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怎么也没想到,一顿普通的食堂午饭,会掀起如此大的波澜。
刚调任滨江市财政局局长的他,随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筷子还没动,头发花白的老干部马国栋就拍着桌子冲到他面前——
“瞎了眼吗?这是我的专座,也是你能坐的?!”
01
我叫周延,三十九岁那年空降到滨江市财政局担任局长。
省厅的老领导送我下来时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滨江市情况复杂,让我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那是二零二六年十一月初的一个清晨,我自己开着那辆半旧的轿车,拎着个简单的公文包,独自驶入了财政局大院。
市委组织部的人把我送到大楼门口,和前局长刘振华简单握了个手,就算完成了交接。
刘振华已经过了六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精神。
他握住我的手时用了不小的力气,脸上堆着亲切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并没有真正聚焦在我身上。
“小周啊,欢迎你来。”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尾音拖得有点长,“咱们局里情况有些特殊,你慢慢就会明白了。”
我点头道了谢,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发现他的步伐轻快得有些迫不及待。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旧报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红木办公桌擦得锃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桌面上堆满了半人高的文件。
我没有立刻坐上那张宽大的皮椅,而是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了将近四十分钟,静静地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接近中午时,我起身拿起饭卡,准备去食堂吃午饭。
财政局的食堂是栋三层的小楼,外观修得很气派。
推门进去,里面正是一片热闹景象,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说话声、餐盘碰撞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炒青菜的香味。
我打了份两荤一素的套餐,找了个靠窗的四人桌坐下。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我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菜,头顶就炸开一个粗哑而愤怒的声音。
“谁让你坐这儿的?”
我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桌子对面,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胸口别着党徽,脸膛泛红,眼睛瞪得滚圆。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年纪相仿的男人,个个板着脸。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我们这一桌。
我放下筷子,平静地说:“这儿没人,我就坐了。”
“没人?”老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我餐盘里的汤都晃了出来,溅了几滴在袖口上,“这是我的位子!我坐了十二年了!你哪个科室的?懂不懂规矩?”
他的嗓门越提越高,整个食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几桌的年轻职工想站起来,却被身边的中年人悄悄拉住,重新按回座位上。
那些中年人低头扒着饭,眼神躲闪,耳朵却都竖得笔直。
我看着老头胸前那枚反光的党徽,问道:“您怎么称呼?”
“马国栋!”他挺了挺胸膛,声音洪亮,“一级调研员,在这个局干了四十二年!你去打听打听!”
马国栋这名字我有印象,局里老干部的代表,刚刚办完退休手续,却还在“发挥余热”,他是前任刘局长的师傅,门生遍布各个科室。
我瞬间明白过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座位之争,更是一次精心安排的下马威。
我端起餐盘,站了起来。
马国栋和他身后那几个人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大概以为我这个新来的怂了。
但我没有离开,只是把餐盘端到旁边一张空桌子放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马国栋。
“马老,”我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食堂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您为局里奉献了一辈子,我尊重您,这个位子,我今天让给您。”
马国栋的嘴角刚要扬起,我接着说了下去。
“但财政局食堂用的是公款,服务的是全体职工,这里的桌椅都是公家的财产,不是哪个人的专座。”
“从明天开始,食堂取消所有固定座位,先到先得。”
“同时,响应上级厉行节约的号召,所有小灶、特供一律取消。”
说完,我坐回新的座位,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食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马国栋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我,手指都在颤抖。
“好……好!周延是吧?我记住你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咱们走着瞧!”
他猛地一甩手,转身就走,那三个跟班连忙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食堂里格外响亮,他们连饭都没打,直接摔门而去。
门“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食堂里的声音像解冻的河水,慢慢重新流动起来,但没人敢大声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吃饭,偶尔偷偷瞥我一眼。
我平静地吃完了那顿饭,味道其实不错,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在这个局里,算是彻底站到了某些人的对立面。
下午两点,我召集所有副处级以上干部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我进去的时候,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警惕。
我没坐主位,而是站在投影幕布旁边。
“各位,我是周延,今天开会主要两件事,一是和大家认识一下,二是谈谈下一步工作。”
我按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一张图表。
“这是去年预算执行情况和今年预算草案的对比图,表面上看收支平衡,做得挺漂亮。”
我切换了下一张图,上面多了几十个红色标记。
“但这些红点,我看不太明白。”
“行政经费里,有一笔四百五十万的‘其他支出’,没有明细。”
“后勤中心每个季度采购办公用品,价格比市内同级单位平均高出百分之三十八。”
“局里挂着二十五个专项课题,三年过去了,我没看到一份像样的结题报告。”
我每说一句,底下就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一些。
分管后勤的副局长孙长河清了清嗓子,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说话慢条斯理。
“周局,您刚来,有些情况可能不了解,咱们局工作要求高,采购的东西质量好,价格自然贵一些,一分钱一分货嘛。”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我笑了笑,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一张详细的对比表格,A4纸、打印墨盒、台式电脑等十几种常用物资,列了三栏价格,分别是我们局的采购价、兄弟单位均价和市场电商价,数字对比显得格外刺眼。
一款惠普打印机墨盒,我们局的采购价是三百八十元,而市场零售价只要一百三十元。
“孙局,”我看着孙长河,“您看看这个墨盒,咱们局买的比别人贵将近两倍,难道咱们局打印出来的文件,字迹会更清晰些?”
孙长河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关掉了投影。
“从今天起,全局所有采购、支出、项目经费,全部上线新的财务管理系统。”
“我要建立一套透明化的流程,每一分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必须清清楚楚。”
“以前的规矩,我不管,现在,按新规矩来。”
说完,我扫视了一眼全场,几个年轻些的科长眼睛里闪着光,另外几个年纪大的则把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散会后,办公室主任赵新成跟着我进了办公室。
他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是前任刘局长的秘书。
“周局,您喝茶。”他给我的杯子里续上热水。
“赵主任,有话直说吧。”我靠在椅背上。
赵新成犹豫了一下。
“周局,您今天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大吗?”我喝了口茶,“船底漏了,还能慢悠悠地看风景吗?”
赵新成苦笑。
“可这些漏洞,都连着船的龙骨啊,您想补洞,就得动龙骨,马老……就是那根最粗的龙骨。”
我放下茶杯。
“详细说说。”
赵新成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周局,食堂那个‘专座’,可不只是个座位那么简单。”
“马老每个月在食堂的个人开销,您知道是多少吗?”
我看着他。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我问。
“是三百万,一年。”赵新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茶杯。
“马老吃的东西很讲究,东北的非转基因大豆,内蒙牧场的羔羊肉,泡茶的水是每天从千岛湖运来的。”
“这些开销都走后勤中心的账,名目就是您说的‘其他支出’。”
“管后勤中心的主任叫吴建华,他是马老的女婿。”
我心中的那点火星,瞬间烧成了火苗。
一张桌子,一年三百万,这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这是在啃食国库。
“赵主任,”我看着他,“你现在去办件事,把后勤中心最近六年的所有采购合同、发票、入库单、出库单,全部找出来,一张纸都不能少。”
赵新成的脸色白了。
“周局,这……后勤中心是马老的地盘,那些东西他们藏得很严实,恐怕不会轻易给。”
“他们会给的。”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你就说是我要的,如果他们不给,就告诉他们,一个小时后,市纪委和审计局的人会亲自来取。”
赵新成站在那里,半天没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局,这么干,可就把路走绝了。”
“路早就绝了。”我看着窗外,“从他们把手伸进国库那天起,就没给我留退路。”
赵新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开,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我知道,自己这是亲手点燃了炸药包的引信,接下来,要么他们被清除,要么我灰溜溜离开。
02
下午四点多,赵新成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后勤中心的工作人员,抬着两个沉重的大纸箱。
箱子放在我办公室的地上,扬起一层灰尘。
“周局,东西都在这儿了。”赵新成说。
那两个后勤中心的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转身离开了。
赵新成关上门。
“他们一开始死活不给,说档案室钥匙丢了,我按您说的,提了纪委和审计局,吴建华接了电话才松口,但他让我带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有些账,查起来容易,想平可就难了。”
我笑了笑。
“这话说得对,账不平,人心才难平。”
我蹲下来,打开纸箱,里面堆满了账本、凭证和合同,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曲,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
我随手拿起一本翻看,账目做得相当漂亮,每笔支出都有发票,签章齐全,但供应商的名字却让我眯起了眼睛。
“滨江绿源农贸”、“四海通达物流”、“新世纪办公用品”……这几个公司的名字在短短三个月的账目里反复出现了几十次,采购的物品从牛羊肉到打印纸,五花八门。
“赵主任,局里有没有懂电脑、嘴巴严实的年轻人?”我问。
赵新成想了想。
“有个去年考进来的姑娘,叫沈月,暂时在办公室打杂,人很老实,电脑也玩得熟。”
“就她了。”我说,“你让她悄悄过来,别惊动其他人。”
十分钟后,沈月来了,她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攥着个笔记本,显得有些紧张。
“周……周局,您找我?”
“坐吧。”我指了指沙发。
她拘谨地坐下,背挺得笔直。
“沈月,对吧?学什么专业的?”
“会计电算化。”她的声音很轻。
“很好。”我把一个全新的U盘递给她,“这两个箱子里所有资料,供应商名字、采购项目、单价、总额、日期,全部录入电脑,做成Excel表格,用数据透视表分析,我要知道哪些公司出现最频繁,采购金额最大,能做到吗?”
沈月接过U盘,看了看那两个大箱子,又看了看我,咬了咬嘴唇,然后用力点头。
“能。”
“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我注视着她的眼睛,“对任何人,包括赵主任,都不能透露,数据出来之前,你就在我隔壁的小会议室工作,门从里面反锁,吃饭我会让人给你送。”
沈月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
“我明白,周局。”
“去吧。”
她抱起一摞账本,脚步很轻地出去了。
赵新成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周局,这姑娘太年轻了,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敢拼的年轻人,老油条靠不住。”
赵新成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十一点,沈月所在的小会议室,灯光也一直亮着。
我处理完手头的文件,去敲了敲小会议室的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条缝,沈月探出半个脑袋,眼镜滑到了鼻尖。
“周局?”
“进度怎么样?”我问。
“才录入了一小半,数据量太大了。”她揉了揉眼睛。
“不急,慢慢来,注意休息。”我说。
“嗯。”她点点头,又把门关上了。
我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外面夜色浓重,财政局大楼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我知道,暗处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我,马国栋不会坐以待毙,他在这个系统里盘踞了四十二年,根须早已扎进每一寸土壤,我这点火星能不能烧起来,还得看风往哪边吹。
第二天,局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走廊里遇到人,他们都客气地打招呼,然后快步走开,没人跟我多说一句话。
食堂里,马国栋没有出现,但他的“专座”空着,也没人敢去坐。
我打了饭,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几桌的人很快就把饭吃完了,匆匆离开,我仿佛成了一个瘟神。
下午,孙长河副局长又来了,这次他没空手,带了盒包装精美的茶叶。
“周局,尝尝这个,朋友送的明前龙井。”他把茶叶放在我桌上。
“孙局客气了。”我没动那盒茶叶。
“周局,昨天会上我态度不好,您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为了工作。”孙长河搓着手。
“理解。”我说。
“那个……后勤采购的事,我们一定整改,但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处理起来需要时间,您看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缓冲?”
我看着他。
“孙局,你说的缓冲是多久?”
“半年……不,三个月!”孙长河赶紧说,“三个月内,我一定把采购价格压下来。”
“三个月,”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月里,那些高价采购还得继续?”
孙长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局,这……账目都是走流程的,突然停了,下面工作没法开展啊。”
“那就别开展了。”我说。
孙长河愣住了。
“采购价格降不下来,采购流程就不能走,谁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
孙长河脸色变了变,最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好……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了,那盒茶叶忘了拿。
我看着那盒茶叶,拿起来掂了掂,挺沉,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茶叶,还有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我没有拆信封,直接给赵新成打了电话。
“赵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新成来了,看见桌上的茶叶盒和信封,脸色一变。
“周局,这……”
“拿去登记一下,作为证物保存。”我说,“另外,从今天起,所有送给我的礼品,无论大小,一律登记,集中存放,月底公示。”
赵新成喉结动了动。
“周局,这么干,会不会……”
“会不会得罪人?”我替他说完,“不得罪人,就得罪国法,你选哪个?”
赵新成不再说话,拿起茶叶盒和信封走了出去。
我知道,自己这是在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三天下午,沈月敲开了我办公室的门,她眼睛通红,头发有些凌乱,但精神显得很亢奋。
“周局,我弄完了!”
她插上U盘,打开电脑,屏幕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她熟练地操作着,调出几个数据透视表和柱状图。
“近四年,后勤中心百分之七十五的采购额集中在六家公司。”她指着屏幕,“这六家公司法人代表不同,但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地方——滨江市远郊的马家镇。”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马家镇?”
“对。”沈月推了推眼镜,“我还查了马国栋老局长的人事档案,他的籍贯就是马家镇。”
谜底揭开了,左手招标,右手中标,马国栋利用老家亲戚注册空壳公司,掏空财政局的采购经费,食堂那三百万只是零头,真正的窟窿在这些“供应商”手里。
“干得漂亮,沈月。”我由衷地说。
沈月的脸微微泛红。
“周局,接下来怎么办?把这些材料交上去吗?”
我摇摇头。
“现在交,只能扳倒马国栋一个人,他那些党羽会迅速切割,把自己摘干净,然后换个壳子继续吸血。”
“那……”沈月不解。
“我要等。”我说,“等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我看了看日历,下周五是市里几个重点工程申报明年预算的截止日,最大的一块肥肉是城东新区的“智慧城市”项目,总投资九十亿元,明年启动资金就要九亿元,负责这个项目的经济建设科科长叫张伟,他是马国栋一手提拔的,也是孙长河的表弟。
“沈月,你再帮我查个东西,城东‘智慧城市’项目过去三年的预算执行报告和今年的决算初稿,越详细越好。”
沈月点点头。
“我马上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周局,您小心点,我听说马老在省里……有关系。”
我笑了笑。
“我知道。”
沈月离开了,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声音有些沙哑。
“老韩,我,周延。”我说。
“周延?”那边顿了顿,“你小子跑滨江当土皇帝去了?”
“土皇帝没当成,快成光杆司令了。”我苦笑。
“少来,你找我准没好事。”电话那头是我省厅的老同学韩正,现在在审计局工作。
“帮我个忙。”我直接说,“下周,带人去查一下滨江城东‘智慧城市’项目的账,动静弄大点。”
韩正沉默了几秒。
“周延,那项目我听说过,背景不浅,你刚去就捅这马蜂窝?”
“马蜂窝已经捅了。”我说,“不把它端了,我就得被蜇死。”
韩正叹了口气。
“行,我安排,但丑话说前头,要是查不出东西,我可帮不了你。”
“一定能查出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棋局已经布好,现在,就等对手落子了。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异常“温和”,局里报上来的文件,我几乎不看就直接签字,开会时只讲大方向,不提具体问题。
孙长河和张伟来找我汇报“智慧城市”项目预算,我耐心地听,还夸奖他们工作做得扎实。
张伟把预算报告递给我时,手微微有些发抖。
“周局,这个项目是市里的一号工程,明年九个亿的启动资金至关重要,马老也特别关心,嘱咐我们一定要做好。”
他又搬出了马国栋。
我笑了笑,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下“同意报批”并签上自己的名字。
“张科长,你们辛苦了,项目利国利民,财政局全力支持。”
张伟和孙长河对视一眼,眼里闪过喜色,他们拿着报告,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新成看着他们的背影,急得直搓手。
“周局,您怎么就签字了?那项目去年两个亿的预算,到现在账目还是糊涂的!今年又要九个亿,这不明摆着……”
“明摆着什么?”我打断他。
赵新成噎住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那是沈月昨晚熬夜赶出来的“智慧城市”项目资金流水分析,报告显示过去三年有超过七千万的资金,通过几家科技公司的“技术服务合同”流向了不明账户,而那几家科技公司背后都有同一个股东——吴建华,马国栋的女婿,后勤中心主任。
赵新成看得手都在颤抖。
“这……这是掏空国库啊!”
“所以我才签字。”我说,“我不签字,他们怎么会放心把报告交上去?我不签字,这条大鱼怎么会咬钩?”
赵新成恍然大悟。
“您是要引蛇出洞。”
周五,市长办公会,我作为财政局长列席。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智慧城市”项目预算,张伟作为项目负责人,在会上侃侃而谈,讲了近四十分钟,把项目前景描绘得天花乱坠,几位副市长听得频频点头,市长也露出赞许的神色。
就在市长准备拍板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市长的秘书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市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市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了几句,然后“啪”地挂断,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伟脸上。
“刚刚接到通知,市审计局和纪委的联合调查组已经进驻‘智慧城市’项目指挥部,正在对项目过去三年的账目进行全面审计。”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张伟的脸白得像纸,孙长河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张科长,”市长的声音冰冷,“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调查组会说,你们项目部的账烂得像一锅粥?几千万的资金去向不明?”
张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散会!”市长猛地站起来,“孙副局长,张科长,你们俩现在跟我去项目部!”
市长拂袖而去,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好戏才刚刚开始。
散会后我回到财政局,刚进办公室,赵新成就慌慌张张地跟了进来。
“周局,出事了!孙副局长和张科长被市长带走了!现在局里都传疯了,说‘智慧城市’项目爆雷了!”
我点点头。
“知道了。”
赵新成看着我平静的脸,愣了一下。
“周局,您……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我问。
“马老那边……”赵新成压低声音,“孙长河和张伟都是他的人,现在这两人出事,马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等着他。”我说。
赵新成还想说什么,我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内线。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而冰冷的声音。
“周局长,好手段。”
是马国栋。
“马老过奖。”我说。
“过奖?”马国栋冷笑,“你把我两个得力干将送进去,这叫过奖?”
“他们如果没问题,谁也送不进去。”我说。
“问题?”马国栋声音陡然提高,“周延!我告诉你,在滨江这块地上,什么是问题,什么不是问题,不是你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我问。
“规矩说了算!”马国栋咬着牙,“滨江有滨江的规矩!你一个外来户,想坏规矩,就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平静地问。
马国栋又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收手,把那九个亿的预算批了,之前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孙长河和张伟,你出面保下来,以后局里的事你管明面,我管暗面,大家相安无事。”
我笑了。
“马老,您这是让我同流合污?”
“别说得那么难听。”马国栋声音缓和了些,“这叫识时务,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何必为了点公家的事,把自己路走绝了?九个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够你几辈子花了,我可以帮你安排,绝对安全。”
我握着话筒,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马老,”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周延这辈子有两样东西不碰,第一是黑钱,第二是脏手。”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好……好!”马国栋的声音冷得像冰,“周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省厅来的空降兵,能在滨江蹦跶几天!”
“啪!”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
我放下话筒看向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赵新成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周局,马老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我知道。”我说。
“那咱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打断他,“你去把沈月叫来,另外通知所有科室负责人,半小时后开会,我要宣布全局财务数字化系统正式上线。”
赵新成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担忧,有敬佩,也有一丝决绝。
“是,周局。”
他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场仗比我想象的更难打,马国栋在滨江经营四十二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他能调动省里的力量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在他反扑之前把局里的阵地巩固好。
半小时后会议室坐满了人,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智慧城市”项目爆雷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局,每个人都嗅到了风暴的味道。
我站在前面打开投影。
“各位,从今天起,全局财务数字化管理系统正式运行,所有采购、报销、项目拨款必须通过系统申请、审批,线下流程一律作废。”
底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老科长站起来。
“周局,系统我们还不熟,能不能给个过渡期?”
“没有过渡期。”我说,“不会的现在学,今天下班前各科室必须完成系统操作培训,明天开始所有财务事项必须走系统,谁不走谁负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年轻科长跃跃欲试,几个老科长愁眉苦脸,我知道这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那些习惯了“特事特办”、“灵活处理”的人会很难受,但这是必须走的一步,只有把一切摆在阳光下,那些蛀虫才无处藏身。
散会后沈月留了下来。
“周局,系统后台监控显示,已经有人尝试绕过权限了。”她小声说。
“谁?”
“后勤中心的吴建华主任。”沈月说,“他试图用管理员账号修改采购合同金额。”
我眯起眼睛,吴建华,马国栋的女婿,他这是狗急跳墙了。
“把他的操作记录全部保存下来,另外给系统加一道防火墙,所有敏感操作必须我的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
“是。”沈月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周局,我听说……省厅可能要派人下来。”
我心头一紧。
“听谁说的?”
“我同学在省厅办公室,她偷偷告诉我的,说是有领导打了招呼要查咱们局的账,带队的人姓黄。”
姓黄?我脑子里迅速搜索,省厅财务监督处有个副处长叫黄立明,他是马国栋的外甥女婿,孙长河的连襟。
原来如此,马国栋的王牌在这里。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说。
沈月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省厅的人要来,以审计的名义来查我的账,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第二天省厅审计组的通知正式下来了,带队副处长黄立明,要求我局全力配合提供上任以来所有财务资料。
通知是传真过来的措辞严厉,赵新成拿着传真心都在抖。
“周局,他们这是来者不善啊。”
“我知道。”我说,“准备资料吧,所有我签过字的文件、会议纪要、财务批示全部复印三份,一份给他们,一份存档,一份锁进保险柜。”
赵新成点点头又问。
“那……后勤中心那些账本呢?”
“不给。”我说,“那些是历史遗留问题不在审计范围。”
“可他们要是硬要呢?”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
赵新成叹了口气转身去准备了。
两天后黄立明带着审计组到了,三辆车八个人阵势很大,黄立明四十多岁个子很高戴着金丝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神往下瞥。
他直接进了局长办公室连门都没敲。
“周局长,久仰。”他伸出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凉。
“黄处长,欢迎指导工作。”我说。
“指导谈不上。”黄立明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们是来审计的,省厅接到举报说滨江市财政局在新局长上任后财务管理混乱存在严重违规问题,厅领导很重视派我们下来核实。”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像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我说。
“那就好。”黄立明笑了笑笑容很冷,“从现在起这间会议室我们征用了,请周局长安排人把相关资料全部送过来,另外为了审计工作的独立性请周局长暂时不要参与局里的日常财务审批,所有需要局长签字的文件先送到我这里。”
我心里一沉,这是要架空我。
“黄处长,这不符合程序吧?”我说。
“程序?”黄立明挑了挑眉,“省厅审计组的工作程序就是最高程序,周局长如果有意见可以向厅领导反映。”
他站起来走到我办公桌前拿起我桌上的一个笔筒看了看又放下。
“当然如果审计结果证明周局长是清白的这些限制自然会解除,但现在请你配合。”
他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我知道这是马国栋的反击,他要用省厅的力量把我按死。
“好。”我点点头,“我配合。”
黄立明似乎有些意外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开始工作吧。
审计组的人迅速行动起来搬电脑拉网线把会议室变成了临时办公室,局里的人都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我被“请”出了局长办公室搬到了隔壁一间小会议室,手机没被收走但我知道肯定被监听了。
赵新成给我搬来一些日常用品眼神里满是担忧。
“周局,他们这是要把您往死里整啊。”
“我知道。”我说,“沉住气。”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去工作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赵新成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走了。
小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户对着后院能看到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雨还在下天色灰蒙蒙的。
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我知道最艰难的时刻来了。