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精心卤好3只烧鹅,妻子的消息就到了。
她说小姨子一家20分钟后登门。
我立刻叫来跑腿,将烧鹅原封不动送往父母家。
转身从冰箱端出一碟凉拌皮蛋,放在空荡荡的餐桌中央。
01
餐桌上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猪油,冷而腻人。
周文远把那碟凉拌皮蛋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褐色的皮蛋瓣在酱油里浸着,撒着零星的葱花。
他的岳母孙玉梅盯着那碟菜,脸上最后一点礼节性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文远,”孙玉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小悦他们一家子难得来一趟,你就让我们吃这个?”
坐在旁边的苏晴脸涨得通红,桌下的手攥成了拳。
她的妹妹苏悦则别开了脸,嘴角向下撇着,毫不掩饰那份鄙夷。
苏悦的丈夫吴俊打哈哈似地开口:“哎呀,妈,姐夫可能今天不方便,随便吃点也挺好……”
话没说完,他四岁的儿子吴家宝已经推开椅子,尖着嗓子喊起来:“不要皮蛋!妈妈你说有烧鹅吃的!烧鹅呢?”
六岁的姐姐吴家莹也跟着闹:“骗人!舅妈骗人!”
孩子们的哭嚷声像尖针,刺破了勉强维持的表面平静。
苏晴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
“周文远!”她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我早上是不是清清楚楚发了消息,说小妹一家要过来吃饭?你就拿这个糊弄我们?”
周文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皮蛋送进嘴里。
他慢慢地嚼着,感受着皮蛋那股独特的涩味在舌尖化开,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气得眼圈发红的妻子。
“看到了,”他说,“所以没做。”
“什么叫所以没做?!”苏晴的声音拔高了,“周文远,你是不是存心让我难堪?”
孙玉梅冷笑一声,那声音冷飕飕的,让桌边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文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她身体微微前倾,“你是不是对我们娘家人有意见?不欢迎我们来?”
周文远放下筷子,瓷质的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妈,您想多了,”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家里就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盘孤零零的西红柿炒蛋,还有每人面前那碗寡淡的白粥。
“苏晴一个月就给我一千块钱生活费,”周文远说,声音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买菜,交水电,物业费,全在里面。今天这顿,花了快六十。再想多做,我也没那个能力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
苏晴的脸“唰”地白了。
吴俊尴尬地低下头,假装咳嗽。
苏悦则瞪大了眼睛,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孙玉梅愣了足足好几秒,才把目光转向苏晴,眼神里满是质问。
“小晴,他这话……什么意思?什么一千块生活费?”
苏晴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瞪着周文远,那眼神里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被当众揭穿的慌乱。
吴家宝还在哭闹,被苏悦不耐烦地拽了过去。
“乖,别哭了,明天妈妈带你去饭店吃大餐,”苏悦哄着,语气却有些生硬,她的目光也不停地在姐姐和姐夫之间游移。
吴俊干咳两声,试图缓和气氛:“那个……要不咱们出去吃?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馆子,烧腊做得听说不错,我请客……”
“不用了,”周文远打断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粥碗,喝了一口,“就家里吃吧。外头的东西,油盐重,不健康。”
孙玉梅盯着周文远看了许久,胸膛起伏着。
终于,她重重地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好,好得很,”她连说了两个好,声音却冷得像冰,“小晴,我们走。这饭,吃不下去了。”
苏晴急了,想去拉母亲的手臂:“妈!您别这样!”
她又转向周文远,几乎是哀求的语气:“文远,你快给妈道个歉!别闹了行不行?”
周文远没动,只是继续喝他的粥,仿佛那碗白粥是什么人间美味。
孙玉梅已经拎起了自己的手提包,脸色铁青地朝门口走去。
苏悦赶紧拉着两个孩子跟上,吴俊落在最后,冲周文远投去一个复杂难言的眼神,似有同情,又似有不解,最终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开。
门被孙玉梅用力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玄关柜子上一个小摆件都晃了晃。
02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周文远一个人,对着一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电梯声、汽车引擎发动声逐渐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然后,他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油腻的盘子,沾着蛋花的筷子,还有那碟几乎没被动过的皮蛋。
他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刺激着皮肤,也让他有些纷乱的脑子慢慢冷静下来。
洗好碗,擦干手,他走到客厅的阳台。
那里放着一个旧冰箱,是房东留下的,外壳漆皮都有些剥落了。
苏晴嫌它又丑又占地方,早就想扔掉,周文远却说偶尔冰点饮料也好,便留了下来。
他拉开冷冻层的门,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躺着一个密封的保鲜盒。
周文远把它拿出来,打开盖子。
一只油亮红润的烧鹅静静地躺在里面,个头比送走的那两只小些,但皮色焦黄油润得恰到好处,是他今天烤得最满意的一只。
那是今天下午,在接到苏晴微信后,他飞快藏起来的第三只烧鹅。
他把烧鹅装盘,端到餐桌上。
没有切,直接撕下一只鹅腿。
脆皮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格外清晰,滚热的肉汁混合着卤料的浓香,瞬间充满了口腔。
很香。
他一个人,慢慢地吃,把每一丝肉都从骨头上啃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两只肥嫩的烧鹅摆在父母家朴素的餐桌上,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母亲说:“收到了,怎么送这么多?我跟你爸哪吃得了,瞎花钱。”
周文远嘴角弯了弯,回复:“慢慢吃,别舍不得。”
发送。
锁屏。
他继续对付手里的鹅腿。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自己的悲欢,自己的算计,自己的不甘。
快吃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苏晴。
“周文远,我今晚住我妈这儿。”
“我们都冷静冷静。”
“你今天,实在太让人寒心了。”
周文远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啃那根光溜溜的鹅腿骨,直到上面再也找不到一丝肉沫。
03
第二天是周日。
周文远醒来时,身旁的位置依旧是空的,被褥冰凉。
他独自吃了早餐,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连平时很少清理的窗轨都擦了。
将近中午时,门铃响了。
是个陌生的快递员,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
“周文远先生?到付件,六十八块。”
周文远皱了下眉,接过单据。
寄件人:苏晴。
他沉默地付了钱,接过那个有些分量的纸箱。
拆开,里面是他昨天穿的那件外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衣服上面放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展开,是苏晴的字迹,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你的衣服,忘在我妈家了。”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周文远把便签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拿起外套准备挂回衣柜时,手在口袋里摸到一个硬物。
掏出来,是他的那枚婚戒。
素圈,铂金,因为戴了很多年,边缘已经不那么光亮了。
昨晚洗澡前他摘下来放在洗手台边,后来就忘了。
周文远捏着那枚小小的指环,在指尖转了两圈,冰凉的金属触感清晰。
他没有戴回去,而是走到浴室,把它放回了洗手台边那个小瓷碟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苏晴转账六十八元,备注:快递费。
几乎是下一秒,转账就被接收了。
苏晴没有回任何话。
下午,周文远刚煮了碗面,门铃又响了。
这次门外站着的是吴俊,他一个人,手里还提着两个看起来很精致的礼品袋。
“姐夫,没打扰你休息吧?”吴俊脸上堆着惯常的、生意人那种和气的笑,“路过,正好来看看你。”
周文远让他进了屋。
吴俊把礼品袋放在茶几上,“一点小心意,给叔叔阿姨的。”
“坐,”周文远说,“喝水吗?”
“不用不用,”吴俊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那个……昨天的事,小悦回来跟我说了。妈确实是气着了,老人家嘛,好面子,你也理解。”
他观察着周文远的脸色,继续道:“不过姐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男人在外头不容易,回家了,有些事该忍还是得忍,该让还是得让。尤其是对老婆娘家,姿态放低点,家庭也和气不是?不然最难做的还是小晴姐,两头受气。”
周文远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吴俊有点讪讪的,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的意思是,今晚要不你过去一趟,给妈赔个不是?然后我做东,咱们两家一起吃顿饭,把这页翻篇。你看怎么样?都是一家人嘛。”
“这是你的意思,”周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还是苏晴的意思?”
“呃……都有,都有,”吴俊笑得更用力了些,“小晴姐也是这个意思,就是不好意思跟你说,让我来递个话。姐夫,给个台阶,这事儿就过去了。”
周文远沉默了片刻。
“吴俊,”他问,“你会把你特意做给父母的东西,招呼不打一声,就全拿给你其他亲戚吗?”
吴俊愣住了。
“我是说,”周文远补充道,“比如你费心熬了一天的汤,或者托人从远处带来的新鲜果子,你也会先紧着岳父岳母,或者小姨子一家,把自己爸妈撇在后面吗?”
吴俊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端起面前空无一物的杯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空气。
“这个……家家情况不一样,”他含糊道,“我家里……主要是小悦操心这些。”
“所以你理解不了,”周文远点点头,站了起来,“理解不了为什么一只烧鹅,我能‘不懂事’到这个地步。”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
“东西你拿回去,我不需要。”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道歉,我不会去。饭,也不用吃。”
“你回去告诉苏晴,日子要想继续过,就得按新规矩来。不想过了,就直说。”
吴俊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也站了起来,拎起礼品袋。
“行,姐夫,话我一定带到,”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你再好好想想,别冲动。有些话说出口,可就收不回来了。”
门关上。
周文远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摸出烟盒,点燃了一支。
他已经戒了很久,但此刻,尼古丁的气息让他觉得有些东西能短暂地被麻痹。
04
那支烟还没抽完,手机屏幕亮了。
苏晴发来消息:“吴俊去找你了?”
周文远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你跟他说什么了?他回来脸色很差,妈更生气了,说你给脸不要脸。周文远,你到底想怎么样?”
烟雾在指间袅袅上升,周文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烟,打字回复。
“我想好好过日子。但前提是,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不是你和你全家一起过。”
发送。
苏晴几乎秒回:“我全家?周文远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妈我妹不是你的家人?结婚的时候你怎么说的?现在连顿饭都不愿意做,你算什么男人?”
文字也能传递出尖利的情绪。
周文远闭上眼,吸了口气,又睁开。
“苏晴,我们见一面吧,当面谈。”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
“好。在哪?”
“家里。”
“我不回去。除非你道歉。”
“那就在外面,小区门口那家茶馆。”
“行。半小时后。”
周文远换了件衣服,出门。
茶馆里很安静,放着舒缓的古典乐。
他挑了最里面的卡座,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
苏晴迟到了快一刻钟。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脸上化了妆,但仔细看,眼睛有些浮肿,神色疲惫。
她在周文远对面坐下,对服务员说:“一杯白开水,谢谢。”
服务员离开后,两人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茶水氤氲的热气,在冷气充足的室内很快消散。
“想谈什么?”苏晴先开口,声音干涩。
“谈以后。”周文远说。
“以后?”苏晴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成功,“你觉得我们还有以后?周文远,昨天你让我在我妈、我妹面前丢尽了脸!你知道我妈回去血压都高了吗?小悦本来还想让吴俊帮你介绍点关系,现在全完了!”
“就为了一只烧鹅?”她盯着他,眼圈又开始发红,“就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
周文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温掉的绿茶,淡淡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苏晴,我们结婚八年了,”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八年,我为你家做了多少次饭,招待过多少次你娘家亲戚,你数过吗?”
苏晴皱起眉:“这有什么好数的?不都是应该的吗?他们是我亲人!”
“应该的,”周文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我爸妈呢?八年来,他们来这个家吃过几次我做的饭?”
苏晴抿紧了嘴唇,不说话了。
“三次,”周文远替她回答,“每次,你都嫌麻烦,说住不下,让他们住旅馆。吃饭也是去外面小店,你说家里做太累,油烟大。可你妈你妹来呢?你恨不得让我把满汉全席端出来。”
“这能一样吗?”苏晴的声音提高了些,引来旁边桌客人侧目,她勉强压低声音,“我妈他们离得近,来得勤,你爸妈在老家,难得来一次……”
“是难得来一次,”周文远打断她,“所以每次他们来,我都想让他们吃好点,住舒服点。可你呢?苏晴,在你心里,我爸妈到底算什么?比不上你妈,连你妹婆家都比不上吗?我给我爸买的关节药,你转手就能拿去送给你妹的婆婆,还跟我说‘她没医保,可怜’。那我爸呢?他腿疼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谁可怜他?”
苏晴的脸色白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
周文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备忘录,屏幕对着她,但并没有递过去。
“需要我念给你听吗?这八年,你弟买车借的三万,你爸住院我垫付的两万五,你妈每年生日、你妹孩子每次满月、你各种表亲结婚的红包……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我炖的汤,我买的补品,我朋友送的特产……哪一次不是先紧着你娘家?”
苏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愤怒的,而是混杂着委屈、难堪和某种被戳破的心虚。
“周文远……你记这些……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把我们家当什么?强盗吗?”
“我没把你当强盗,”周文远关掉手机屏幕,看着她,“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被理所当然索取,连给自己父母尽点孝心都要看人脸色的傻子了。”
05
茶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依旧是舒缓的调子,却丝毫无法缓和卡座里几乎凝滞的气氛。
苏晴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滑过脸颊,滴在面前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所以呢?”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周文远,声音沙哑,“你现在摆出这些账,是想告诉我,这八年你吃亏了,你受委屈了,要跟我一笔一笔算清楚,然后散伙,是吗?”
周文远沉默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共同生活了八年、曾经无比亲密如今却感觉隔着鸿沟的女人。
“我给你两个选择,苏晴。”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