让为兄开导你罢。”大郎连忙止住道:“六弟想是着了魔。罢!我们另寻个住处便是了。明儿再说罢。”六郎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你们这起野人自去罢!”便不再理会。
原来五郎处在那壁厢一直闭口不言,只打量着六郎,半响说道:“六弟迩来气大的很,行动就变脸色。这也罢了。只是明儿五月初十是弟的寿日。何不筵席一聚,便也是我们兄弟好了一场。”六郎冷冷答道:“这也蠲了罢!五月初十我自家庆寿,与野人无涉。”三郎听了,更是怒不可遏,劈手就来扯他。五郎连三止住,对六郎笑道:“原来是我混忘了。糊涂!糊涂!弟的生日分明是七月初十,却说是五月初十。”六郎闻了这话,满脸飞红,少不得说道:“正是哩!方才我也觉得奇怪,分明是七月初十,五兄如何便云五月初十。我也乏了,你们自去罢。再不可来此叨扰。”
五郎端肃正色骂道:“好泼魔!你被我说出根脚,心里虚了,如何不乏。不要走,吃我一拳!”众人方知着了假,一齐吆吆喝喝,把那假六郎围在垓心。原来六郎生日实在金秋之时,妖精不知,方才露出破绽。
那假六郎叫苦道:“我实是六弟,今若要逼死我,我也认命了。”四郎道:“既如此说,我且问你,当日你五个哥哥为妖精所困,你是怎生救来?”那妖精那里晓得这些?情知不能搪塞,将身抖一抖,化作本身,原来是个扁壳老蜃。真是:软绵绵白肌有力,亮澄澄彩壳放光。你看他耸然不惧,使两柄铜锤,前迎后架,左抵右挡。四郎道:“这是怎么个兽怪,我自来没见过这等恶物。”五郎道:“哥哥如何不知‘腐草为萤’、“入海为蜃”,看他那般个形容,乃是千年老雉投海所化的蜃。”三郎道:“莫耍嘴,拿下他烹作新鲜蛤汤才是正经。”这一个喊“拿”,那一个呼“擒”!聒噪不已。
战经数合,那怪果然疲惫,虚晃一下,化一道金光逃走。赶不上半里,就不知被何物绊了个趔趄,气得跌足乱骂。只听山崖里一声道:“泼魔老大无状,敢化我形容,还不束手就擒!”那怪见势不利,叫一声“影杀我也”,忙化风就逃,却被一人扯住,正要回头,又见得五兄弟驾云径奔而来,慌得丢了铜锤,只情磕头告饶。原来先头扯住妖精的正是隐身郎葫蓝哥。喜得众人抱住六郎就要叙阔。
三郎笑道:“莫作小儿女形态。先审这怪才是。”大郎道:“正是哩!那怪听着,我兄弟成日家拿贼捕亡,伏虎降龙,踢天弄井。你是甚么七头八尾的妖精,就敢在我们面前腾云驾雾,唤雨呼风,弄这些虚头。有何秘事,快快招来!”不知这蜃怪说出怎样的原故,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大义释怪物有心闹妖府
眼明时,皂白可辨;情到处,真伪易别。却说葫芦兄弟识破精怪假象,要妖精道出本末。那怪磕头道:“此事与他人无涉,不过小道欲夺取昆玉房舍,故此赚哄列位。”五郎闻言咄的一声骂道:“蠢妖精!你倒惯会替人瞒赃。想是那魔头与了你甚么好处。你这池中之物,不识栀貌蜡言,也只好与人为奴,下辈子还是个奴才命!”那怪虽是愚驽,却也有些气性,闻言又愧又恼,咬牙道:“我如何便是奴才了?”五郎冷笑道:“那怪莫要为他人作嫁衣裳。君子不重则不威。你这般替人遮遮藏藏,自个儿顶缸,岂非自轻自贱的蠢奴?”这怪哏一声,垂头丧气道:“罢了罢了!实与你说罢:有个北海白蛇圣君正是你们的对头——只因那年各位剿杀了他姨表姊姊金蛇夫人,他便从北海苍梧行到此间,寻山入水,访道结友,会了诸魔,要给他姐姐姐夫报仇。岂料到了这五柳仙境,观见青崖峥嵘,清流激荡,草木薆薱,鸟雀啾啾。心中大悦,早将复仇之计置之不理,成日家图谋划策,要霸占此间,自立为王。只因惧你兄弟法力,故此至今不曾得逞。只敢慢慢儿行事。”
一旁大郎琢磨道:“若是这般,我们兄弟如何竟不知晓?”蜃怪道:“那时节昆玉已然化作七色彩峰,镇压着蛇蝎,故此不知。之后一年只是闭门不出,不晓外事。及至旧年秋冬之时,又东走江淮,一发管不了这事了。说来也不怕你们恼。各位于路途当中所见的那幻山,乃是白蛇令小道以蜃气所化,实欲阻你们寻得乌哥,教你兄弟无心回归,他好从中取事。至于今日,也是他使的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之计,教你兄弟不和,无心过问外事。”五郎道:“只怕还有别的事,那尚同怎么说?”那怪道:“圣子果然聪颖,你们路上遇着的尚同,也是这蛇王之计,只是叫你兄弟爱上那鲜衣丽服,世间宝贝。”五郎又道:“那竹精柳怪又是怎么?”那怪道:“这也瞒不得你,这些草木之精原是教你那弱弟留下,不得归家。不承望蛇王空用千般计,样样无成。今日我使的幻术,也被你识破。”
乌哥听了这些,知道竹精柳怪只是迷他,心中倒也释怀。众人经怪这番一说,心中释然,转要谢他,赶忙扶起蜃怪。六郎问道:“你如何便听他的?”蜃怪道:“他倒是有恩于我。只是如今我也报答他了。”大郎笑道:“你倒也实诚,我们也不曾有损,你自去罢,只是从此不可助那蛇怪,不可迷人。”
蜃怪十分惭愧,拱手道:“我说了他的跟脚。再不能与他添翼。多谢昆玉全我性命,又点明心灯,小道也无甚么报答。日后有个把妖精,小道可助力降他。”四郎道:“那白蛇邪魔不见怎的,不用劳驾。”蜃怪道:“日后自当验之。”众兄弟又问了妖精巢穴,乃在东南江边。大郎道:“那年我观东南气弱,恐有妖孽自东、南而来,故而化七峰一年,以补其不足。不期未得一年大家都归了原身,是以妖精依旧可由东南窜入。”那蜃怪这才别过,驾一阵风,飘飘而去,竟不知何往。
兄弟六众这才叙起私话。大郎因见屋内一应陈设皆如当日走时一般,一毫未动,四张床儿上铺得十分齐整,各种物什皆擦得一尘不染,心内犹是感激六郎,知他真实心意。众人却将路途中的所见所遇、分合离散细述了一遍。六郎也不十分在意,只轻轻答道:“无碍便是乐事。大约已有二更了。且安寝,明日再计议。”各自睡下不题。
原来那白蛇妖早已据有东南勿南山,设仙居洞于其间,内有冰室暖阁、清潭酒池。远近的兽怪闻得这么一个所在,都兴兴头头投奔来。这些怪虽声势浩大,只因妄图成仙得道,成日间道《黄庭》,云《悟真》,倒也不十分作恶,只以狐兔为血食,野果为素餐,虽偶至乡民家中偷鸡盗犬,却不食人。故而乡老对此不十分在意。只是把一座勿南山弄的阴气蔼蔼,妖雾腾腾。
次日一早,众兄弟梳洗结束毕,就要赶往南面勿南山。四郎忽然笑道:“前儿伏了白狼怪,今收了蜃怪——那蛇魔手下法力委实有限。旧日里也会着白蛇,见其光景老大惧我兄弟,想来不敢正面相敌,甚不济事。不若只教我一人前往,一团火光将这些冤孽就地了账罢。”众人默然,似听也不听。原来三郎、五郎等人皆想立功,只因四郎开了口,却又不好说甚么。半晌大郎道:“我看不若教三弟、四弟、五弟同去罢。只是三弟是块爆炭,万不可鲁莽行事;四弟勇则勇矣,到底有些眼高手低,莫要轻敌才是;只有五弟有身手也有计谋,奈何又屡屡过虑。所以你三人一道赴敌,相互照应,枉自方有胜算。”
四郎道:“大哥也太蝎蝎螫螫了。我兄弟去也。”那三众遂别了大郎、六郎、乌哥,驾云径赶至勿南山。但见这山:
峰插碧空,摩星碍日。峰岩重叠,涧壑湾环。虽云江水绿如蓝,峻岭触目难南视。周遭荆棘牵漫,几处松楠拂云。上有老猿跃跃,下藏虎狼眈眈。麂鹿也持经书,狻猊皆颂真言。莫道兽怪仙道难别,应知善恶生死同根。
三兄弟寻了洞口,但见那石门旁立着个碑石,上书“仙居古洞”四个篆字。石门上又有一副对子,写的是“无生无灭人家”、“有法有缘善地”。那洞口两旁惟有四名小怪把守,巍然不动,皆在那厢闭目养神,口舌微微翕动,似在念词。
四郎道:“这些丑类真个是沐猴而冠,连旁门左道也算不得。大凡旁门左道,皆可得正果。他们却是外道,永不得正果的。这般装腔作势,真真好笑。”三郎道:“二贤弟还记得那假儒尚同否?真是人妖同道了。”“咄”一声,唬醒了那些怪。疾忙查看,那妖精认得是对头葫芦兄弟,唬得魂不附体,魄散九霄,开了洞门,一路奔奔波波,向里头大呼“大将军,祸事了!祸事了!”你道这大将军是何人——原来这门有三层,那白蛇住在三层门后。前两层皆有大将把守。这第一层洞内便有个精怪,却被授为大将军。
那大将军正在口诵《抱朴子》,听见“祸事”,丢了书骂道:“汝等小辈,败我兴致。我仙山妙地,有甚祸事!纵然有个把强人。你只需照那山头唤一声,那些狼虫虎豹、狐兔麋鹿,谁敢不来助力?凭你怎生调度,何必惊扰本将军!”那些小怪一面磕头求饶,一面道:“纵有百十禽兽,怕也难敌。那洞口的歹人却是葫芦兄弟也!”那将军听了掌不住打了个寒噤道:“常日里大王教我防着葫芦竖子,今日上门来了。可惧!可惧!”又问来了几个,小妖照实答来。大将军道:“尚可周旋。快去东西二室把各位将军请将来。”小妖得令便去。不知是怎生个将军,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大将军调兵遣将三兄弟除妖灭怪
却说大将军教请出诸位将军。一时稀稀拉拉走来十余怪。大将军稳坐高台,点了一遍,叫道:“奇了,奇了!本将军记得两月前止有四位将军,怎么多出这许多?”急唤参军诘问。参军道:“两月前委实止有四位将军。乃是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伏波将军。这两月又拔了十位,乃抚军将军、都护将军、镇军将军、中军将军、四征将军、四镇将军、龙骧将军、典军将军、上军将军、辅国将军。”又问:“还是明道而来,还是暗道而来?”参军笑道:“大将军近来攻典籍,外头的事却有许多不知。如今没了明道,惟有暗道矣。或者说:明道即暗道,暗道即明道。”大将军叹一声道:“似这般恐难长久。”
列位看官,你道何为明道、暗道?原来昔日白蛇招聚妖魔,唯才是举,但见武艺高强者——若蜃怪、大将军等,他就百般亲近,授高位,这便唤作“明道”。后人口糜多,人事渐繁。便时有山林小怪因里面有亲眷、故人,夤缘而得高位,若十四将军便是。或有他怪戏谑之,则对道:“俗人世界那些个甚么监、院、寺、府、州、县都是如此。何况我们不过因亲旧而授职,不似他们以亲旧之亲旧得利。”说得那些怪哑口无言。此是他话,不便多表。
那些个怪正计议间,只听小妖报:“葫芦兄弟打将来了!”大将军教那十将军出阵迎敌。参军道:“不可!不可!大王原有吩咐——”近大将军耳旁低声讲了。大将军道:“不妨事。枉自大王不会做自毁长城的事体!”参军遂不多劝。那十将军也有喜而欲邀功的,也有愁而怕丧命的,也有踟蹰不知深浅的,却都不敢违命,点头应承,皆着了金甲宝带,绰刀提枪,领十数小妖,装腔作势,赶上迎敌。
三兄弟见了这些怪物,忍不住笑道:“这可奇了,未见将领与兵卒一般多的。可见是乌合之众。”那抚军将军道:“哥儿莫弄嘴。这里头逼仄又暧暧,大家也难施展神通。弄不好还有本洞小妖暗箭伤人。不如出了这洞,到外头宽敞处战上百十合。”四郎道:“凭你怎生处,都是手下败将无疑。”嚷嚷闹闹径至洞门外。
这些个妖精执着精锐器械,也不摆阵势,吆吆喝喝,把三人围在当中。四郎道:“那怪这般行事,想是要武斗了?”典军将军道:“斗战本是武的,终不然还有文斗?”四郎道:“怪物无知,自然有文斗。”典军将军道:“文斗便怎样?”四郎道:“大家搅在一处混战,便是武斗;若单枪匹马,一个对一个,便是文斗。”那些怪咭咭呱呱,有欲邀功的,便要文斗;有胆小怕事的,便要武斗。三郎道:“四弟和他罗唣甚么?先是被他赚出洞外,这会子作这费工夫的勾当。看我三两下结果群怪罢!”你看他捻紧拳头,好一似两柄铁锤,没头没脑,照典军将军劈头盖脸打来。那将军躲闪不及,脸上开了果子铺,血流成汪,一命呜呼。
九位将军并众小怪见了,伸拳逻袖,弄棒拈枪,迎上三郎。那黄哥公然不惧,大喝一声,左劈右击,东冲西撞。真是:猛虎入羊圈,老鹰荡鸡栅。众怪虽有二十余口,抵不住三郎一人。那些器械击在他身上,乒乓作响,岂伤得了一根汗毛?未几皆败下阵去。
原来抚军将军、都护将军、四镇将军俱是些妄图邀功请赏的贼怪,见战不倒三郎,遂又心生一计,遂谓三郎道:“哥儿果然好神通,只是甘心于陋巷,只恐此生籍籍无名矣。不若降了我们大王,做个将军,与我们同列——只应你神通广大,只怕比我等还高出一头。这辈子非但衣食无忧,更有光宗耀祖的美名。不知意下如何?”四镇将军见四郎、五郎一旁伫立哂笑,思想他们有二分儿转意,遂颤颤巍巍向前道:“两位若有意,同你们兄长是一样的。”原来这三将军见打斗不是事,遂生出这“鲍叔牙荐贤”的勾当,好在大将军前卖弄请赏。四郎听了,知道他的根脚,上前啐道:“好怪物,就这般藐视你葫大爷!我若想做官,只怕连皇帝老儿的宝座也坐了。还稀罕你甚么将军?教老怪速速出降,免你性命。”
那厢二将军嚷道:“好好的,你惹他们作甚么?只问葫黄哥就是了。”三怪遂蝎蝎螫螫地对三郎献奉承。三郎早忍不住,挝过四镇将军,照那石崖上一掼,可怜就成了一团肉泥。抚军将军、都护将军见不是事,丢了刀枪,忙转头就走。三郎大怒,大喝一声,伸手捽住两怪,一手一个,口中骂道:“怪物做这等没脊骨的事,现今也该休憩休憩了。”也照那石崖掼去,但见:桃花点点,碎玉粒粒。众怪见事不谐,那敢演架,争先恐后往洞内奔走逃命。四郎那里肯舍?捏紧拳头,喷出一股火来,赤焰飞腾,那些溜撒的忙进洞闭门;那些不活达都被烈焰团团围住,扎手乱舞扎挣,死倒在火中。
兄弟三众向前点看妖尸,原来那余下的六位将军被烧死了五个,止走了龙骧将军,小妖倒逃了五六名。五郎笑道:“这将军不济事,一发连小妖也不如了。”四郎道:“想必这将军是捐来的,要不便是这山中有他甚么爷叔、姑爹在此供职——不然左太冲何以云‘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可恨人间的邪气灌到妖界来了。”五郎道:“左太冲也算不得悟——真豪杰、真英俊也不必从僚,那还管甚么‘上僚’、“下僚”。”三郎、四郎应道:“五弟有理。”
话还未了,那洞门忽喇一声开了。出来一个怪物,身不满五尺,无颈无腰,眉眼直竖,也无兵器,也不着甲,只举着一对长螯叫骂道:“竖子有多大能耐,就敢打杀我九位将军!”三兄弟看得真切:那怪分明是个海蟹形容。三郎大笑道:“原来是个横行介士,怪道白蛇能仗着你横行霸道。”四郎亦笑道:“此怪又名‘无肠公子’只是无肠罢了,比那些无心无肺之徒好些。”
那怪便是大将军,当时听了,不气也不恼,只道:“方才我听小妖道:你们要来甚么‘文斗’、‘武斗’。这倒有趣,不如我们来个‘武斗’耍耍。”三郎答应道:“小可两位兄弟法力颇高,你是奈不得的。若是三个战你,则是欺你人单力弱。不如弄个文斗,好教你自惭形秽,死得明白。”又道:“我们山沟人家,又是些贫孺子,吃顿海蟹宴难哩。结果了你,教我兄弟受用一番罢。”五郎道:“三哥莫弄嘴。荀卿曰:‘蟹六跪而二螯’,若舞起来,利害着哩!”三郎也听不进去,嚷着要斗。不知胜负如何,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空用神力难炼魔突逢厄运易丧志
山外青山楼外楼,无知笑谓东家丘。却说三郎要与大将军文斗。大将军笑道:“小儿家莫弄嘴舌,你十分的要文斗,我也不与你争持。只可惜你这么个伶俐的孩子,今儿要做中途短命人。可惜!可惜!”言罢纵到半空,举右长螯劈头打来。三郎不曾防备,急切间架臂相迎,口中骂道:“好泼魔,更不让我远到之客,先抢动手了。”未几只觉那螯重如千斤,大有不胜之态。大将军叫一声“长”,那螯就长有三丈来长,重如泰山,压得三郎力软筋麻,三尸神咋,七窍喷红。
一旁水火二弟兄见了,哏一声,忙来助战。五郎早近前,夺了小妖一柄钢叉,一把阔刀,把那刀撩与四郎。那龙骧将军并数十个小妖就弄棒拈枪,卖弄精神,迎上前来。大将军道:“你们不济事,徒送性命。看本将军一人战他三个。”一言未了,就擎左螯打来。二人晓得利害,忙腾云避过。那将军却以左螯照三郎拦腰一夹。可怜三郎铜头铁臂之身,也禁不得这一手,好一似千万钢针扎身,疼痛难忍。正是:千锤百炼万人敌,一朝不慎将身误。当下昏死过去。那魔将他掼在尘埃中,教小妖封了丹田,穿了琵琶骨,缚在洞内柱科上。分付毕,就驾云来赶水火兄弟。二人脱不得身,绰刀叉就打。大将军更不躲闪,那刀叉刺在蟹甲上,只觉坚如磐石,丝毫不能伤之。这蟹王将左螯横扫过来,忽喇一声响,将器械打作两截。
四郎见事不妙,退了一射之地,运神通,迎上去喷出一股大火,照得霞光漫天,惊得鸟雀乱窜。原来这将军本是水中之怪,有运水喷雾的神通。好妖魔!你看你二螯齐挥,六跪俱舞,就从那大口中吐出狂澜来。但见:
波涛万丈,流涨百里。涛声震耳,潺音响谷。滚滚潮流齐漂杵,颗颗碎珠共迸跃。行如万马奔腾,冷若漱玉扑面。
那水流着实阔大,四郎避让不得,被浇了一身一头,便觉沧沧凉凉直透五脏,冰冷打颤。掌不住“嗳哟”一声,跌落赤脚云,直投尘埃。那些个小怪也依缚三郎之法缚定四郎,抬进洞去。
五郎见妖精法术高强,不及半日就擒了两位兄长,心中好不懊恼,顿时号天蹈地。一旁大将军嘻嘻笑道:“莫恼!莫恼!你兄长见你这脓包样必然心灰,过来与我战上三合,或者能救得他们性命。”又道:“你这狂子只顾自家称心如意,就无礼打杀我恁多人口。他们也是有老子娘,也有兄弟的。我捉了你三个,与他们祭告亡魂去来。”一语未了,便劈头杀来。忽然只听一声响喨,刮来一阵风沙,直刮得妖精两眼横倒,莫能竖起。果然是:冷冷飕飕天地变,无影无形黄沙旋。穿林折岭倒松梅,播土扬尘崩岭坫。
未几风沙已定,大将军忽的打了个失惊,嚷道:“不好!此等必是恶兆!”正在垂头丧气之际,只听得山崖上龙骧将军厉声叫唤:“大将军,贵乡中有故人请安来了!”大将军闻说,心下疑惑,顾不得五郎,按下云头落地。
迎面走来一个蟹怪,生得十分丑恶。原来这些个蛑蝤无腰无胫股,磕不得头,只唱个喏道:“大将军安康,在此供职可是光宗耀祖。便是海疆之民,也觉面上生辉。”大将军道:“莫要这般絮絮叨叨,你只说有何惊变。”那怪吓得面色土黄,叫道:“爷爷呀!果是有蹭蹬。自大将军离了故园,至今也有一年有余。我们也都过着太平日子。自给自足,衣食无忧。左邻右舍,风雨同舟。赏玩海景,祭拜日月。修身养性,随遇而安。”大将军骂道:“谁同你作四言诗!只拣要紧的说。”那怪忙道:“是!是!摧枯拉朽,死了一大片。”大将军又骂道:“夯货!说的甚么无头无脑事体!”那怪道:“是大将军要小的只说要紧。若要细说也可,又怕大将军啐我。”蟹王道:“我不啐你,慢慢道来。”那蟹怪道:“小的们成日家无忧无虑在海疆过活,自自在在。岂料晴天生霹雳,昨日忽然来了个大蛤精,使个甚么迷魂法,教我们醉醉醺醺,悠悠荡荡,走入他那两壳之内,就为其猎食。他的食量又大,心肠又贪,不上一日就吞食了百把子孙。”言罢干嚎起来。大将军咬牙道:“我把这欺心的怪物,辄敢戕害我子孙。待本将将他捉了,烹之,唤小的们共食——消我怼怨之心!”
一旁闪出龙骧将军,在大将军耳旁低咕几下。大将军拍手道:“是了!是了!如何便忘了他?”即唤参军,教道:“与我去到里头给蜃将军请安,就说本将军延请他共饮一番。”参军笑道:“大将军日夜操劳,辛苦是自然的,游戏之法颇多,却莫要独寻小的开心。”大将军道:“这是怎生说?”参军道:“蜃将军自从去赚哄葫芦兄弟后,至今不见归来。昨儿有人说他叛逃而去。现在里头是狐仙人照看着。”大将军失口说道:“终不然那大蛤精是蜃将军不成?我本以为是他亲旧,故而意欲请他劝退。果若是他,这便不停当了!”又问蟹怪:“你是个不成器的,他们怎的选你来报信?”蟹怪道:“是那大蛤精所为。他选了个琵琶大叶,教我立定在上头。他就呼风唤雨使神通,将我吹送到此。故而来得这般疾快。小的也琢磨着:他既要吃小的们,又如何让小的报信?”大将军道:“坏事了!此是蜃怪的围魏救赵之计!定然是他与葫芦兄弟窜通,使促狭来计算我。”
那大将军正自暴躁懊恼,忽听一人厉声道:“大将军受谕!”大将军吊头一看,那怪着一件麒麟袍,便知是蛇王使者。忙收紧十足,上前受谕。来使道:“只因大将军作战失误,连丧九员大将。故众将激愤,尽诉大将军之过。王亦没奈何,命将大将军降为‘征南将军’,与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伏波将军、龙骧将军五位同列。”言罢吊转身归去。
那大将军一愁未了,更添一忧。真是:才备衰绖,又丧声名。那参军就蝎蝎螫螫走上前道:“大将军何必苦恼?与其与人为奴,不若从新称王。论武艺,谁又是大将军敌手?”那怪沉思不语。噫!只因这一说,有分教:小怪野语,点明大将心灯;君王无智,徒丧军马大志。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